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心软糖》斯不达

2、第 2 章

　　教数学的老头也不能免俗，知道班上来了新同学，在课堂氛围逐渐低迷之时把祝田点起来回答问题了，也是借此给其他人提神醒脑。
　　祝田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上黑板写解题过程。
　　回到座位时，老头眼睛都有些直了——他只是随便提个问啊，没想过真有人能解出来啊，这可是试卷最后一道压轴题。
　　三中是重点中学没错，可没有哪一所重点中学里会全是好苗子，十三班就是其中揠苗助长都长不起来的苗苗。
　　老头本来只是怀着一颗尽职爱岗的心觉得就算他们听不懂也得把题型点拨一下，这下子忽然心情澎湃了，觉得遇上了知己，音调都不自觉拔高了一个度：“对对对，这位女娃的解题思路十分正确清晰，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一些。”
　　因为太过激动，把底下的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班上响起了口哨声和掌声。并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爱凑热闹地起哄。
　　可是还是令祝田觉得心里不舒服，她觉得有些难堪。
　　然后她听见一声明显不悦的声音：“喂——”话没明说，却显然有提醒警告意味。
　　果然一刹那间，众人噤若寒蝉，老头对于有同学主动维持班级秩序表示十分欣慰。
　　蔺柏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便很能镇得住场子。
　　祝田的心境慢慢平复，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个老大似乎也不错，所谓狐假虎威，想想也是挺爽的。
　　*
　　中午林檬回家吃饭，祝田一个人走到了食堂才看见玻璃门上贴的告示，说是今天限时停水，做不了饭，于是她拿上钱包去外面吃了。
　　学校周边向来不乏各种餐馆和小卖铺，她选了一家清真餐馆。
　　这家店看起来还挺干净，就是店面不大，祝田到的时候恰好只剩最后一张空桌了。她坐下不久，店门又从外被人拉开，蔺柏扫视一圈后对上了祝田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眼神，直接走到她对面坐下。
　　带着小白帽的服务员说了声：“你俩都是学生，拼个桌哈。”
　　祝田讷讷点了下头：“哦。”
　　说得好像她自己有选择权似的。
　　不过在蔺柏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怕他了，真是奇怪。
　　眼神四处游移之际，祝田看见斜前方有一个男人右手拿着筷子大口夹起拉面，左手拿着一颗大蒜剥了蒜皮直接就塞嘴里嘎嘣嚼了起来，她看得瞪大了眼睛——还有人生吃大蒜啊，跟吃芒果干一样，真是开了眼界。
　　再仔细一看，原来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小木篮，篮子里就放着好多蒜头。
　　没等太久，祝田和蔺柏的盖饭被陆续端上桌，她终于不用再四处乱看，可以专心致志地低头吃饭了。
　　说实在的，她觉得和蔺柏待在一块不说话有些微妙的尴尬，可要让她说，她也不知道能聊些什么。
　　蔺柏今天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每一口都有意多嚼几下才咽下去。对面的女生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吃着饭，以他的视线来看，能看见对方细细的一束马尾、小巧的额头和鼻尖，还有一张一合的小嘴。
　　祝田吃的是西葫芦盖饭，大概还是有些辣，她每吃一口就把舌头伸出来散气，活像一只小狗。
　　蔺柏默不作声地笑了，让服务员拿了两瓶冰镇豆奶，其中一瓶推到祝田面前。
　　后者楞了一下，也不知怎么拒绝，于是小声说道：“谢谢。”
　　结账时，蔺柏又将祝田喝完的豆奶拉回自己这边，所以她最后只付了一份饭钱。祝田心里纠结万分，盘算着主动开口说不必他替自己付钱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出饭馆时她走在前面，没来得及推门门就被外面的人拉开了，这一对视，双方都怔住了。
　　祝田并不太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可他脑袋上缠着一圈白晃晃的纱布，很难不令她想起胡同里那个血洞洞。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骂了一声，还欲开口，瞥见后面的蔺柏，只得讪讪噤了声。
