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北堂知书

2、赴千里外京师道听采言，不吝术法为解侯府之谜

　　本始元年九月十五日，北周镐京永明巷内

　　”伙计，先倒杯茶来！“

　　一个身披缁服、头戴玄巾的道士抬起袖子拭了拭汗。

　　”来了。“

　　一个伙计马上提壶过来。

　　就在他解渴时，路边一个摆档卖羊肉的屠夫眼光正好扫上这个衣冠迥异的道士，于是满腹狐疑地向他这桌挪了过来。

　　”看您这身装扮，莫非是从荆州过来？“

　　屠夫小心翼翼地问。

　　见道士不理，他又补充了一句：

　　“您这可是要去天街拜访单将军府？“

　　”哐“的一声，杯子搁在了桌子上。

　　“哎，可别怪我多事。”

　　店伙计看情况不太对路也凑了过来，又瞟了一眼周围，小声地说：

　　“要是去将军府的，我就劝您别去了。

　　我说，这事太邪门了！”

　　道士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才眯着眼开口道:

　　“那我得请教一个，怎么个邪门法？”

　　伙计听了，连忙摇头:

　　“这可说不得，您再去打听打听。”

　　“哎，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那屠夫见状又过来插了一下嘴，不管伙计的阻拦:

　　”按说这事，您也可能知晓。

　　可要说起十六年前孤竹一战，您可会陌生？“

　　屠夫拿过伙计手中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燕国位于北戎蛮境，本就是民风彪民心难降，孤竹一战，屠四十万士，国破凋零，死伤也异常惨烈。听说在此酷战之前，司天监提前察得异象，以为保宗祀之名提前上奏于朝廷，议请退军，但先皇认为此举是觊觎朝廷，龙颜大怒，论法罪处十数名官员，夷司天监提点三族。可除了属官以外，听说其余人皆已卷带书籍宝典离开，人去楼空。通缉至今，未明其人等踪迹，如人间蒸发一般。

　　然而司天监出事后不久，果然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灾异像，形势凶险轰动了整个朝野，或是命中皆定的天劫，预示我朝廷亦将流血漂橹，尸浮遍野，大臣们都对此束手无策。“

　　”可奇怪的事就发生在这里。“

　　屠夫绘声绘色地说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夜里，异象忽然消失，说是当时，有个更夫曾在丑时亲眼看见灾星落入了单将军府。不久以后，大将军战死沙场，而大将军夫人竟在同日生下了一个遗腹子。“

　　屠夫再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讲到：

　　而我听闻大将军死之时就是公子诞生之辰！“

　　“这事本讲是大凶之兆，但毕竟大将军也为国尽忠，圣上追谥大将军为关内侯，将军三子均授予赠赐，连那时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也被封了侯，赏赐了封地，并赐大将军陪葬帝陵，以表追慕之情。话虽如此，可内情到底如何，估计也只有将军府的人知道。”

　　“磨磨唧唧的，此话怎讲啊？”

　　屠夫顿了一下，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说：

　　“天启五年，大将军府门内，独小公子受命迁往封地。可怜小公子出世便没了阿爷，皇恩浩荡，封小公子为怀恩侯，勉其加餐，常怀圣恩。“

　　说到这里，屠夫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可我却听说在前段时日，原本一直留在封地的怀恩侯奉命回了京城，但三品以下的官员竟无一知晓。“

　　”哦？“道士手中动作一滞，早被绕得云里雾里。

　　“后来，我听城南安居巷徐御史家的一个家童说，原是将军府的太夫人忧思太重，连日身体欠安，惶恐自己大限将至，遂在中秋佳节上书，请开圣恩让怀恩侯回府共聚天伦。”

　　“唉，这后来宫中变故就不提了。“

　　屠夫叹了一声道，

　　”反正结果呢，怀恩侯就这样耽搁在了京城将军府旧府中。”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道士反问，

　　“哎，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将军府的太夫人曾请人给小怀恩侯卜卦，可算来算去，皆都道其命短，寿非正寝。而怀恩侯至今不过十五六岁，又非一般的王侯贵胄，富贵若等闲，要让太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岂有此理？

　　听说太夫人四处打听为其寻求解法。您来得不够巧，就在一个月前，城里又来了一个一瞧就知道绝非中土的傩巫，披发左衽手持法杖，鼻额高大看上去十分恐怖，竟带着一队人浩荡而来，前去将军府拜访。“

