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 奶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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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奶奶是我见过的最精神的老太太，早已过了古稀的年纪，却没有几根白发，虽然略微有些驼背，但走起路来步子依然有劲。
即便工作以后就到了县城，在这里扎根，生儿育女，奶奶对乡村和土地的热爱却仍然刻在骨子里。每天她都会爬过近一百阶的石梯，到小山坡自己的一方小菜园里，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菜园里的蔬菜们，奶奶总是亲自担了粪肥去浇菜，从不喷农药，而是自己从菜叶里仔细地把虫子挑出来。
小菜园在一面陡坡的边缘，四周缠绕交错着工厂的各类管道，妈妈小姨总是劝奶奶不要再去种菜，太危险。奶奶不肯。
有时候奶奶的确是个驴脾气。
二
和奶奶相反，爷爷是一个乐于接受新事物的老头儿，他用智能手机，他和我一起追《琅琊榜》，他还在阳台上养了好几盆多肉。
我看过爷爷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爷爷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青年，很清瘦，穿上衬衣西装蛮扎眼的，即便是在集体照中我也一眼能认出他来。略令人惋惜的是爷爷现在是一个腆着啤酒肚的胖老头儿，这大概是他在退休后转战厨房叱咤风云的缘故。
做厂长的时候爷爷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厂长，做厨子的时候爷爷也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厨子。爷爷做的青椒土豆丝是一绝，金黄的土豆丝和碧绿的青椒丝色泽油亮地盛在白瓷碟子里，心情再不好的时候，用这土豆丝下一碗白米饭就什么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
奶奶其实不是我的奶奶，奶奶是我的外婆。
爷爷也不是我的爷爷，爷爷是我的外公。
奶奶说外公外婆听着总是有些生分，所以我从小一直叫爷爷奶奶。
四
爷爷奶奶算不上一对模范夫妻，平时免不了一些小吵小闹，缘由无非是些热水壶盖儿没盖好、今天的土豆切得太大块不入味或者爷爷做饭的时候奶奶在厨房走来走去碍事啦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们年轻时当然也是恩爱的，刚结婚的时候，爷爷还在西安工作，有一年夏天，奶奶突然一个人去西安探亲。爷爷本来戴着安全帽在工地检查施工情况，一听老乡说你老婆来了，急急忙忙地就往宿舍赶。那天挺热的，爷爷傻乎乎地忘了摘安全帽，又买了一个绿皮黑纹的大西瓜抱在怀里，一路上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奶奶说，那个西瓜很甜。
在长达数十年的婚姻中，爱情大概已经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中磨光殆尽，渐渐酿成互相扶持的亲情。
五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小姨离婚了。十年前的县城里，离婚不算多大的事，但也绝不是七姑八婆可以轻易放过的小事，闲言碎语像雪片一样纷杂。这对于保守到骨子里的奶奶来说，实在是很难接受，她甚至给小姨写过信。信的内容我当然无从得知，但我看到奶奶叠好信纸后，摘下老花镜，偷偷抹掉眼泪。
意料之外地，爷爷对这件事看得很淡，在奶奶试图将他拉到己方阵营时，他只是展了展手里的报纸，“小冰（小姨的小名）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们不要管。”
那时候我只觉得爷爷好酷，现在想来虽然爷爷奶奶的看法完全不同，但他们对儿女的关切都是同样地深沉。
六
爷爷生了很重的病，手术造口使他不得不借助引流装置来排便。造口的护理和清洗不仅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更为重要的是，原本的隐私被完全暴露给他人，这无疑是对爷爷自尊的一种折磨。在奶奶帮爷爷换造口袋的时候，爷爷好像又成为一个孩童，僵硬而无助地躺在床上，等待这一尴尬的时刻尽快过去。
但对于爷爷来说，大概仍有一件事情值得庆幸：和他一同面对尴尬的这个人，不是儿女或者陌生的护工，而是奶奶，是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伴。
七
我从来都知道奶奶很厉害，以前爷爷工作太忙，几乎是她一个人边教书边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的。但我不知道奶奶竟然这么厉害，爷爷在术后恢复期需要休息，她一个人揽下了家里所有活儿，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照顾爷爷，每一样奶奶都做得干净利落，她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去照料菜园。
奶奶个子很小，还不到爷爷的肩膀，但她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能量，为家人奉献而不知疲累。奶奶是我们的superwoman。
八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跟着爷爷奶奶去过一次爷爷的同学聚会，在青城山。那个时候年纪小，一路嘻嘻哈哈，现在除了山中处处透着凉气外基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一件事倒是记得清楚：爷爷在给同学介绍奶奶时说：“这是我爱人。”
“爱人”这个称呼在今天看来相当老派，当时我却觉得万分新奇，原来爷爷也是会说“爱”的。当然后来我知道了这只是一个比较正式的称谓，但回想起那一天青城山下爷爷奶奶眼底的笑意，我渐渐明白也许他们之间并非不再有爱，而是在数十年的陪伴中演变出一种不再浪漫的爱情，一种不浪漫但却经久的守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