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痕沙 ...
-
盛暑之后,继以炎秋。
边城风沙蔓延,苍凉无际。自先朝覆灭,各地大小政权层出不穷,天下危危将倾。
身姿瘦削的少年颓然步于荒野,虽满面倦容,却藏不住通身凌厉的气势。他像一把无鞘无主的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几天前,他美艳的母亲在房内上吊,而她脚下,是少年父亲冰冷的尸骸。本该继承父亲手中君权的他被赶出家门,姨娘捂着鼻子道,“就说胡人生来就是狐媚子,不存好心。” 然后将少年和母亲的衣物焚烧。少年踢脚踹开门,未曾回身,冷冷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盼你们有命活到我回来的那天,定让你们俯首以迎!”
言罢步入风尘中,一步一步远离这个他曾当作家的地方。
他有志气,有傲骨,却身无分文。少年人自然是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他再一次把一枚玉扳指拿出来,内衬里端端正正刻了他的字―――纵临。少年面容略有松动,只是一怔,听得身后有人散漫唤他。纵临一回头,便见一人纵马而来,一身白袍,发丝高束。如画的眉眼皆溶在身后苍凉的背景里,只那半真半假的笑意晃眼。那人挑眉,道。“你也太没志气了。要我,就让天下人三跪九叩千里来朝。”纵临皱眉,“你跟了我多久?”那白衣人也不回答,翻身下马,凛冽的风吹得他发丝和衣袂都翻飞出奇异的美感。纵临眯了眯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单膝点地,朗声开口。“鬼谷弟子沈岐,沈奉识。愿追随公子,以此身热血为公子逐鹿之图点血封疆。”
鬼谷,天下安则已,一乱必出,非海清河晏不停手。鬼谷子一生只有两个徒弟,天下大乱之时派出,自择良主,辅佐此人称王。成者继任鬼谷子,败者,死。
纵临皱眉,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沈岐,道,“三生有幸得阁下青睐,然而纵临并无逐鹿之心。就此别过便罢。”然后转身踉跄着顶风而行。沈岐早就跪得不耐烦,他又不是个温和性子,脾气一上来直接一记手刀把纵临砍昏。把怀里的少年合手拢了拢,不满意地嘀咕。,“小兔崽子屁话这么多,摆啥架子。”纵临失去意识时最后一个念头,“开玩笑吧,我被绑架了吗。”
纵临途中晕晕乎乎地醒过来几次,发现自己正在人怀里睡得七荤八素,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沈岐却只是低头看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睡你的,到了叫你。”纵临的身体本来就严重透支,加上他从小就有头疼的毛病,此刻更是没有精力去反抗。他嗯了一声,寻思着死就死了,还能找着他妈哭诉一场。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觉得有人在他睡着时长久的注视他。纵临在梦里随手一挥,醒来时就看到沈岐脸上那鲜明的手掌印。
沈岐,“……”
纵临,“……”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最终还是纵临打断了长久的沉默。
“你跟了我多久?”沈岐一听他嗓子哑得没办法,赶紧连滚带爬地去倒了杯水塞给纵临。纵临心里纠结了一会儿,想着死就死吧,把水倒进嘴里。沈岐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从你被赶出来的那天,我就一直跟着你。”纵临又问,“为何选我?”沈岐笑起来,“眼熟。”
“……”
纵临觉得一头两大,蹿起来就要走,没走两步沈岐懒洋洋道,“你看看你能竖着走出门么?”纵临又气,转过头来冷哼一声。“我便是爬,也不和你这种江湖骗子为伍。”沈岐抬手腕骨一转,将指间一枚佛珠弹出去,打中纵临一处大穴。然后他拍拍手,走过去扛起石像般的纵临。沈岐眯着眼睛笑起来,顺手揉了一把纵临的脑袋。纵临放弃般地闭眼,却听见沈岐幽幽叹了口气,“你小子这么能撑,不闭眼不知道累啊?”纵临躺在床上,对着沈岐眨眨眼。沈岐道,“想知道你为啥头疼吗?”纵临一愣,又眨眨眼。沈岐略微侧头,盯着纵临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一会儿,才开口。“日焚,蛮夷王室的毒,你娘到底是什么人啊……楚复,你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明明是问句,但是纵临觉得沈岐一点都不想他回答,果然,沈岐伏下身来把他被角掖好。
“我会自己调查的,公子。”