　　蔺柏像牵宠物一样拉着祝田的衣袖就出去了，祝田紧紧跟着他，她觉得两相比较下，还是蔺柏安全点，她没见他对班上同学发过火。
　　路上，蔺柏对她说：“没事少往这边来，附近有所三流体院，有些混蛋专爱欺负学生。”看了眼还有些后怕的祝田，他又说道：“尤其你看起来就是个包子。”
　　“……”她不服气，可是她不敢反驳。
　　她又说了一句谢谢。
　　一是谢他的提醒，二是谢他数学课时出口解围，让她不至于被起哄太久。虽然他可能是嫌其他人吵到自己睡觉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间接帮了她。
　　蔺柏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要月考，重点中学的特产之一就是考试多，每月一考。据说到了高三，还会加量成每周一考。
　　彭杨课间对蔺柏说道：“蔺同学，我想借你作业抄一抄，可你作业比我脸还干净，这样不行的哇……”
　　祝田和周围的人已经熟悉了一些，闻言转过头去，实在没忍住：“不是蔺老大么……”怎么称呼变成蔺同学了，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一提起这事，彭杨有些愤慨地朝桌面砸了一拳，对祝田宣泄道：“小南我告诉你啊！你是不知道！之前我放学路上被体院几个龟儿子拖进小胡同里打劫了……我操他妈的……他们拿了钱不算，还抢走了我皮夹，那皮夹是我妈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可宝贝了！”
　　祝田听得瞠目结舌，忽然想起蔺柏从其中一人口袋里搜出来的黑色皮夹。
　　彭杨继续道：“可我又打不过他们，多亏蔺柏讲义气，替我把皮夹拿回来了，嘿嘿嘿……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为了表达我对他的敬仰之情，我就叫了他一个月老大。”
　　见祝田有些呆滞，怕她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彭杨拍了拍她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拍下凳子。他说：“蔺爷是空手道黑带，拳场小霸王，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尽管告诉他。”
　　祝田哆哆嗦嗦：“应、应该没这个必要……”
　　下午的课，祝田坐得也不直了，有气无力地支在桌子上。
　　原来是这样啊……
　　她好像一直先入为主地把蔺柏定义成社会恶霸了……
　　现在知道了真相，顿时生出了愧疚之心，为自己没少在心里腹诽蔺柏而感到羞愧。
　　*
　　一个星期后，月考成绩出炉，当天还有一个新鲜消息传遍全级。
　　“13班的转学生在月考中考了年级第五。”这信息量简直太爆炸了。
　　十三班啊，高二一共才十三个班，那班里都是些又皮又浑的逗比。忽然从淤泥里长出来一朵白莲花，连班牌一时间都光辉了许多。
　　相反的，其他班尤其是尖子班，近来都笼罩在各科老师的阴霾下。
　　“你们连13班的同学都考不过！”一班二班的班主任几乎是要抱团炸了。
　　太丢人了，脸掉地上都不好意思捡的那种丢人。
　　底下有人不服气地嘀咕道：“人家是移植物种，不能算是13班的一份子。”
　　移植物种如今俨然成了13班的国宝级小白花，大家与有荣焉，仿佛一个人的成绩可以辐射全班似的。
　　之前有些人觉得祝田死气沉沉的像个闷葫芦，现在这些缺点都变成了文静内敛，醉心学习。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林檬很有先见之明地哀嚎一声：“完了，以前你的作业只有我一个人抄，以后有人跟我抢了。”
　　成绩分好坏，但少年的交情不以成绩划分。
　　有尖子班的同学借着来找朋友的借口，想趁机看看传闻中一战成名的转学生，彭杨一看见他们就笑骂一句：“少来了你们……我才不告诉你们是哪个呢，有本事你们自己猜啊。”
　　上课铃响之前，彭杨回来了，笑嘻嘻地对祝田说：“小南，他们还真把你猜出来了。”
　　林檬也有些兴趣：“他们咋知道的？咱班同学和他们交往又不多。”
　　彭杨学着那人的语气重复他的话：“挺明显的啊……听说是南方妹子，一定是那个……看起来就很乖，很可爱……”
　　蔺柏忽然接口道：“还很矮。”
　　………还能不能聊下去了！
　　祝田怒瞪他一眼，不过那眼神一点气势都没有，在别人看来就是惨兮兮的小可怜。
　　彭杨十分做作地干咳两声，安慰道：“没有啦……他们说的是小只，没有说你矮……”
