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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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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伯望给他老娘当专职司机的时候极度不称职,开车时频繁走神,对他老娘的言语充耳不闻,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指尖轻快地点,看得出心情不错。
他老娘说着说着得不到回应,不悦道:“哎哎哎,我跟你说话呢。”
纪伯望嗯嗯嗯点头:“你说你说。”
“合着你就只管让我说,那些话压根都不进耳的啊。”他老娘抱怨完,又走怀柔路线轻轻地劝:“伯望啊,我知道你们现在不乐意早结婚,嫌家里有人管着,不方便你出来玩。妈这不没逼你相亲吗,就是让你送妈妈一下。那个阿姨是妈妈的高中同学,早年是在那剧院里呆过,也算有点名气。后来跟她老公去了国外,这不老公死了,前几天才回来,说别的不想,就想再去剧院里看看。她女儿也回来了,筹划着在这儿开个律师事物所,人漂亮,又有能力。到时候你跟我进去,你觉得喜欢人家小姑娘,就跟她好好聊;不喜欢的话,那就见着一次,妈妈不勉强你。再说了,你看看你,出去三四年,回家好几天,没跟我一起吃顿饭,传出去像话吗?”
听听纪伯望他老娘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充分运用了换位思考的思维方式,以退为进,逼得纪伯望连连点头,踩了油门直冲剧院。她爸曾经是搞外交的,虽说女儿没有跟他一样走上老路,站在世界舞台之前、继续在外交方面为国家放光发热,但是这套衣钵不曾失传,几十年后成功运用到了老爷子外孙身上,效果完美。
得了儿子的承诺,纪夫人满意地靠着。此时已到了午后,太阳西斜,刚巧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好在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太阳的光线不再灼人,车又在一个红灯下停着,纪夫人左右看了看,注意到自己儿子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她抬眼一看,道:“哎,又是这块表,我之前就看你戴着,这表什么时候买的?”
纪伯望:“六年前。”
“在哪儿买的?”
纪伯望干脆利落地说:“不知道。”
“……”纪夫人又问,“多少钱?”
纪伯望还是说:“不知道。”
“哦……”纪夫人应了一声,她被这两个一看上去就觉得很应付的答案糊了一脸,却不恼,借着光瞄儿子。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敲出了段虽然五音不全但是不失欢脱的调子,手腕上的表盘反射了阳光,直刺眼睛。纪夫人心想,这表既不知道在哪儿买的,也不知道多少钱,那不就是送的吗?他儿子会把谁送的一块表收六年?
她旁敲侧击:“都六年了,我看你这表带没什么磨损的痕迹,你换过了啊。”
纪伯望说:“一次都没换过,就怕它坏,天天拿东西擦。这表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中途坏了好几次,都给修回来了,花的钱都能再买个它。”
纪夫人看着儿子木着脸说出这番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喂了满嘴,她捧着心口:“你跟妈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纪伯望语气平稳,措辞含蓄,表达内容很甜蜜:“对,谈了三年多了。”
纪夫人惊喜道:“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纪伯望平静地转方向盘:“我想等定下来了再告诉你。”
纪夫人:“都三年多了还没定下来?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发现了,你是不是还是不准备跟我说?”纪伯望解释道:“他年纪小,定不下心,爱玩。”纪夫人表示理解:“我知道,等你觉得差不多了,把人家带回来给妈瞧瞧。你们这一辈都这样,没见前两天你堂姑家一小姑娘,叫刘伊秀的,不就被给人弄怀孕了吗?这小年轻也太胡闹了。”
纪伯望:“……”
纪夫人不愿在人背后大嚼舌根,又把问题转到儿子的对象身上去,道:“那姑娘是本地人吗?哎,我之前见过吗?”
