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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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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任亲亲19岁生日,租来的地下室只有她一个人。
昨天晚上房东一家就已经避难而去,并且将她驱逐。不过这难不倒她,开锁对她来说驾轻就熟。猫咪图图三天前突然走失,任亲亲担心它回来见不到自己会沦落为流浪猫,所以坚持不肯走。
雨越下越大,席卷大半个新泽西州的飓风像一架巨大的绞肉机,轻而易举摧毁它途径之地的一切障碍。躲在群山环抱中的海娜镇尚属幸运,但大雨已经下了一周,很多地方被淹没,治安事件频发,镇上警力严重不足,抢劫凶杀每天都在上演,大部分居民选择驱车离开,现在剩下的,是一个空荡荡,湿漉漉的海娜镇。
任亲亲开门进来的时候,水已经蔓延进了地下室,她抱着腿蜷缩在床上,眼看水势一点点上涨,很快就会淹没身下唯一干燥的地方。
她想,也许我该去布朗先生的客厅里呆一会,但是她心里极端的排斥,就连这个念头流转的时候都觉得难受,布朗先生的肆无忌惮的眼睛比眼前这水更让人厌恶和窒息,即使他已经离开,还是让任亲亲感到异常的恶心,恶心到不想踏足他的地方。
她有些茫然的把头埋进腿间,即使是从未被关怀和宠爱的孤儿,习惯了冷遇孤独,此刻她依然很难过,图图,图图是她唯一的陪伴,可是现在图图也不见了。
喵----,喵-----。清亮娇柔的猫叫声传来。
任亲亲惊喜的抬起头,图图站在地下室唯一的橱柜上,摆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漂亮的蓝眼睛亲切的盯着她。
图图,我们离开这里。
任亲亲打开猫包,小心翼翼的呼唤,图-图。站在高处的图图看了一眼,轻轻一跃,跳到任亲亲怀里,任亲亲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放进猫包。转身背到背上,她穿着去年在墨西哥湾打工时渔场老板发的橡胶背带裤,meda in china.完全不担心身体会打湿。
离开镇上的火车已经停发了。任亲亲眼睛瞄了下布朗先生车库的道奇,咽了下口水,还是作罢,、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华裔小孤女,如果布朗先生报警说有人偷车,警察是不会体谅她生存优先的选择。
她决定去镇上的图书馆过夜,如果运气好,还能搭其它人的车离开。
图书馆建在镇上最高的地带,建立之初本身就考虑了避难的因素,所以并不担心会被飓风摧毁或者被水淹没。海娜镇没来得及离开的人都集中在这里过夜。任亲亲进来的时候,有些吵闹的图书馆安静了一下。任亲亲下意识的瑟缩身体,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但实际上她已经成为焦点了,在一群土生土长的白人和高大的黑人中间,她就像一只灰蒙蒙的小兔子突然闯进来。橡胶防水,此刻水珠滴滴答答的从身上滚落到铺着米色地毯的地板上,引来消瘦而严厉的管理员小姐苏珊严重的不满。
任亲亲打算躲到壁炉的边上去,哪里比较空旷而隐蔽。
你不打算脱下那那该死的打渔佬装扮吗?
