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正文章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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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周二下午五点半，匡衷延家大门口。
姜璘伸出去的手还没按到门铃，那扇防盗门忽然往外一晃打开了。
他赶紧收起僵在半空的手，做了个深呼吸，往门坎里迈。
乍见黄风胜和匡景，姜璘虽有预想，还是被他俩的身高震了一下。
——两个这么高的人，怎么把匡衷延生成那个高度？
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姜璘对着眼前两位老人家——匡景其实还不老——欠了欠身，可礼貌地笑着说：“叔叔伯伯好，我是姜璘。”
和面试似的。
黄风胜也像个身经百战的面试官，豪气笑道：“哈哈，别紧张，不用自我介绍，我们知道你。”
估计只有匡景听出来他声音有多虚。
自从匡衷延给他俩说要带姜璘回家来看看，黄风胜就和年轻时候接了要案大案一样，天天都想着怎么给未来女婿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今天更好，打中午吃完饭就坐立不安，像屁股长了刺哪都坐不得。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姜璘盼来了。
难为老黄还能强作镇定地劝人家别紧张。
姜璘进来后，门口又飘进一盆君子兰，花正开在匡衷延脸上。
她把花小心放到地上，拍拍手笑着给黄风胜解释：“我说不用带东西，姜老师非要送，他自己去花市挑的，我可没插手。”
说话时候匡衷延脸上有些自豪。
黄风胜顿时让花勾去了魂，闷进硕大的叶片间头都不抬，居然还记得道谢。
“唷，真是好花，谢谢你啊。”
姜璘客套了几句，见黄风胜根本没在听，便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有点尴尬，也确实挺紧张，站在匡衷延家里，面对着她双亲，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一紧张，就想先确定自己的安全。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姜璘通常先看面相，接着就要闻味道。
黄风胜几乎已经闻不出味来了，至于匡景，他暗暗嗅了半天，只觉得有股淡淡的甜，再加一点点像花又像水果的清新。
总体来说是杯加了花果材料的白糖水。
姜璘悄悄吸气的细微动作让匡衷延瞧见，趁着她爸没注意，凑到姜璘旁边小声道：“听说我爸结婚前像蜂蜜，可能是后来给稀释了。”
一句话的功夫，黄风胜赏完了花，匡景也看见这俩年轻人在说小话了。
匡衷延立刻住嘴，啪地站直，煞有介事比着那两个眼巴巴看着她的老头子，面向姜璘说道：“这，我爸，黄风胜，亲爹，匡景。”
由于太震惊，老黄当场僵在了那。
他家筐子好久没有喊过他爸，他心里面虽然知道是孩子有点倔似的心疼匡景，时间长也习惯了，但偶尔也犯邪寂寞那么一小下。
匡衷延是怎么想的，她从来没直白说出来，年纪再小点的时候被匡景循循善诱着问过，为什么不喊黄风胜爸爸，她东拉西扯地掰扯一通，最后绕到个笑话上逗乐匡景岔开了话题。
她就是觉得，匡景生了她，可黄风胜没体会过匡景那些辛苦，她不能用一样的称呼喊两个人。
但要直接问匡衷延她爱俩爹吗，答案又总是贼爱贼喜欢。
她也用这样的答案说服自己。
在那场小小的“昵称”风波里，匡衷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意的人怎么称呼自己个儿，原来是很重要的事。她本以为，只要对黄风胜有心，就算她喊他老黄也没什么，是姜璘让她发现情感上有道坎，而这坎可以用称呼跨过去。