纪伯望一想到那怀孕的刘伊秀就没了心情,心里恨徐子悌爱在外面浪,恨不得抓起来揍一顿,他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又忍不住冲回去折腾他,随便应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纪夫人很不满这个答案,想说些什么,回想到从中午到现在好几个小时,儿子一个短信或者电话都没收到,猜可能是吵架了,侧首觑见他脸色微沉,纪夫人闭上嘴,不再多问。
纪伯望打了个转,缓慢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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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徐子悌终于回到了家。这是他自己的房子,当年徐老娘体虚好静,他爸就把家安在了郊外,真是那种走上五公里都见不上邻居的大别墅。后来徐子悌上大学,死活不乐意住宿舍,家又太远,他哥才给他安置了这处房产。
房间里干干净净,全靠钟点工才能勉强维持它其实是由重金聘来的室内装修设计师出品的精装房的尊严。徐子悌身下疼痛,不愿多走动,坐在那儿都嫌屁股疼,挣扎着让自己翻个身,侧躺着撞死。门窗紧闭,阳台与客厅相连,多肉植物与绿萝在阳光下张牙舞爪,一片欣欣向荣,水晶茶几上放了本书,没摆正,能注意到里面夹了个书签,徐子悌对书不爱护,临走前就把它倒扣到一旁的秋千椅上,那书签可能是钟点工留下的,或者是从他书房里拿的。他其实不怎么爱看书,他知道纪伯望爱看,还定时定点给自己安排阅读量,高三以后还兼职当徐子悌的家教,手把手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后来徐大哥给弟弟搬家,看见那一箱书非常惊喜,还特地检查了一下,上面或多或少有些翻阅的痕迹,有的还做了点评,尽管只有寥寥几笔,也让徐大哥无比满意,总是跑过来检查弟弟的书柜,他亲自设了大门密码,甚至有时夜里突击检查看弟弟在不在家,这让徐子悌烦不胜烦,直到后来才慢慢消停。
再次又不得不提一下这栋房子的装修。徐大哥对弟弟日后的居住环境非常重视,事事亲力亲为——这儿的亲力亲为指的就是徐大哥抽空看了一下设计图,然后从中选一个合眼缘的出来。设计风格中为了迎合独居男孩子的喜好,很多细节设计的较为冷硬。徐老娘特意来巡视一圈,大为不满,走后留下了一堆诸如毛绒玩具以及娘兮兮的月亮灯泡之类的东西,其中还有一块五彩斑斓到丧心病狂的长毛小毯,被徐子悌珍而重之地摆在了客厅正中央。徐大哥驾临后觉得惨不忍睹极辣眼睛,再三再四劝阻之后反而适得其反,徐子悌又往客厅上那摆成L型的极简白沙发上罩了层红底小碎花针织坐垫,徐大哥目不忍视,从此之后鲜少再涉足此处,徐子悌心中感恩戴德,恭恭敬敬地把那块小毯送去洗了个澡,收到了储藏柜里。
徐子悌起身,把那块小毯和沙发坐垫归位,又蹬蹬蹬跑去扒拉点零食,电视机打开漫无目的地切换台,一直到日头西沉,天际尚有余光,电视看来看去看无可看,他颓然往小毯上一躺,在心里轻声承认,他想纪伯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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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悌在高中的时候,也天天想。自从纪伯望第一次送外援以后,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日子一久,在纪伯望的刻意诱导之下,两人间的情谊开始超出朋友的界限,迈上一个不知终点不见归途的方向,为以后的感情纠葛打下了深厚的基础,那时候的徐子悌,对此还喜闻乐见。
纪伯望比徐子悌高了两个年级,他那学校跟徐子悌的学校不一样,大多数学生都能在高二高三把自己未来的走向定下,对很多人来说,高考不是一定要走的那条路,故而到了高三也不戒严,晚自习结束时间比起其他学校来说要早很多。纪伯望又不住校,下了晚自习后慢慢晃荡到徐子悌学校的一个侧门,隔着铁栅栏等不到半小时,就能听到一群学生抹黑走路、骂骂咧咧回宿舍回宿舍的动静,纪伯望心情顿时就雀跃了,抬眼一看,果然见到了奔过来的徐子悌。
这侧门真是一个侧门,靠近学校食堂,是学生从教学楼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当年学校修建的时候,为了方便运货车往来进出,别撞到一下课就迷迷瞪瞪要睡觉的学生,特意在此修建了一个小铁门,常年挂了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钥匙摆在食堂里,只有在有货车进出的时候才会打开。铁门上的栏杆距离接近一掌,人钻不出去,但如果是里外两个人隔着它面对面聊天,倒什么也不影响。
徐子悌手臂挂了个书包,拉链还没拉好,里面书被他祸祸得不成样子,试卷与作业本杂乱无章,纪伯望看不过去,把书包拿过来自己理理,伸手一摸,碰到坨揉成团的试卷,他想张开看看,被徐子悌一把抢过来揣口袋:“不能看啊,国家机密,看了要杀头的。”
纪伯望说,“又是数学?”
徐子悌哭丧着脸,悲愤交加:“不是啊哥,数学刚上来,化学又下去了,你化学怎么样啊,这周给我补补?”
纪伯望点头说行,又问:“你马上快高二了,想好分文分理了吗?”
“文吧,我数理化实在不行,背了公式我都不会用,这学校是理科好,文科也有快班,可稍微差点。”徐子悌神色恹恹,“你还有二十天就高考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纪伯望:“差不多了……”他低头扒拉书包,嗅到点淡淡的香水味,“这是什么?”