红头发的高大壮男站起来,牛仔裤上有机油的痕迹。他步履不稳的朝任亲亲走过来。
这个人喝醉了。
任亲亲惊恐的想,环顾四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漠然没有表情。她抱紧手里的猫包,小声的解释,先生,我站到哪里去,不会弄湿地毯。
她指了指壁炉的角落。
哦,中国娃娃,你要知道,这个壁炉可是我建造的,这些地毯是苏珊小姐捐出来的,这里的一切属于海娜镇的人,跟中国人没有关系,你应该从这里出去。
红发壮男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任亲亲后退了几步,鼓足勇气说到,先生,我有权利呆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哈哈哈,红发壮男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的天,中国娃娃居然说她有权利。
他一边笑着,一边看向其它人,多数人抿嘴而笑,好像任亲亲说了多不可思议的话一样,没有笑的人,选择沉默的低下头去。
歧视是不对的,但是不是人人都有反对歧视的勇气。
任亲亲漠然,她在歧视和冷遇中长大,已经习惯这种场面,心里不是没想过狠狠的打这些傲慢的人的脸,但实际上她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谈何反击。
她不打算哀求这些人让自己留下来,而是整了整手里的猫包,转身走出去。
唔,好漂亮的猫,哇哦,是布偶。
猫包里的图图引起了红发壮男的注意,他怪叫一声,竟然伸手就要抢夺。
中国娃娃,你可以出去,但是这么漂亮的猫咪却不能陪你去淋雨,把它给我。
红发壮男理所当然的开口,大手抓住猫包的一角,隔着网帘,图图凶狠的对他呲牙。
放开,任亲亲大怒,挥手朝红发壮男的手打去,她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和自保手段,此刻指缝中藏着锋利的刀片。
呲的一声,红发壮男疼得缩回手臂,任亲亲含怒出手,力道有些大了,一寸左右的伤口横亘在他的手上,可以看到手臂上绽开黄色的脂肪层,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来,并且越来越多。
任亲亲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跑,却不及红发壮男的速度,被他抓住雨衣的后颈一把提起来。
她挣扎着反击,夹带着刀片的手胡乱朝男人的身体挥去,却被他一把捏住手腕,瘦的露出骨形的手腕被捏得变形,骨骼几乎要裂开般的剧痛。男人用力将她推搡到墙上,油污腥臭的大手重重的朝她的脸上挥去。
任亲亲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嘴角和耳廓都有血迹流出。
红发壮男的手依然紧紧抓住她衣服,任亲亲忍受着剧痛,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清亮的眼底一片厉色。红发壮男是个修车厂工人,少年时代就多有劣迹,向来凶狠,也是本地种族歧视的急先锋。被任亲亲这么一看,心底却不禁有些悚然,高举的手迟疑了几秒钟,随即又恼羞成怒的狠狠打下去。
啪,任亲亲的两边脸颊都肿起来。
围观的众人不禁心头微颤。
眼前的华裔女孩太过娇柔,看起来像要被打死了。
够了,丹尼尔,让她离开。
是你先抢她的猫,她才反击的,让她离开。
苏珊小姐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不出声悖于她的教养,喝止住丹尼尔。
丹尼尔回头看着苏珊小姐,又看看众人的神色,一个妇人悄悄的抱紧怀中的孩子。神色畏惧。
他正在追求苏珊小姐,希望她能答应自己的求婚,但是两个人太不般配,他粗莽的脑袋里至少知道听从苏珊的吩咐。
他松开了抓住任亲亲的手,没有外力的挟持,她立刻就从墙上滑落下来,大脑一片眩晕,嘴角破损。
掉在地上的图图紧张的站在猫包里,锋利的指甲紧紧的抠着猫包,全身毛发竖起,对着众人呵呵出声。
图图这是要保护她呢。
任亲亲心头一暖。紧紧的将猫包抱在怀里,踉跄着推开门走出去。
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头上,她被打蒙的脑袋被雨浇得有几分清醒,连忙将猫包挂在身前,身体努力的前倾,免的图图被淋湿。
喵-喵-喵,隔着包,图图用头蹭着她的额头。
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情。
别担心,我没事。
她微微翘起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如果图图懂得人类的语言,一定会告诉她,别笑了,你笑得比哭还惨。任亲亲跑了几步,大雨中无处藏身,雨水从脖子处流进身体,冰冷潮湿的感觉并不太好,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将雨伞忘记在图书馆的大门前,正准备折返回去取时。
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巨大的仿佛要将穹顶撕裂。闪电击穿了图书馆的房顶。通明的灯火忽然灭了。任亲亲呆住,借助闪电的光芒,她看到坚固的图书馆像融化的巧克力一般,快速的垮下来,图书馆里的人没有一个逃脱。
上帝,你在惩罚我吗。
眼前的一幕让她百感交集,被人毒打也没有掉落的眼泪从腮边滑落,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进她微张的嘴角。她的舌尖尝到一点点腥味,那是嘴角的伤口在流血。
任亲亲狠狠的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在大雨中狂奔。