沈岐的声音非常好听,他这个人看起来似乎纨绔,偏偏身上没有丝毫烟火气儿。特别是他说话的时候,声线压低,总有些安抚意味。纵临突然就觉得很困,他示意沈岐给他解开穴道。也不知沈岐怎么想的,爽快地就给他解开了。纵临抿了抿唇,对沈岐笑了笑,“不用了,我们不是一路人。”沈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纵临又重复一遍,“你去找别人吧,我做不了帝王,我会害死你的。”沈岐这才有了点反应,他垂头对纵临眨眨眼,“你可以慢慢考虑。”
当晚纵临从睡梦中突然醒来,发现沈岐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寒冷的月色打在他脸庞上,沈岐的脸上居然有少有的落寞。纵临轻轻咳嗽一声,沈岐转过来,他的双眼居然是没有焦距的!纵临连滚带爬地跑到沈岐身边,却见沈岐十分自然地往边上一侧身,给纵临匀出半边窗口。沈岐抬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云淡风轻道,“老毛病,夜里看不见的。”纵临当时只觉得被一道雷劈得外焦里嫩,色香味俱全。脱口而出,“前几天赶路……你怎么……”沈岐又笑,“我是个人,你睡一天一夜觉还不让我夜里睡了?”纵临点点头,长叹一口气,“有法子治么?”沈岐严肃道,“可能需要真爱之人的眼泪。”纵临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正欲说话,手腕被沈岐一把抓住,“你能带我去附近山头一下吗?”纵临正要把这个大半夜不睡觉的神经病骂个狗血喷头,却已经被沈岐这位瞎子拽着跑了起来。没两步,纵临发现沈岐的脚其实很少碰地,最多也就是足尖轻轻点一下,然后能带着纵临跑出好远。但是沈岐毕竟是个瞎子,磕碰虽然没有,但是方向他是认不出的。纵临只好告诉他咱们跑反了。
沈岐,“兔崽子你不早说,老子很累的好吗!”
纵临,“看不出来。”
最终两人还是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某处山头,沈岐抬手就把头发散了下来,摸索到一块石头坐下。纵临也就跟着坐下,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岐问,“你看到了什么?”
纵临慢慢回答,“左边是成群的篝火,右边是人家的灯火。”
沈岐顺手将头发拢了一把,带着些悲凉开口。“你看那些将士,多少人今日欢乐明日死。今天或许还围在篝火前喝酒,明天的尸体就在某一处静静腐烂。”纵临没见过沈岐还有这样严肃的一面,也没有接话。沈岐好像是笑了一下,淡淡道,“四境之外各个心怀鬼胎,将中原之地看做肥美肉汤,谁不想来分一杯羹。而这些将士,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他说到此处转过来伸手就把纵临衣领拽过来,沈岐的眼睛依旧看不见,迷茫神色尽显。灯火映在他眸里跳动,纵临与他隔的十分近,盯着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出声。
“我沈奉识,身为鬼谷弟子,无路请缨,空怀长风。哀我族人之不幸,更恨其不争啊。”
纵临鬼使神差般把沈岐往怀里拉了一把。沈岐却冷冷道,“你走吧,我另找他人。”
纵临从头凉到脚,好半天才嘶哑问,“为什么……”
沈岐顿了顿,“平凡一点也是好的,凭你的本事以后也能实现当日的抱负。”
纵临又问,“那你……怎么办?”
沈岐刚要松开纵临的领口,听见这话动作一滞,“成功或者死呗。”
纵临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沈岐手腕,带离开来。
沈岐会死么?会因为别人的失败而死么?纵临莫名其妙又想到了初见时沈岐迎着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身形,以及那一句“睡你的,到了叫你。”纵临的母亲从小与他没有什么交流,父亲常年征战,家里又有姨娘和弟弟冷嘲热讽,可以说他没体会过半点冷暖。也从不会有人能让他安心在怀里睡上一觉,不分昼夜的睡下去。
想到这里纵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行,沈岐不能死。第一次见面,那种凌厉而张扬的模样才是属于沈岐的。他绝对不能以败者的姿态死去。反正自己也只剩下这条命了,大不了一死百了。
纵临闭眼,再次睁开时犹豫神色毫无踪迹。
“沈岐,我要你日夜记得,我楚复后半生刀光剑影,皆是因你而起拜你所赐。待君临天下的那一天,我要你看清楚,何处大好河山不是我归宿。藩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当百万兵。”沈岐打断他,接上这一句。“臣敢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纵临不再说话,转过头来望向灯火和篝火交织而成的画面。夜色浓重,一边是战光火海,一边是万家灯火。山顶上的两人,一个虽方年少,却已将逐鹿之图勾勒在心。另一个也做好了赴汤蹈火万死不悔的准备。
罢,罢,罢。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