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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海恩的专注撇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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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海恩的专注撇清
严培瑞越说越冷静,越说越有条理,他发现自己从来没能像今天这样直视着海恩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说到最后,他简直想为自己鼓掌喝彩。只可惜,海恩心理医生做久了,十分擅长于将自己剥离出去。她拿出对付客户的态度,身体前倾,做侧身聆听状,时不时地还会点点头,只是作为如此一段深情告白的接收者,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没翘半分。
海恩诚恳的听完,又稳健地为严培瑞条分理析他的这种心理成因。从大学时,严培瑞做错的题总是会一如既往的错下去就是记不住正确答案讲起,什么男人对于初恋总是有着解不开的心结啦,你在美国的那段生活刚好又错过了正常恋爱期啦,其实你现在爱的也不过是大学时代投影在你心中的海恩影像并非她本人啦,杂七杂八地说到口渴才止住。
如今的严培瑞再傻也长出了几个心眼,面对一味否认自己感情的海恩,他也看出了些端倪。其实每个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心理学家,只不过大部分人能摸透的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即自己爱的人。不信你试试将一片叶子天天揣心上,揣不了俩月,你也就是这片叶子的资深专家了。
如今的海恩在他心中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反而如不幸堕入人间的折翼天使。海恩对于物质的挑剔已近乎病态,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非要时时抓住某个洋娃娃般紧紧攀在物质的金皮上,对世间其他一切美好事物均视而不见,令人生恨却也莫名疼惜。
海恩对于严培瑞的这一观点不甚赞同,“严培瑞啊,神是不允许我们太贪心的,拥有一样就该知足,抓着天价洋娃娃还非要再去迪士尼乐园的孩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严培瑞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说吧,人并非生而平等,这你总该有体会吧,像咱们这样的人都该对此深有体会才对。”
“其实从实质上看,人是生而平等的,我在那么落后的穷山沟里出生,不也走到了今天吗?我相信,只要肯努力,都会有所为。”
“你的心态倒是非常好,嗯,可以省下不少心理咨询上的开销。那这么说吧,英国皇室总有听说吧,你觉得平民要怎样奋斗才能和自出生起便拥有一切的威廉王子过相同质量的生活呢?”
“我知道平民戴安娜嫁给查尔斯王子后便过上了王室生活,一切皆有可能。”
“傻孩子,人家戴安娜是侯爵之女,正儿八经的皇族成员,是英国皇室将她塑造为平民之女,为的不过是给一众平民些许幻想,好像人人都可跨入皇室,从而更加拥护皇室。告诉你,皇室之所以为皇室,正是因为其血统纯正,一代代的优良基因强强联合,才能永恒地站在云端,与普罗大众划出分明界限,他们才是上帝的宠儿,而你、我这样的人都不过是些微小的尘埃,云泥之别啊,这哪里是后天努力能够改变的。”
“我们又不是在英国,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你别忘了,我们这里是人民当家作主。”
“唉,怎么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单纯呢。你去打听打听,住在京城某海的高官达贵们哪个背景简单,这几十年来,我们的政~权又几时真正旁落过,何况,中~国建国没几十年,统治阶层的择优基因优势还未得以全面展现。当然,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部分当权者,族谱里满是历史上各朝各代的达官贵人。基因这东西骗不了人,优秀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谓与生俱来,人家就是方方面面的起点都比我们高。”
严培瑞头一次听到鼓吹基因论的言论,心里的震撼无以言表,他在美国这些年,看到最多的就是倡导“人人生而平等”这类观点,连白人都逐渐开始掩饰自己的种族、宗教等一切差异歧视,冷不丁的,发现国内竟还有人如此推崇“人非平等”的价值观。
海恩也有些意外,这些想法从来都是她的私人藏品,未曾对任何人透露过,怎么对着这严培瑞,大脑就不会拉警弦了呢,正琢磨呢,撇到严培瑞一脸不信服的样子,嘴又不闲着了。
“你还真别不信,远的不说,就说E市的几个高干子弟吧,尧夭你知道吗?中石化高层领导的独女,祖父是驻法大使,祖上曾在嘉庆年间任左相,尧夭这女人貌美而聪慧,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打小在三语环境中长大,咱们苦背英文单词时,人家早能用三种语言同外国友人流利对话了。再说程言,E市市长的独子,他算是典型的官二代,可就因为跟本省前任省党委书记的孙女一同长大,沾了官三代的光,便也轻松长成了资优生,国画、书法、空手道什么的都不在话下。过去在学校里,你们都说我多才多艺,实际上,跟这些人比,我那些才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耍罢了。”海恩说得恳切,提及那些高干子弟时并无任何愤懑,说起自己也全无自卑之意,仿佛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然而正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平和,令严培瑞无从应对。他想安慰她说,你已经很优秀了,不必再去跟他们比,可他自己也知道,海恩是多么骄傲的女孩子,这样的话根本安慰不到她,生平第一次,严培瑞为自己的出身感到幸运,贫苦的出身令他人生每一次进阶都充满着无尽喜悦,他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些达官贵人,也可以在苦涩的岁月里保有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如今,他人生中唯一的缺憾也不过是眼前这个女孩子。
严培瑞的纠结落入海恩眼中,便带了些不安的色彩。海恩默默地打量着他,眼前的严培瑞早已脱去了当年的拘谨与自卑,如今的他,可谓意气风发,这个男人,爱了自己八年,不求回报,不畏艰险,带着股拓荒者的决绝,追随自己一路走来,说她一点都不感动是假的,她周遭的男人来来去去,或为她的美貌停留,或为她的智慧驻足,最终总会因为得不到她的美貌或霸占不了她的智慧而离去,为她倾注最多心血的罗伊,也在六年前为了另一个女子,将Pub夜店转给海恩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罗伊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海恩苦苦回忆,对了,是这么说的:“你这丫头啊,说你傻,你有时候比谁都精,可要真说你精,你又傻得冒泡。我单是等你长大就等了三年,可你总是这么一副捂不热的样子,跟你说实话,像我这样的男人没几个了,严培瑞那小子最后不都出国不搭理你了,你真是……唉……”罗伊的话没说完,海恩自己替他补完整,“我真是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的海恩极有自知之明,世间一切在她眼中均可量化以运算得出科学数值,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就这样坚定地一路走来,有过失落,却从未绝望,经过坎坷,却从未彷徨,她自私自利,从不为旁人的苦楚牵动半分心弦,尤其自己是这苦楚之源时。然而,这一刻的她,却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严培瑞做无用功,独独不希望他加入自己的追求者列队。
“严培瑞,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或许把话说死了更简单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和我,绝无可能。”
严培瑞闻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那样一张柔美的脸蛋,那样清脆而甜美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如此不近人情,换做一般人,怕是一颗真心都要寒死,而我们死心眼的严培瑞却感到莫明的欢愉——“这还是她第一次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起谈论。”于是,海恩再次大跌眼镜地看到严培瑞眼底的那丝希冀非但没被浇灭,反有种越烧越炽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