侧门处无灯,唯有一丝月明,徐子悌定睛一看,那是个绑了条粉红色丝带的小玩意,原包装应该是很精美的,不知道被谁塞进了他书包里,他压根没注意,等被纪伯望拿出来的时候,这小盒子都快瘪成纸片了。
纪伯望见他神色中也带了惊讶,不似作伪,边问边拆:“谁送给你的?”
徐子悌不明情况:“不知道谁塞我书包里的。我要知道有人送我东西,我肯定早拆了,还能留到现在?”
盒子里面的小东西不沉,是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触感冰凉,摸上去凹凸不平,纪伯望借着月光一看,外壳上刻出一大一小两颗心,还有徐子悌的名字。纪伯望指尖在火轮上一抹:“我不知道你还抽烟。”
徐子悌摇头:“我不抽。”
夜晚的校园被无声地分割成两片区域,一块是灯火璀璨的宿舍楼,一块是空挡无人、徒有月明的教学楼,纪伯望与徐子悌被夹在了中间,两人隔了层铁栅栏,手心里的一点点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微光颤抖,照得徐子悌面白如玉,眉目仿佛工笔勾勒,鲜艳如画。
纪伯望看了会儿,黑黝黝得眼底有两点光亮,仔细一看,是小小的徐子悌。他啪地一声关上打火机,递给他:“你不抽烟,就还给人家小姑娘。”他说这话时声音略沉,掌心摊开,里面躺这枚八角磨圆的小长方体,银色外壳在月辉下折射出一种冰冷的光。
徐子悌笑:“你这方面怎么这么不开窍。”他根据自己在小学初中那几年发展出的几朵短暂的烂桃花,教导道,“女孩子送的东西怎么原样还回去,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回一份新的才对。”他伸手去拿打火机,猛然被纪伯望一把拽住了手,紧紧握在掌心。徐子悌慌乱地抬头,月黑风高,纪伯望那双眼睛又深又静,看得他心惊肉跳,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手往回抽。
纪伯望不让他收回:“你说我在哪方面不开窍?”
徐子悌:“……”
纪伯望开始给他分析,头头是道,条条占理,先从物质开口:“你看,咱俩认识一年了吧,这一年里我对你怎么样?咱俗一点,先从物质上的开口,你生日节假日礼物我一个没断过,考试考好了送礼祝贺,没考好我也送,就为逗你开心,还附带周六周日全天补课,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纪念日——哎徐子悌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跟哪个朋友认识一个月三个月一百天会送你礼物的?行,那这就当我有钱烧得慌,看你特别顺眼,就想往你身上花。”
徐子悌哑口无言:“……”
他换了个角度,开始往精神方面升华:“那咱们不提那些俗的,说说别的。你看从咱俩认识以来,我天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在这儿等你,一等就是半小时,只为跟你说几句话,你说这是哪个普通朋友能做到的?寒假你哥想把你往补习班塞,结果你路上绕去了商场,半天把钱祸祸光了,是不是我给你义务劳动了一寒假?哦这个就算了,其实天天见你往我这儿跑我心里挺乐意的……”
徐子悌气息不稳地打断他:“我拿那钱给你买了块表啊……”
纪伯望糊了一把这败家孩子的头:“下次还是别了,你那块表到我手里才几天就开始跳秒,我都不乐意戴。”
徐子悌瞄了一眼他的手腕,那块表盘暗搓搓地刷着存在感:“……”
纪伯望正色道:“别把话题带歪,咱们继续说我在精神方面对你的付出……”
徐子悌简直要疯:“够了哥,咱够了,哥高考完想要什么一句话,这打火机我明天就还给人家,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就往垃圾堆里扔,你能别在这方面精神污染我吗?”
纪伯望不满道:“这怎么能是精神污染呢?徐子悌你敢说这一年里,你真一点不对都没觉察出来?你真不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那你最近见着我都不往我身边凑、摸你一把就红脸又是什么意思?你别以为天黑我看不出来啊,你看你看,你现在耳朵还红着呢。”
徐子悌磕磕巴巴,惊吓过度母语忘了七八:“我、我我……”
纪伯望见小孩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变了又变,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脚,心说不能逼得太过,便放开了他的手,怜悯道:“你回去自个儿琢磨琢磨去吧,在这方面不开窍的徐子悌同学。”
徐子悌在飒爽的午夜凉风中瑟瑟发抖,拖着虚软的步子,深一步浅一步地挪了回去。他背后,超常发挥的纪伯望同学在深夜凉风中悄无声息地抹了一把冷汗,庆幸道:“……还好先一步把他怼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