她对那些歧视她,欺负她,无视她的人并没有好感,也无力去拯救他们,真正让她痛苦的,是她的命运,人们叫她,噩运之女。
9岁的时候,养母虐待她,故意将滚烫的咖啡从她后背浇过去,两个小时后,养母突然跌进工厂的蒸汽炉里,被人们拉出来时。全身的骨肉都烧化了,只剩下一双脚。她的后背却仅仅红了一天,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她因此被人们视为不详,养父母一家恨她,却也怕她,唯独没有人想到要善待她,他们在晚上悄悄的搬家,把任亲亲留在一片玉米地里。她从哪个时候开始流浪,中途搭一个印第安人到卡车到了墨西哥湾,在哪里生活了七八年,乞讨,偷东西,给□□跑腿,什么都做,她到哪里都静悄悄的,不招惹人,也不招惹麻烦,几年的流浪经历让她明白一件事,那些惹到她或者他惹到的人,最后都会莫名的倒霉。她害怕噩运之女这个如影随形的名号,她不想给他人带来噩运,即使世界不容她,她依旧想要融入这个世界。
最初的几年,因为偷东西,她没少被抓住痛打,有一次她在黑人开的店里偷了一条巧克力,被抓住了,黑人老板没有打他,而是别出心裁的将她的上衣脱光,她一直很瘦小,包裹在脏兮兮衣服里面的身体却是白皙光洁异常,瓷娃娃般精致的线条异常惹人爱怜。
黑人老板被眼前的反差美惊住,想要侵犯她,像她这种没有来历的流□□孩,侵犯是不需要代价的。
幸好一个突然闯进来的警察拯救了她,当然黑人老板也没有遭受到任何惩罚。
当天夜里,她悄悄的潜进黑人家里,就在便利店的后面,想要偷走一点钱,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呕吐起来。
白天脱他衣服的黑人,直挺挺的站在浴室中,光着上半身,从脖子以下到腰上的皮肤被人剥下来,耷拉在腰间,露出鲜红的血肉,黑人好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道托着,只能站立,而他身体上的皮肤还在缓慢的,一寸一寸的剥离下来,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撕拉着。
凭直觉,她知道跟她有关系,人们叫她什么,噩运之女,撒旦的女儿,此刻,撒旦正无情的撕开眼前这个人的皮肤,也正在撕开她的信念,眼前可怕的景象攫取了她全部的神智,原来她真的会给人带来不幸,她要屈服这个命运吗。
不,不要,求你了,停止吧,不要折磨他,也不要折磨我。
她失声痛哭。
空气忽然有些凝滞,仿佛有什么看不见却又有实质的东西占有了所又的空间,让人感觉呼吸受阻,然后很快的,那种凝滞的感觉随之散开,浴室里那种压抑的,被充实的感觉也随之消失,真正有身处一个空间的感觉。
高大的黑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被剥去皮肤的上半身缓缓有鲜血渗出,皮肤下的筋膜和血管微微跳动着。
救救我,他艰难的,朝任亲亲伸出手。
他已经离开了吗。
任亲亲泪眼朦胧的打量四周,清新的风从浴室狭小的窗户穿过来,温柔的拂在她的脸上,她真切的感受到,那股非人的力量已经离开了,此刻身处此地的,只有她和那个血肉模糊的黑人。
她的神智快速的回笼,黑人的这个样子,如果让警察看到,她是说不清楚的。她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转身想要离开。
走出两步却又停下。
黑人无力的抬起手,呼吸微弱,救救我。他无力的呼喊。
他该死吗。
任亲亲艰难的回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任何人死,包括她的养母。
她在房子里巡视一周,目光瞥见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她拿起来放到倒在地上的黑人身旁,黑人被剥去皮肤的头部尤其可怖,黑白分明的眼珠无力张着,努力的看向她。
任亲亲颤抖了一下,还是脱下笨重的手套,替他拨打了911.
电话很快就接通,听到电话彼端传来的声音,任亲亲吁了口气,把电话放到黑人耳边。
救救我,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任亲亲把电话放下,警察会很快定位到这里,她得马上离开。
谢谢你,她攀上窗户的一瞬间,仿佛听到黑人道谢的声音,任亲亲僵了一下,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幻听,但心上那种重担却一下子松掉了不少。她没有回头,只是敏捷的从窗口跳出去,快速的消失在夜色里。
任亲亲当夜就离开了墨西哥湾,快一年了,她刻意关注关于黑人受伤的讯息,从报纸上看到他成功获救。心上的那块阴影才稍稍暗淡一些。
然而此刻,悔恨,惶恐,再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噩运 ,从来没有远离过她。
有人吗,还有没有人,任亲亲拼命的用手去搬开眼前的碎石瓦砾,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除了大雨肆虐的声音,天地间异常安静,发生这么大的事故,连消防车都没有来。
她的指尖很快的渗出血,破损的皮肤尖锐的疼到她心里去,然而都比不上找不到一个活人的绝望感觉。
求求你,不要折磨我,她努力的搬开巨大的水泥块,湿漉漉的眉毛和眼睫处,已分不清是雨水或者泪水。
小姐,恕我直言,这里恐怕,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任亲亲回头,借助闪电的光芒,只见离图书馆废墟大约一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整洁笔挺的西装像是要去参加国际会议,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着衣服上被溅到的雨水。
任亲亲呆呆的望着他,问,你是谁?
