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与谁同》苏西北

1、立威 这小姐到底

　　杜林儿百无聊赖的坐在床上思考人生。人生如戏、狗血淋头。
　　本以为把马术练的炉火纯青，就能成功的争取到电影的女主角，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然而残酷的现实是，还没等她把马术练的炉火纯青，老天爷就迫不及待的把她发配到了古代！
　　不过她现在叫沈玉茗。老爸是沈兆先，内大臣，从一品，在她的印象里，这好像也算不上是权倾朝野的大官。
　　这个小姐的老妈本是容姨娘。除了亲生的爹娘外，还配置有一个正房夫人，这夫人是他爹的继妻，沈兆先的第一任妻子是亲王女儿和硕公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兰姨娘、两个哥哥（其中一个是堂兄）、两个姐姐、一个嫂子一个侄子，人丁兴旺吧。
　　然而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热闹过两天，现在根本没人搭理她。
　　自家人还没有大夫跑的勤快，最没法理解的是这小姐的亲生母亲，就这么一个闺女，也只是偶尔派人送点东西过来，鲜少登门。
　　聪明如她，动动脚趾甲就知道这小姐有多不受宠了。
　　现在的她每天除了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坐在床上发呆。没戏拍的日子，只能演个温温吞吞的大家小姐，浑身的力气没处使。
　　大户人家就是有钱任性，虽然不受宠吧，到底也没有亏待她。每天换着样的大补汤、眼花瞭乱的粥品、糕点、小菜、小零食，厨房大师父实在是能干，什么美食都做的出来，甚至前几天天气热的时候还能做出冰砂和冰酸奶那么高大上的冷饮。
　　当一个人的物质生活水平超过了精神生活水平的时候，只有一个结果——胖死。
　　这小姐的乳娘苏嬷嬷，一个四十多岁、胖、黑、倒三角眼、板着脸盯人看的时候有寒光、笑起来也不好看的妇人，管她管的很是严格。
　　吃多了也要管，在床上待的久了也要管，在院子里待的久了也要管，天天在耳根子边念叨，说最近也不绣花了、也不写字儿了、书也不怎么看了……
　　她越想越气，真不知道自己是小姐还是她是小姐，摊手。
　　手上立马被放了一小撂瓜子仁。
　　她瞅瞅瓜子又抬头看看她的新助理——映月。这小丫头，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她一边捡着手心里的瓜子一边盘算怎么才能出去溜达溜达。
　　今天这瓜子倒是很有味道，研究了这么多天终于做出了正宗的五香瓜子。她把剩下的瓜子仁一股脑倒入口中又伸手去要，映月忙的又放了一小把在她手心上。
　　映月显然供应不上她吃的速度，她扯着嗓子喊人：“竹翠、竹青！”
　　没一会人来了，却是嬷嬷打头阵,后头跟着俩穿碧色衣服的丫头竹翠和竹青，竹翠大眼睛、但看着有点呆，竹青眼睛细长，但生得白嫩。
　　“唉哟，头疼。”她一皱眉托着头优雅又毫不含糊的把头插到被子里。
　　“怎么头还疼吗，要不再请大夫来看看。”苏嬷嬷在头上说。
　　玉茗捂着头，瓮声瓮气的说:“不用。”
　　转念一想，她掀了被子，装虚弱的道:“想是天天在屋里闷的，应该去花园里透透气的。”
　　“也是。不过你要是觉得闷，在院子坐一会就是了。现在外头太阳正大，被热毒侵了身子，只怕好的更慢了。”
　　“我早、晚要出去，你就说寒气，晌午要出去你又来热毒。你不让我出去，我这病好不了了。”玉茗心里郁闷，扯了被，重新把自己蒙了起来。
　　“又耍小孩子脾气。”
　　玉茗没搭理她，闭目养神。可苏嬷嬷就那么不动声色的站着，她实在憋得慌，只得复又钻出被子，猛喘了几口气。
　　她倒也会开解自己，并不与之争辩，努了努嘴道：“嗯，给我剥瓜子儿吧，我新发明的五香瓜子，你们尝了么，快尝尝好不好吃。”
　　“诶哟，快别吃了。瓜子吃多了容易积食。映月也是，就由着小姐这么吃。”不想苏嬷嬷不但不帮她剥，还示意竹翠、竹青去收瓜子清理瓜子壳。
　　“不许动！”
　　玉茗这下动了气，梗着脖子吓唬她们。
　　果然这很有成效，那两个丫鬟没敢动了。
　　嬷嬷见她耍性子，马上赔笑道：“这眼看着快到晚饭时候了，这会子吃饱了，待会晚饭吃还是不吃。”
　　“我吃的下啊，我都吃的下啊。”玉茗故意瞪着她晃了两下脑袋。
　　苏嬷嬷顺从的笑，却视若无睹，示意她们二人继续收拾。
　　所以，她又赤裸裸的被无视了。玉茗心下憋屈，这小姐是怎么把日子过的这么糟心的啊，不得宠就罢了，竟然连下人都敢欺负到头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拿捏了下情绪，一边悠闲的捡着映月刚递过来的瓜子仁，一边问出了我这么多天一直想问的问题：“嬷嬷，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哈。嗯，你说到底是我是小姐，还是你是小姐啊？”
　　苏嬷嬷被问的一愣，瞳孔放大吃惊的说：“这，小姐这是哪里话…… 真是折煞老奴了。”
　　按照玉茗的经验，接下来剧本的打开方式该这样的:“小姐真是折煞老奴了。当然是您说了算，您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凡事还不是听主子的。”