　　这有什么区别啊！
　　祝田彻底不想和他们讲话了。
　　*
　　十三班的同学开始了幸福生活。
　　祝田作业写得快，每天晚上写完了就拍照传到班级微信群里，大家感激涕零地各取所需。
　　没几天，老师们就发现了，班主任作为代言人当众委婉表达了这种行为的不正确性——
　　“你们他妈的光会抄平时作业有个屁用啊，有本事考试的时候也抄啊！而且就算抄也要带脑子抄吧，全班三十个人答题过程完全一样，当老师的眼睛长着玩儿的啊！”
　　考试……抄……
　　蔺柏捕捉到关键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
　　月考时的考场分布，祝田坐在他右前方。
　　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对了，字母写得又大又圆，字也使劲往大了写，完全不是她平时小巧秀气字如其人的风格。那么大一张桌子，她还喜欢把写完的试卷往左上方桌角移。
　　他也不是有意抄袭，实在是太显眼了，他不经意间就能看清她的试卷。
　　真是……傻得可爱。
　　只是下次得告诉她不用这样……但估计俩人下次考试也不在同一考场了，毕竟考场分布是按考试成绩分的。
　　没几天，年级主任亲自来找祝田。
　　说是当初没深入了解她的情况，安排她进了一个不太适合她的班级，现在想将她调到一班去，好让她有更好的发展。
　　祝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管不管用……
　　年级主任却当她默认了，试想谁不愿意进尖子班啊。
　　离开十三班的那天，她双手空空，因为有好几个同学帮她搬桌椅书本。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大家还是很喜欢她的，都拿她当妹妹照顾。
　　彭杨虚无的热泪迎风飘洒：“我以后有不会的题能不能问你啊……”
　　“可以。”
　　“小南你真好……”
　　*
　　明明已经入春了，天气又忽然间冷起来，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祝田全副武装，穿得像颗球，还带上了毛茸茸的护耳和手套。
　　也就在这一天，她又调回了十三班。
　　毛茸茸的祝田出现在十三班门口的时候，大家都楞住了，反应过来后都在叫，跟喜迎总理似的，忙把小白花请进班。
　　这回她的桌椅由一班的同学搬到班门口，又由十三班的同学搬回她之前的座位。
　　她后来还是去找主任说了，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待在十三班，忽然换了环境反而学不下去。
　　一班老师也觉得她呆呆的，看平时作业也没什么出彩的，估计月考时是水土不服来了个大爆发，以后就未必了。
　　十三班班长帮她搬了个椅子，笑着问道：“怎么回来了？”
　　祝田也浅浅一笑：“觉得我们班比较好。”
　　“哎——”班长纠正道：“什么‘我们班’，该说‘咱们班’。”
　　祝田以往不分“我们”和“咱们”，不过这时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说：“咱们班。”
　　下课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椅子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拖着往后移，祝田惊恐地低下头一看，才发现是蔺柏的长腿伸到她凳子下，脚尖勾住了横栏。
　　“怎么回来了？”他笑着问道。祝田没来由地觉得他问的和班长问的不太一样。
　　“不可以啊？”她有点傲娇地反问道。
　　又是课间，祝田再一次被连人带椅往后拖。
　　真是……好气哦，今晚开始要每顿多吃两碗饭。
　　蔺柏单手支着下巴，眼底带着笑意，就这么盯着祝田看。
　　祝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干嘛……”
　　“只是想问一下……”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嘴唇凑近她耳边，极轻又极清晰地问：“好学生接受早恋吗？”
　　………
　　是不是暖气太足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热。
　　祝田弱弱地答了句“不知道”，然后兵荒马乱地抢回自己的椅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又好像知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