来人修长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思考了一下。
小姐可以叫我李加图。他微微颔首,尊贵的外表,却对卑微的她作出恭敬的姿态。
你、、、,能帮帮我吗。
任亲亲观察了一下他整洁异常的衣饰,期期艾艾的开口。
李加图为难的嘟嘴,撑着雨伞的手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恐怕不行,尊敬的小姐,这里很危险,你还是随我离开吧。说话间他走到任亲亲的面前,借助手里微弱的光线,任亲亲看到,李加图有一双湖水绿的瞳仁,清澈而危险的颜色。
可是,任亲亲还想要说话,但眼前的景象的确让她无话可说,这一片严严实实的废墟,没有专业搜救队伍,是无法进入的,看这样子,里面的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M国每年有数千人死于飓风,这里面有多少人,20个,还是30个,不算多啊。
李加图眨眼,那美丽的眼睛和轻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解世事般的天真和残忍。
不是飓风,我看到了,是闪电,是巨大的闪电,我不明白。
任亲亲迫切的想要诉说,她心里的惶恐压得她非常不安,她害怕却如形随形的那种力量可以轻易摧毁庞大冰冷的建筑,未知却让她恐惧,到底是要保护她,还是要害她。
小姐你看错啦,那是龙卷风,通常都会伴着闪电,所以你会看错。
你现在看起来真是憔悴极了,你需要休息,真的,相信我,等你睡一觉,你就会想起真相,巨大的龙卷风撕裂了这里,埋葬了里面的人,你幸运的提前离开了,真的是不可思议对不对。
李加图的声音轻柔动听,带着诱惑的意味,任亲亲只觉得浑身发软,忍不住就要相信他,相信这一切只是一场自然灾难,睡一觉就好了,等睡一觉醒来,也许能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一切都不是真的。
喵喵
放在地上猫包进了水,图图在里面不安的叫了两声。
任亲亲猛地甩了一下头,跑过去把图图抱起来,闪电还在持续,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她苦笑,哪里有什么龙卷风,她竟然奢望眼前是一场梦,不是自欺欺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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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有车,任亲亲整理好情绪,走到李加图面前。
李加图微微一笑,早就为小姐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任亲亲张了张嘴,压下心里的疑问和不解,伸出手轻轻攀住李加图伸过来的手臂,她的手指上泥泞混合着血肉,脏污不堪,李加图却恍若未觉,只是温柔的盯着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的扩大。
这种感觉,真好啊。
天快亮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候,任亲亲手里的迷你手电光线迅速的黯淡下去 ,除了闪电亮起的惊心时刻,无边的黑暗笼罩住她和身旁完全陌生的李加图,诡异的路途让她觉得,这一去,仿佛是前往地狱。
但是她没有选择,她不想,也不愿和不敢,呆在原地面对图书馆内极有可能是因她而死亡的人。
不远处悄无声息的停着一辆高大的路虎。
两人刚上车,就快速的驶出去,米色的档板隔绝了视线,完全无法窥视司机的样貌,车后座的空间里,任亲亲微觉尴尬。
李加图的目光,堪称肆无忌惮。
虽然不若房东布朗先生那般令人难受,却也叫人无法招架。
先生,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吗。
嗯,李加图微笑,仿佛没听明白她的话,原本攀着他胳膊的手被牢牢的握在他的手心,半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随便你吧,我手那么脏,你爱握就握,反正我不吃亏。
任亲亲无奈,只能认命的把头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空出的手抚摸着紧张的图图,试图安抚它,她身上的雨水将车内浸湿了一大片,她微觉不安,却也无法,只能听之任之。
车开得很快又异常平稳,车厢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雷电,是一个相对安宁安全的环境,任亲亲从来没坐得这么舒服过,靠了半晌,慢慢的睡了过去。
李加图凝视着她的睡颜,心里抑制不住的欢喜,湖水绿的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
去昙园。
他低声吩咐前面的司机。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好的,先生,耳机里传来司机的回答。
汽车快速的往岔路口转去。
这一条路,却是干燥无雨的,道旁高大虬结的树干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树荫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阴冷异常。
抵达的时候,任亲亲还睡着,却又在李加图伸手准备抱她的瞬间清醒。
她不着痕迹的退缩,李加图眼睛里的意图昭然若揭,她无依无靠,仅有自己,自然比寻常这个年龄的女孩多几分警醒。
这就是昙园?