彼此都介绍完了，匡景招呼着匡衷延把花搬去阳台，他则拉着姜璘坐到了餐桌那。匡景和姜璘并排着坐，对面是给匡衷延和黄风胜留的位子。
两个人坐定，黄风胜开始上菜。
看得姜璘有点傻眼。
黄老爸先端来一锅米饭，然后是一盆熬黄花鱼，紧接着是两盘菜，一个虾球西兰花一个素炒胡萝卜丝。
红红绿绿的，颜色挺好看。
姜璘以为这就完事了，他知道匡衷延爱吃素，黄风胜和匡景这个年纪肠胃肯定也不比年轻人，吃清淡点正常。
没想到黄风胜返身又进厨房端出两道菜，尖椒牛柳和红烧排骨，分量少点，都用大号的碗装着，是他们听说了姜璘的口味后黄风胜特地做的。
匡景有个“毛病”，当家里大厨这么多年，到现在居然都不太敢切肉，还好家里另两个不怎么爱吃肉，免去匡景一大苦，偶尔有肉菜统统交给黄风胜。
鱼还行，他不怕杀鱼。
黄风胜和匡景两个人研究锻炼了好久，也没弄明白怕切猪牛羊鸡鸭肉是个什么原理。
姜璘看着一桌的菜，又抬头看看餐桌上方亮得晃眼的吊灯，不由自主就觉得鼻子发酸。
——完蛋他要丢大人了！
匡衷延放好花跑过来吃饭，还没走近就看见姜璘低着头，旁边她亲爹以一种些微惊异的眼光看着他，嗫嚅着不知该不该说话。
她冲过去扶住了姜璘的肩膀。
“姜璘？”
匡衷延看见他的眼，眼眶竟然是红的。
她一下就懵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嘴里问着的同时匡衷延也用眼神向匡景和黄风胜发问，那两个人都摇头摆手。
姜璘赶紧挤挤眼睛揉一下鼻梁，抱歉道：“我没事，出洋相了，对不起啊，你快坐下吃饭吧。”
匡衷延将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怎么啦？怎么难过啦？”
姜璘还没回答，黄风胜已经伸长手把匡衷延扯开。
“盛饭。”
然后他和声问姜璘：“我听说你现在一个人住，爸妈不在啊？”
黄风胜见过多少人多少事，这会儿已经明白姜璘是让这桌过于丰盛的菜给刺激着的，他听匡衷延说姜璘自己住，脑筋一转还猜是他父母都去世了，所以触景伤情。
姜璘一呆，不由低笑了笑，顺了顺气才答道：“让伯伯见笑，我爸妈都退休了，他俩爱旅游，又嫌城市乱，回我妈老家去住了，这边就我自己，好久没见过这么样一大桌饭，一下子没忍住，对不起啊。”
“这道什么歉，以后你俩常回来吃，我家这小傻子做饭又不行，说实话我还不放心你们天天吃外卖呢。”
匡衷延立马不乐意了。
“我哪有！我们吃得才健康呢，姜老师你说是不是？”
她知道姜璘没事，刚才那股着急劲眨就没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弄好，平时和姜璘吃饭肯定太冷清了，才让他这么容易感慨。
——给他换个亮堂的灯？还是往后就烛光晚餐了？要不养个宠物？
一胡思乱想，手就没准，盛饭的勺子险些伸进菜盆里。
黄风胜可不满了，心神不定的这怎么行。
“哎哎哎你干什么？”
“啊？哦。”
匡衷延没在意，盛好最后一碗饭放在自己面前，一甩肩膀，正式开始大快朵颐。
吃饭的时候，匡景和黄风胜也随口和姜璘聊些家常，问问他爸妈原来干什么的，顺带也说说自己干什么的；或者问问姜璘未来的打算，当然也顺口敦促匡衷延两句好好工作。可是姜璘一答问题就停筷子，特别认真地盯着人眼说话，一来二去，那俩为了不影响他吃饭，干脆不问了，天南海北地胡扯些段子，包括早让匡衷延耳朵起茧的黄风胜年轻时候的英勇事迹。
偶尔也让人笑个不停，但总归是不耽误吃饭。
饭后，匡衷延被匡景拉着收拾桌子，她想喊着姜璘一块，又被她爸厉声禁止了。
匡衷延委委屈屈地让姜璘看电视等着她。
等她干啥她没说，洗碗的时候匡景问等什么，匡衷延支吾半天没说出来。
——“没什么事啊，顺口就说了。”
这个答案赢得了匡景无情放肆的嘲笑。
另一边，客厅的沙发上，黄风胜语重心长地把饭桌上没问清楚的事又从头问了一遍。
姜璘老老实实回答完，发觉有些事情他和匡衷延都还没考虑过，也实实在在说了没想过不知道。
黄风胜倒是对他的各种答案都颇满意。
别的不论，这是个实诚人，匡衷延又真的喜欢他，两个人也不是一股脑热恋没考虑过未来，老黄觉得他家筐子说的要结婚挺靠谱，不是一时兴起。
