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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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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亦尧说完那句话,空气都好像凝滞住了,简玄甚至感觉到了他手边的蜡烛的火焰都抖了抖。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当事人,却像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低头认真地用刀叉切着那块五分熟的牛排,而后吃了一大口,似乎...心情很好。
简玄的嘴角抽了抽,暗想憨厚老实的姐夫怎么会和这种厚颜无耻的人做朋友。
卫念干笑了两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小玄是大学刚毕业吧!”
简玄友好地对着卫念笑了笑,他对这个姐夫非常满意,不只是他的性格,就连他以后的运数也是安定平稳的。若是沐雨最后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他回答:“对,和我姐是一个大学的。”
当年沐雨为了见到分隔多年的弟弟,特意申请了德国的大学,才得来了相处四年的机会。
卫念又问道:“这次回国找到工作了吗?”
简玄喝了一口红酒回答:“我不打算在国内久留,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看我姐,还有就是看看我以前的家变成什么样子了,到处逛逛权当是旅游了。”
卫念对他们姐弟两个人家里的情况也有些许的了解,知道他们分别在不同的领养家庭里长大,也听闻过他们亲生父母之前发生的陈年旧事,所以他并没有追问下去。
那顿饭吃得淡而无味,最后简玄将沐雨托付给卫念,自己溜达着走回仅隔了两条街的永安胡同。
宁城的变化可真大啊,当初土灰色的单元楼全都变成了高楼大厦,如果不是沐雨还在这里,简玄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十三年前他的家乡。
空间变大了,鬼魂们却越来越来飘零无所,他们游荡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尽量避开冰冷的高楼大厦。那些钢铁焊接成的东西对于鬼魂来说只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的障碍,让他们飘到半空中也难以找到自己的亲属和爱人。
城市越来越拥挤,连人都快容不下了,拿什么再去容那多余的鬼魂?
简玄明明只喝了一杯红酒,却醉醺醺有些看不清这座城市了。
宁城,这个他刚刚结了一层痂的旧伤,终于要血淋淋地揭开它,然后将它暴露在阳光下了。
第二天,简玄起了个大早,将行李箱中的衣服鞋子全都拿出来,晒在了院子里,像是一场猖狂傲慢的画展,迎风飘满了花花绿绿的画作。
做完这些事,他又将四合院所有房间打扫了一遍,就连橱柜下面的灰尘都较真地扫了出来。
等他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第三天也是这样,反反复复。
直到第五天四合院一尘不染,被褥充满了太阳的香气,衣服整洁干净,他终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
简玄叹了一口气,迈出了四合院,终于坐上了开往宁城监狱的公交车。
无论怎么拖时间,都是要去的。
因为被外国人领养,简玄的身份验证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他坐在监狱办公区的长椅上,低着头,两手紧握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这么巧,小玄。”徐亦尧低沉厚重的声音在简玄的身后响起。
那一瞬间,简玄还以为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他甚至还好笑地想了想,宁城怎么会这么小,出个门就能遇上他最不想遇到的人。
没想到,当他抬起头时,那个男人挺拔的身躯直立在他面前。简玄尽力控制好脸上的表情,收回自己的惊讶:“徐先生,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
徐亦尧在听到“徐先生”三个字时眉毛皱了皱,随后又笑着说:“家父在警察局里工作,他要我来拿个文件,你呢?不会闯什么祸了吧。”
“就不牢徐先生费心了,我只是来见个故人罢了。”简玄的声音显然没有徐亦尧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在监狱大厅的回荡下,更显得冰冷得可怜。
“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那就再见吧。”徐亦尧说完,与简玄擦肩而过。
或许是简玄看花了眼,他觉得离开自己的一瞬间,徐亦尧的神色突然变得冷漠,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徐亦尧走上二楼,找到监狱长的办公室,推开门。
徐亦尧的父亲是宁城公安局局长,从一个草根警察混到这个地步着实不易,更重要的是他什么后台都没有,全靠侦破一个个案子提高了自己的名声,这才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但令众人不解的是,他唯一的儿子并没有借助他这便利的机会,甚至都没有从政,而是自己开了一家公司,披荆斩棘地在商道上也做出了些成就。