天已经大亮。
高大古朴的庄园完全是中式的风格。两扇对开的大门前卧着青色的镇宅狮子,门楣上繁体字任亲亲却不认识。
正是,这里是我朋友的一个园子,我想你需要休息,就自作主张的来了此地,希望你不要见怪。
她问的是中文,他回答的自然也是中文。
任亲亲并没有觉得奇怪,她在睡过去时依旧保持了几分听力,这是常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养成的习惯,当然听到了他在车上说的话。
她当然不会见怪,事实上她无处可去,也没有选择,要不怎么会跟出现得如此突兀的李加图走。
大门旁恭敬候着的白衣侍从有一张慈祥亲切的中国面孔,任亲亲走进去时,看见她就悄悄呼了口气。感觉放心不少。
大家都是华裔,虽然境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同胞的面孔总叫人觉得安全。
穿过庭院来到宅子里,任亲亲才惊觉不适,即使见识有限,她也能感觉这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无法估价,而且布置得瑰丽却幽雅。她迟疑着,不敢将湿润的鞋底落到红色绣着精美花纹的地毯上。
一个年长的仆妇微笑着走上前,她的眉心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嘴角噙着谦卑又和煦的笑容。
小姐,请跟我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了。
她的眼神里关怀备至,对任亲亲一身恐怖的寒酸造型视而不见,就好像对待自己家的子侄一样亲切。
任亲亲顿感放松不少。
见她乖乖的随仆妇前去,李加图满意的对候在一旁的白衣侍从微微挑眉,安排得非常妥当,不愧是贺家最得力的管事。
白衣侍从微微颔首,感谢先生携小姐归来,家主已经得知,会立刻前来,先生请稍事休息。
说完就转身离开,将李加图晾在原地,宅子里的仆人都忙碌起来,最尊贵的人已经降临,他们要准备最好的东西迎接她的到来。
李加图也不生气,自顾的往后院走去,找了个浴室洗澡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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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仆妇的帮助下,任亲亲洗了一个暖暖的热水澡,随后有一个年轻的圆脸女孩捧着一套精美的丝绸衣物来帮她换上。先前的年长仆妇端来一碗微甜的糖水,伺候她喝下去,又累又冷又怕的她立刻就觉得全身舒坦。
这里的人,也实在太客气了。
她受宠若惊,却也贪恋这精心的呵护和温暖。
谢谢阿姨和这位姐姐照顾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微觉忐忑的笑着道谢,年轻的女孩脸顿时涨得通红,呐呐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端着托盘的手也微微发抖。
年长仆妇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示意她退下,转头又微笑着对任亲亲说道。
小姐不要客气,叫我凤姑就好。
小姐生得真好看,我也是许多年没有回到故地,看到小姐,就想到家中幼女,只觉得欢喜,怎么会怕麻烦。
凤姑说完,似又觉得不妥,立刻补充到,将小姐与家中顽劣幼女相提并论,多有冒犯,还望小姐不要生气才好。
任亲亲哪里会觉得冒犯,只觉得羡慕不已,有妈妈真好啊。
不会不会,她急忙的摇头。
Z国飞往M国的航班上,独立的舱室里坐着贺兰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家人,贺兰月城。
贺家祖上发家时,号称贺半城,偌大的B城,有一半是他家所有,发展至今,其家族经营在原有的基础上不知扩大多少倍,因其主导的月神项目在宇宙探索和开发上无论是资金和技术都执牛耳位置,随着对月球的开发利用,贺兰家这一代又被人称为贺兰月城,本名贺兰敬之反倒不为人知。
先生,这是天使一号上传来的讯号。
高大精悍的黑衣保镖把平板递给正闭眼小憩的男人。
贺兰敬之立刻睁开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翻飞的蝴蝶,深藏于后的,是一双狭长黝黑的眼眸。