他代表他还有匡景，同意了。
问题太多，姜璘说得嘴发干，趁着空档拿起杯子要喝水，忽然就见黄风胜点点头，说：“我看着，你爸妈也不担心你，筐子呢，她要是有主意，我们两个也一向不干涉，之后的事你俩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于是姜璘那口水就没喝下去。
他应该说点话，可是话堵在嗓子眼里，好大一团，又顶得鼻子发酸。
“伯伯，我今天来看您和叔叔，就是都想好了。”
他都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哭腔。
今天他可能是要把面子全都扔在匡衷延家，平时也没这么好哭啊，怎么一跟老人家说话忍都忍不住。
黄风胜看得直乐。
“嗐，真是年轻，还挺容易动感情。”
他哈哈哈地大笑，笑得姜璘把要流出来的眼泪眨了回去。
“哎对，”黄风胜放下心来，安慰道：“这么好的事，别哭鼻子啊。”
收拾完桌子洗完碗，高高兴兴奔来姜璘身边的匡衷延，就在这同一时刻，遭受了今晚第二个重击。
“姜璘！”
她把那人往自己这一拽，声音没底地质问黄风胜。
“你你你你你欺负他了？”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可是姜璘明明白白透红的眼眶，现场又只有老黄一个嫌疑人，真相就是这个吧！
黄风胜完全无所谓，还很可惜地摇摇头。
“哪能啊，说你小时候的事呢，小姜是让你蠢哭的。“
“哎？啥事？”
“就你中学那时候啊，情人节收到情书巧克力，让同学拦住告白，结果书包都没拿就跑回家来避难了，后来三天没去上学，最后还是我领着你去道的歉，不记得了？”
姜璘看了会儿懵在旁边的匡衷延，忽然捂上嘴免得压不住的笑爆出来。
黄老爸刚才真没说这事，但是匡衷延现在这样，很能让他想象出来她年纪更小时懵怔的样子。
匡衷延非常不服气。
“哪有这事，还道歉？我干什么要道歉？”
“干什么要道歉？”黄风胜哼了一声，眯眼笑道：“人家喜欢你，你一惊一乍咋咋呼呼跑来跑去吓着人家了，还不得道歉？”
匡衷延下意识看了一眼被自己遮在身后的姜璘，转过身挠挠后脑勺傻笑道：“姜老师，我刚才没吓着你吧？”
姜璘摇头拽了拽她的手。
这时匡景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姜璘一见，站起来欠欠身向匡景和黄风胜郑重道：“叔叔伯伯，我爸妈下个月回来，到时候想请二老一块见个面。”
“好啊，反正我们全是时间，见见面，正好看看婚礼啊酒席啊那些怎么办，得早弄。”
匡景说得太干脆爽快，倒把匡衷延姜璘惹了两个大红脸。
他过来也是有原因，在知道姜璘要来拜访的那天起，黄风胜就和匡景不断商量该给那年轻人说些什么话，又该怎么说，方略计划都定好了，现在匡景就是来接黄风胜的班。
黄风胜呢，表演特别自然地按着匡衷延去阳台赏花。
匡衷延咬着牙跺着脚，勉勉强强跟着老黄挪，一步恨不得三百回头。
她太不乐意了。
——她的姜老师，啊，好不容易过来，结果今天呢，连和她一块在她家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这脾气有意露到脸上，可惜没人理。
姜璘对连番的谈话轰炸有心理准备，也愿意好好听下。一来，他要和匡衷延结婚，她家里人想了解清楚他的底再正常不过；二来，在婚姻这事上，有经验的想传授些经验也无可非议。
毕竟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把匡衷延从这个家里抢走了。
所以聆听教诲的姜璘，表情里始终带有感激和尊重。
匡景在沙发上坐好，盯着眼前认认真真的姜璘，指了指匡衷延消失的背影，单刀直入就说：“你俩年轻，精力旺盛正常，没事啊，但是得小心避孕呀，我当年怀她是意外，年纪太轻不懂事，老黄也惯我，可我没工作，怀就怀生就生了，不耽误事，你还在学校教书呢，出点意外就麻烦，你两个一定注意做好措施，别图痛快，能不吃药就别吃药，对身体不好。”
姜璘一时间没能接受跳跃这么突然的话题，况且匡景语速也太快。