　　然而忽然哭天抢地的一声：“小姐怎么会这么问？
　　玉茗正打着腹稿，猝不及被吓得一哆嗦。
　　“凭良心讲，这么多年老奴侍侯小姐什么时候不是尽心尽力的？什么事没有不替小姐着想周全的？”
　　“没想到掏心掏肺的临了了竟然遭了小主子的厌恶。”
　　“掏心掏肺的伺候小主子，这家里谁不知道，老爷太太都要高看我一眼。”
　　连珠炮似的发问，唬的玉茗一愣一愣的。
　　“老东西，不中用了，遭了小主子厌弃，这张老脸皮再厚也没法再赖下去了。”越说越凄凉，坐在地上捶着腿号啕大哭，撕心裂肺。
　　嗯……台词功底不错，委屈、怨恨、失望，逐渐递近，几句话的情绪细腻妥帖。玉茗无法，只得乖乖坐好拄着枕头认真观看。
　　“老东西了，不中用！人老了，不中留！我就回了老爷太太呜…呜…哇…哇…”断断续续的控诉，苍老辛酸。
　　这段表演，无论是情绪的递进还是表情的变化都很有层次，看得出有一定的经验。
　　然而一段撕心裂肺的哭嚎如果没有眼泪，对比着前面的表演一下子就会显得浮夸，这时候更多的缺点就会暴露出来，比如表情不够细腻，情绪递进处的衔接不够自然流畅，这就导致观众很容易出戏，大大影响了这段戏的品质。
　　即便这样，她还是隐隐的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演个病殃殃的大家闺秀实在没有挑战性，现在终于可以释放自我了。
　　“小姐您快劝劝嬷嬷啊。”
　　她正酝酿情绪，冷不丁被竹青这句话给打回了现实。扫兴地倒在床上拉着长调：“诶哟，嬷嬷您快别哭了，您那嗓子不要了，我这脑袋还疼呢。”
　　可苏嬷嬷完全不理人，更大声的干嚎。
　　玉茗躺在床上，摇摇头。这撒泼打滚的，成何体统，还不是倚老卖老，欺负年轻小姑娘家脸皮薄么。
　　可惜你以为谁都有演一辈子自带圣母光环普度众生的女一号的命吗？太天真。做为一个专业演员，自己戏路可宽着呢，死尸甲、路人乙、丫鬟丙、刁蛮公主、杀人女魔头、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女二号也是一路演过来的。
　　不给你开开眼你不知道“专业演员”四个字怎么写。她来了斗志，一轱辘爬了起来，理了理情绪，冷冷的道：“嬷嬷要是不想待的话……”
　　“哇……哇……”苏嬷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哭声中。
　　于是她跪在床上，运气，气沉丹田：“闭嘴！……咳咳……咳咳……”这小姐嗓子不太好使，猛的一下喊劈了。
　　她咽了口吐沫，哭声终于停了。一屋子人全都大眼小眼的瞪着她。
　　映月手疾腿快端了碗茶过来。她收起刚才的狼狈，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道：“嬷嬷要是不想待的话，明儿你就去回了阿玛还是额娘，我也不拦你。我这庙小，留不下你这尊大佛”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她嗫茶水的声音，漫不经心的。
　　苏嬷嬷一下没了气势，嗫嚅道“小姐想赶我走，不用拐弯抹角，老奴伺候主子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老奴这就去回了夫人去。”说完，依旧稳如磐石的坐在地上。
　　“心都不在我这儿了，我还强留你人做什么。去找个更如意的主子吧，也不耽误您老人家锦绣前程。”
　　苏嬷嬷直愣愣的难以置信的看着玉茗，眼里似乎真有泪光闪烁。
　　此时竹翠、竹青恰到好处的拉住了苏嬷嬷：“嬷嬷，小姐年轻，您别跟小姐赌气啊，您这一走小姐和我们可怎么办啊。”
　　这两倒霉丫头。这么一说，苏嬷嬷可又来劲了，挣命似的要往外走。
　　玉茗见状穿好鞋，度步到她面前：“嬷嬷若真是想走，也不用哭闹，咱们好聚好散，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不过你今天踏出这院子，以后就休想再踏进这院子半步。”
　　屋内瞬间安静，她继续冷着脸道:“嬷嬷要是想继续留下，就干好自己本分的事，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多管闲事。”
　　此话一出，全都低下头，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她头也不回潇洒的迈大步走了出去。“照顾好嬷嬷，是走是留让嬷嬷自己好好想想清楚，我出去溜个弯。”
　　映月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问：“小姐……万一嬷嬷真去回了太太那可怎么办啊。”
　　“诶呀，放心吧，没事。”
　　其实闹不闹去她都不在意，闹起来更好，有这么个人天天管着自己太拘束了，走了正好可以解脱了。
　　话说回来，总归是要看一些情份的，虽然自己跟那苏嬷嬷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人家也是伺候了她们家小姐这么长时间的，就这么赶了她走似乎也太显得人情淡薄。
　　她本意也就是提醒她收敛一下，让自己好过一点而已。但这种到了更年期的女人总归是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