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困在井中的蛟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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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苏辞卿准时踏入竹园，不动声色的寻觅着大祭司的身影。
“这边。”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斜前方，似乎与竹林融成一片。
苏辞卿快步走过去。只见那大祭司褪去华丽庄重的神袍，换上了素白的对领襦裙，外罩竹青淡色的广袖纱衣，满头的青丝用一根紫檀簪子挽着，面容精致秀美，一对细长远山眉下端的是翦水秋瞳。
然而苏辞卿却没有欣赏美人的心思，开门见山：“大祭司邀贫道前来所为何事？”
“我……”那大祭司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问道：“道长俗家可是姓苏，京城人士？”
苏辞卿一怔，自己在京城中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而且自己的口音也与京城不同，这大祭司怎么知道自己的籍贯？不过就算有人认识自己也无妨，只要不涉及师门就行，思及此苏辞卿答道：“正是。”
大祭司听见苏辞卿承认，不由激动起来，凑近一步抖着唇用只能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颤声问道：“你，你的名字中可是上辞下卿？”
苏辞卿已然淡定：“正得我也属正常。”大祭司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可还记得余家？”
“年事久远，不记得了。”苏辞卿皱眉说道：“大祭司既然提到十四年前，那想必与我俗家有些关系，有话不妨请直说吧。”
大祭司垂眸苦笑：“卿哥哥，我是余雪倩，你的雪儿妹妹啊！”
余雪倩？苏辞卿猛地想起来，原来这余雪倩不是旁人，正是自己舅舅定远将军的嫡幼女，自己同年出生的表妹。
“苏辞卿不敢相信，当年定远将军府的女儿怎么会成为大祭司？
余雪倩凄苦一笑，说道：“我回家不久后就听说你失足跌入湖中溺水身亡，你极为怕水，每次都离水远远的，怎么会落水身亡？我不信要去找你，父亲见我哭闹不止，便告诉我说你其实是被仙人带走治病去了，仙人说你凡尘已断，让姑父姑母就当做你死了。我一直以为父亲骗我，没想到竟是真的？”
苏辞卿咂舌，没想到定远将军骗小孩子的鬼话倒是说中了七八分。
余雪倩当年在苏家小住过一段时间，每天都去缠着苏辞卿一同玩耍，大人长辈拦也拦不住，她总有自己的法子去找他。
余雪倩早慧，也不在意苏辞卿痴傻，就觉得这与自己同岁的小哥哥甚是好看，脾气又好，于是张口闭口的唤苏辞卿为“卿哥哥”。
如果说苏辞卿被诊出先天痴傻后，在苏家能感受到的温暖，也就只有她了。
“你父亲确实是骗你的，但也说中了一些。苏家嫌我连累他们的名声，所以把我丢弃到一个废宅中，听你这话应该是对外声称我落水身亡来吧。”苏辞卿念及儿时的情分，也不愿多骗她，只含糊道：“师父偶然路过，说我有些修仙的天赋就把我带回谷中，用天材地宝滋养，治好了我的痴傻之症。”
“原来是这样，幸好卿哥哥你福大命大。”余雪倩有些唏嘘自己父亲那八成是开了光的嘴。
苏辞卿问：“你怎么会成为大祭司？”
余雪倩目光远眺，回忆着往事，说道：“后来没过几天祥罗塔就来了人，说要我是天命圣女把我带走了。那之后的两年家父与姑父被台谏官参奏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圣上大怒，命三司会审，苏家、余家被连根拔起，父亲兄长还有姑父均被判刺配刑，家中男丁被流放，女眷被卖为官奴。我因为被选做圣女，师父极力庇佑才逃过一劫。前年师父去世，我接任了大祭司的职位。”
“难怪皇上并不亲信你。”苏辞卿道。
“你，恨苏家吗？”余雪倩问道。
“我已是方外之人，经年久远，早放下了。”苏辞卿笑了笑，又问道：“我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与姑母长得颇像，年纪看着又与我相仿，所以我才冒险一问，没想到真的是你。”余雪倩道：“当年京城中对她倾心的青年才俊又极多，虽说已经过了十多年，但也不能保证就没有其他人能认得出你。你进京也就算了，你还进了皇宫，陛下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万一……”
余雪倩的话没说完，但苏辞卿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对她十分感激：“我有要事在身，何况还有刘钧先生在。”说着又想到自己进宫目的，若是计划成功，这位故人必定会受到牵连，心中有些不忍，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余雪倩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问道：“卿哥哥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当真是来帮助陛下的吗？”