　　说着，屠夫面露怖色，似不敢言。

　　“我偷偷打听，听说尽是使了些歪门邪道！有一日，有几个大木桶从将军府后门运出来。一个挑夫以为是弃物，便偷偷运回家搁门外，原本想隔日清晨施在自家菜地里，结果半夜里醒来出恭，发现满地湿漉漉的。打灯一看，竟是流了一地的血。

　　那挑夫家门楣低，原来是他捡来的木桶底下渗出来的血，打开木桶一开，里面全是些断臂残肢！听说这是便那巫医的方法，仿效古代桀人殉祭，如今哪能见到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惟有那些化外之民才能视之如常。”

　　道士听了，大笑：

　　”皇城脚下，将军府内杀人，京兆尹岂会坐视不管？我看你市井儿尽是胡诌。”

　　“您这话可冤枉了。唉，您就有所不知了，这不知也有不知的道理！”

　　“那个挑夫，听说原本是住在城外西河村桥边，现在去那儿看，莫说是桥，连树都不见影了。将军府一门五相，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再去官府“构陷””

　　道士一听，此中话中有话，便问：

　　“哦？此话怎讲？”

　　“呸，呸，呸，瞧我这又说错话了。“

　　伙计忙打了自己嘴巴几下。

　　哎，反正这事您就别管了。您瞧那告示都发黄了。将军府请遍了九州名医，前前后后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都说是给太夫人求良方治病，可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怀恩侯更是扑朔迷离，诺大个将军府内竟无人敢道其一二，我问那些偶尔出门采购的使役，竟然统统都缄口不提，只道是恩侯在府内，但好似无人知其住处所在。“

　　“说起来也是奇怪，我还听说”

　　一时间人多嘴杂，围过来听八卦的市民越来越多。

　　店主恐生事非，忙过来把这些客人都请出去。

　　可刚一眨眼回过神来，道士已经消失不见，桌上留了一两碎银。

　　“可见刚才那位客人去哪儿了？“店主拉住一个伙计问道。

　　”仅喝了几杯茶水的那位？刚才还在呢。“

　　店主跑到街上寻去，左瞧右看茫茫人海中是寻不到了便只好折返了回来，说：

　　“罢了罢了，楼上留个清静的房间，料是从城外刚进来住宿不便，要是晚上那位客人过来了好生带他上去休息，这钱就不用记在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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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街将军府旧府门外转角处

　　“大将军府西临白虎街，原为皇上所赐单大将军旧宅，原为前朝长公主府，其左靠丞相府，右居太子少傅，相形之下，旧未翻修，尤显得庄隆朴素。外视之，高墙临立，门院深锁，门前立着双阙，高三丈余，饰百兽，雕刻精美。“

　　”等等。“

　　道士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话说，门外双阙三丈之高“

　　童子笑笑：

　　”这便是它之特别所在，我从城中老人那里打听，原来公主府外并无双阙，是将军府内已故之人运回来的。不知其朝代来历，听祭酒断之，有说是一千年前的梁国遗物，也有说其最早源起于三皇时期。“

　　”如此说来，甚是有趣。“

　　”你何出此言？“

　　”来物不明，逢生异端。“

　　”被你说中了。“

　　”听说自怀恩侯来了以后，每到半夜静谧无人之时，高耸的双阙如结灯高照，阙内散发红光。远远望去，幽深恐怖，摄人心魄。“

　　“此话当真？”

　　“当真不假。“

　　“我心里已有数，你可以走了。”

　　说着，道士拿出一枚铜钱丢到童子掌心，一念之间，童子凭空消失，仿佛不曾出现。周围的人也似乎不知刚才对话中的两人所在。

　　街上人来人往，而没有一个人看一眼这衣着奇特的道士，如被施展了咒语一般，只有道士对周围之人说话时，才有人顿感他的存在。

　　此刻道士脱下那件花纹繁厚的半臂衫，瞬间好像变换了一个人，眼眉之间还是那副清峻模样，只是此刻不比刚才，感觉身上的肃穆威严却全然卸下，反倒流露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轻狂之气。

　　他玩味地瞧了瞧将军府门口前那巍峨的双阙，哀哀地叹了口气：

　　”单琴川啊单琴川，我欠你的似乎还有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