今天本是周末,徐亦尧的父亲休息的时候,可他却突然给赶着去公司的徐亦尧打了个电话说是要看看很久以前的一个文件,这才让顺路的徐亦尧去帮他拿回家。
监狱长恭敬地接待了徐亦尧,问候了他父亲的身体,闲聊了几句家常,并将局长在电话里交代了的文件递给了他。
徐亦尧看了看窗外还在等待的简玄说道:“张叔,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监狱长笑了笑:“亦尧,我和你父亲是什么交情了,不用跟我客气了。”
简玄被一个狱警带进了探监的一个小房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面便是难以跨越的监狱。
狱警告诉他,等一会儿,他要找的人就会被带来了。
简玄握紧拳头,双眼紧盯着玻璃后的那个入口,他从离开简强开始,就幻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他的场景,或愤怒,或冷漠,总之没有任何父子相见的温情。
最后一次见到简强,还是在法院里,法官要他将两页诉讼稿念了出来。
仅仅只有八岁的简玄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将简强的罪行读了出来。
他说,是简强杀了自己的母亲。
监狱长很快就将那本记着十三年前简强案底的档案册找了出来,同局长交代的那个文件一起交给了徐亦尧。
徐亦尧道了谢,拿着那个泛黄的档案袋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里面页数不多,加上照片一共只有十几页,应该不是一个大案子。徐亦尧仔细看着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令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如果是一个凶杀案,那应该会有很多谋杀现场的照片,可这些照片大多是在法院判决的照片。
突然徐亦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简玄。
虽然照片上的他还是个稚嫩的儿童,眉眼还没有长开,但徐亦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照片上的简玄决绝冷漠,是个孩子脸上难以出现的神情。
徐亦尧翻到这个文件的第一页,边角泛黄的纸页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原告:简玄,简雨
被告:简强
时间:2003年8月17日
案件经过:8月17日晚九点三十分左右......
“小玄,你...你从国外回来了。”玻璃后的那个年轻时高大强壮的男人已经老了,空荡的袖口下荡出他瘦的只剩下骨头的胳膊。
简玄就这么看着他,一声不吭。
简强的手哆哆嗦嗦地拿着那个白色的话筒,他在这个监狱里待了足足十三年,没有一个人来探视他,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干枯地与监狱融为一体,这个世界早已经忘记了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简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简玄的耳边,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他感觉异常的遥远。“我这十三年没有一天不后悔那天晚上做的那件事。”
简玄低着头,看着玻璃后简强的那双手,已经布满老茧、皱纹和伤痕。他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做饭、刷碗、洗衣服,什么家务都堆给母亲做,自己整天嚷嚷着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结果呢?
“原来你后悔的只是那天晚上做的事。”简玄抬起头,冰冷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住了简强深深凹下去的眼睛。
“不...不是,我对不起你母亲。”这十三年简强待在监狱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没有人讲,可是突然来了一个能倾诉的儿子,却不知如何说起。
“只是对不起?我恨不得你替她去死。”简玄咬牙切齿地说道。
简强睁大了眼睛看着简玄,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这个儿子是听话乖巧的,对自己说的话言听计从,像个只会笑眯眯的面人。就算他在法庭上坚持指认了自己,但简强还是觉得这是他心善诚实的儿子。
“小玄......”
简玄握着话筒的右手青筋暴起,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将那个话筒握碎似的。
“别叫我的名字,你都不配叫我妈起给我的名字。”简玄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早已经不收控制,他恨恨地扔下话筒,将门摔的乒乓作响,不顾狱警的目光跑了出去。
玻璃那头的简强愣愣地看着儿子突然离开的身影,坐着待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他不顾着中年男人仅剩的颜面,在狱警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徐亦尧刚打算开车离开监狱,就看到简玄从大门里跑了出来,眼圈泛红。他赶紧发动了自己的车,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