苏辞卿心下震惊，但是面上不显，反问：“你这是何意？”
余雪倩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卿哥哥，雪儿知道这件事说起来冒昧，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卿哥哥，求你请高抬贵手放过那条蛟龙吧！”
苏辞卿脸色一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雪倩说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若是你们把这番话告诉皇上，以皇上猜疑的性格和军师的身份，我必死无疑。可若是你们帮助我放走了那蛟龙，以你们的神通也不会有危险。”说着，余雪倩的眼眶红了：“卿哥哥，镇住蛟龙对你们没有好处，求你放过它吧。”
苏辞卿问道：“可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你知道，就算是我们帮你放了它，皇上追究不了我们，但是你作为祥罗塔大祭司，必然会被皇帝迁怒。”
“我知道，可我更知道那龙早在百余年前就该被放出来，只是人心不足，它才要遭此灾难。”余雪倩说着神色激动道：“这些年我收到的龙气越来越少，卿哥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那龙，那龙就快要死了！那可是天地间的神物啊，我守了十几年的神物！我怎么能让他被皇帝的贪心害死啊？”
“所以你昨日是故意知情不报的？你就不怕死吗？”穆淮钦不知何时出现在余雪倩的身后。
“先生。”苏辞卿淡定地打了声招呼。
“军师！？”余雪倩回头看到穆淮钦惊惧交加，想到刘钧二人若是真要去皇上那揭发她，她也没有办法，皇帝毕竟对她信任不深。又想到那逃走的蛟龙，于是咬了咬牙，肃然道“我怕死，可我也过够了每日只能呆在皇宫和塔里的日子，过够了明知皇帝要做什么却还要给他当帮凶的日子。”
穆淮钦扫了一眼余雪倩抓着苏辞卿胳膊的手，戏谑地看着苏辞卿，颇坏气氛地说道：“云明子道长的《清静经》似乎是白念了。”
余雪倩反应过来，赶紧放开了手，却羞得满脸通红。
苏辞卿也有些尴尬，只说道：“先生快莫开我玩笑了。”
穆淮钦变回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负着手道：“那你为何不放了它？”
余雪倩苦笑：“我倒是能破阵，可我没有钥匙，解不开那玄铁巨锁。”
穆淮钦点点头，又问道：“皇宫和祥罗塔的龙气都藏在哪？”
余雪倩一脸警觉：“你怎么知道祥罗塔内有龙气？你们……你们难道是为了龙气而来？”
“是，也不是。”穆淮钦道。
苏辞卿道：“雪……雪姑娘不必惊慌，我们与你目的相同。”苏辞卿把“雪儿妹妹”这个称呼在嘴里转了一圈，实在叫不出来。
“目的相同？”余雪倩狐疑的看着他们，想了想道：“以军师的本事，要找出龙气所在必然不难，但是我想知道您要龙气做什么？”
“那蛟需要龙气才能渡劫化龙。”穆淮钦看着天说道。
余雪倩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天上乌云翻滚：“近日天象大变，钦天监说是蛟龙弄的，没想到竟然是劫云。”她琢磨了一下，又问道：“所以你要加固祥罗塔的防御大阵帮它渡劫？”
穆淮钦点点头，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大祭司竟然心思转得这般快。
“可它龙气微弱，能渡得过劫吗？”余雪倩心下担忧。
“恢复龙气即可。”穆淮钦道。
余雪倩了然：“皇宫的龙气被藏在了乾天院，但我不知道在乾天院的哪里。祥罗塔的龙气封藏在第七层中。”
苏辞卿记下了这两个地方。
余雪倩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蛟龙拿到祥罗塔的龙气。”穆淮钦道。
“好。”余雪倩长眉舒展：“定不负所托。”
苏辞卿对余雪倩一拱手：“有劳雪姑娘了。只是皇帝早晚会发现，你那时处境肯定不妙，还需尽早做好打算。”
“你，你在关心我吗？”余雪倩听到苏辞卿的叮嘱心中欢喜。
“我、我……”苏辞卿被问得一窘，“雪姑娘误会了，我只是……”
“不必说了，我知道的。”余雪倩打断他的话，微微一笑，朝两人各服了服身：“雪儿已无他事，先告辞了。”说完袅袅婷婷的走了。
苏辞卿看着她的身影茫然地问穆淮钦：“先生啊，她懂什么了？”
穆淮钦睨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边走边念到：“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1呐。”
“……”苏辞卿哭笑不得：“先生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自你长大后越发的不怕我了。”穆淮钦顿住脚步说道。
苏辞卿笑笑，快走两步追上穆淮钦，与他并肩而行。
“其实我幼年时也没怎么怕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困在井中的蛟龙（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