他啊啊哦哦了半天没接上茬，引得匡景好一阵发笑。
姜璘突然瘪了瘪嘴。
——他怎么老让人笑。
匡景一见，知道姜璘远没有刚来时那样紧张了，他收收笑意，换上中老年独有的和蔼可亲，转而慢悠悠讲起来。
“你别嫌我烦，你爸妈不在身边，有些事还得嘱咐，该说的我都给筐子说过一遍，她答应得倒挺好，就怕她脑袋一热不管不顾，老爸教过什么都忘了，她和老黄一样太容易心软——有时候得辛苦你管着她，不能随她乱来。”
姜璘默默点头。
他忽然很好奇自己看起来是不是特别乖巧。
不然匡景怎么会用堪称慈爱的表情望着他呢？
“还有，你俩要不要小孩，我和她爸爸都没所谓，——哎哟我老给筐子开玩笑，她不会较真了吧——反正我猜你爸妈应该也更在乎你，别勉强自己。”
匡景顿住，随意摆了摆手。
“虽然是以后的事，今天干脆都说下，不过啊，保不齐以后我还要唠叨。”
姜璘发现这人格外直爽，一下子就让他的担忧和负担都消失了，于是也真诚应道：“谢谢叔叔，我有个同事最近备孕呢，听他说过一些。”
“行，知道就行。”
匡景一扬下巴，忽地又笑起来。
“我生她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给我吓得啊，又疼，见天哭，可苦了老黄。”
姜璘眨了几下眼，没能跟着笑出来。
匡景抓住他胳膊捋了捋，柔声道：“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你爸妈不在你身边，也有我们在这呢。”
*
晚上九点，姜璘准备告辞了。
道别的话讲完，匡衷延跟着他前后脚就要出门。
临出门她冲屋里喊了一句。
“爸我送他回去。”
匡景抱着半个西瓜走过来，挖了一勺，含糊着念叨：“去去，别回来了。”
“哎爸？哎？”
他两手把西瓜往桌上一摆，昂首道：“我想要个孙子玩。”
口气横得要命，像是催债的。
——许比催债的还横。
“爸！”
匡衷延瞪眼挑眉的样惹乐了匡景。
“玩笑么，真生气了？我给你说啊，既然决定要结婚，那能待在一块就在一块，越早磨合越好。至于孩子啊，随便，真弄出来了也不帮你养。”
他挖了勺西瓜递到匡衷延嘴边。
匡衷延啊呜吃下去了，嚼着嚼着目光黯淡下来。
“爸。”
她隐约觉着今天走出家门，很多事情就变了。
匡景单手托着西瓜，另一只手揽住匡衷延，拍了拍她其实很健壮但这刻就是有点瘦弱的后背。
“小傻子。”
——就算要成家了也还是自己的孩子嘛。
*
匡衷延开车送姜璘回家，车子发动起来，她却停在那没有动作。
姜璘疑惑之中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看向匡衷延。
她的两只手抓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
于是姜璘伸出手去握住她的。
匡衷延用力呼吸几次才侧过头来看他。
这人会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今天这感觉竟如此实在强烈，充盈胸口，哪里的空气都嫌稀薄。
——也许是因为他们真正抬步迈向家庭了。
姜璘捏了一下她的手，轻声笑了笑。
“走了，先送我回去。”
“嗯。”
一路上他们没再说话，车里只有风琴奏响的乐音。
直到停在玄青宿舍楼下，姜璘也下了车，那暧昧的安静才被打破。
他几乎是将匡衷延拉出了驾驶座。
偏问话的时候还一派云淡风轻，很无所谓的样子。
“上去坐一会儿？”
匡衷延靠在车门上摇头。
姜璘立刻追问：“不来？”
匡衷延还是摇头。
“一会儿不行，可不能只做一会儿。”
她挤眉弄眼的，故意加重了关键词的音调。
——在家里当着匡景和黄风胜，匡衷延表露出了没能亲近姜老师的不忿，可却真忍耐住了满心的欢喜，现在只对着姜璘，恨不得把心里雀跃的小人立马抛出来。
“姜老师你别瞪我呵嘿嘿。”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正文章廿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