这是天使一号运作这么年,首次传来讯号,要不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定位她的位置。
屏幕上正看到任亲亲被红发壮男摁在墙上毒打的一幕,女孩儿细嫩的脸颊肿胀不堪,嘴角破损流血无力的倒在地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贺兰家主手指猛地收紧,秀美白皙的手掌上青色的血管暴起,可见内心愤怒。黑衣保镖心想,若是红发丹尼尔的脑袋就在这里,只怕立刻会被捏爆。
图书馆倒塌,从讯号上看,没有生还迹象,贺兰懒懒的松了一下方才猛地挺直的腰背。
这群人死得还真是不冤。
他盯着已成废墟的图书馆看了几秒,问身旁的人,谁负责善后。
黑衣保镖沉吟了一下,是美洲狮。
见贺兰敬之秀长的眉毛高高扬起,黑衣保镖又解释道;为了避免激光能量炮的痕迹被M国军方发现,只有出动美洲狮,他是最稳妥的。
贺兰敬之挥了一下手,不置可否。
此刻他并不关心动用自己在M国军方的利益联盟对后续的影响。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孩。他把视频拉回任亲亲刚走进图书馆的一幕,瑟缩的女孩眼里闪耀着对温暖灯光的向往,却在下一秒黯淡。
他突然感觉有些心疼。
那隐秘的,植根于血脉的、、、、天性。
让他忍不住心疼还素未谋面的她,他想,如果是自己亲眼看到她被人欺辱,只怕会做出比天使一号更可怕的事情来。
20岁时,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获知那个颠覆世界的真相,心里充满了不服气,来往不为人知实际却相交极为密切的十二个家族,堪称真正影响和统治世界的力量,然而却臣服于一个数千年前的——雕像。
当被告知要终身侍奉那座也许是龙的雕像时,贺兰敬之的第一个想法是,我爹不会是疯了吧,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生来骄傲,侍奉二字,怎么可能轮到他头上。
但事实告诉他,他爹没疯。
十二家族的首脑人物也都没疯,他们财富和权力的来源就是那雕像,他们奉雕像为——主人。
十二家族起源并不统一 ,供奉雕像最早的就是他贺兰家,自Z国历史一千九百年前起。最近的则是M国,有大约三百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的主人,到近代仍在世界上活动,起先十二家族各自为政,互不往来,但他们拥有共同的臣属对象,天生就血脉亲近,利益相连,随着世界的不断发展,十二家族也渐渐交往密切并结成隐形却庞大的共同体
在父亲准备退休那一年,突然接到了一个密电,让他们寻找并保护主人的女儿。
贺兰敬之被颠覆的三观再次震撼,他本来以为,所谓的主人,大概已经成为一种信仰和精神象征,谁知道,人家还有一个女儿。
一开始时,十二家族认为,以他们的力量,在地球上找一个人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然而从接到命令后的16年来,他们找不到一点那个女孩有可能存在得痕迹。
父亲说,主人的血亲,血脉必然也有对他们的压制,除非他主动,否则十二家族的人不可能觉察到她的存在,直到他们发现天使一号,那可能是一个人造卫星,负责护卫主人的女儿。
贺兰家从来不缺具有反叛精神和创造力的后代,但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们供奉的-主人。
除了贺兰敬之。
当他听到父亲说血脉的压制时,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他不相信,并曾经试图摆脱。
直到父亲退休,完全掌握家族秘密的他才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此刻莫名其妙的心疼,印证了父亲所说的,血脉的存在,他仰起头,自嘲的笑了一下,现在自己的样子,就和小时候养的那条腊肠犬一样,总是眼巴巴的,看着它的主人,而他贺兰敬之,掌管贺兰氏的绝对领导,现在也要赶去侍奉他的主人了。
怪不得,足够让钢铁腐朽的时间流转过去,却没改变贺兰家人的信仰,原来这种侍奉,被写在基因里,他们的主人,果真是牢牢的控制着十二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