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界之两生劫》宣祁

1、蝶谷

　　当我睁开双眼的第一刻，看见的，便是那青蓝透明的天空，几朵白云在随风而动，我感觉到周身飘来的阵阵芬芳，她们在我面前跳舞欢呼，我意识到自己这样仰卧在花地的时间已久，便想试着坐起来，身子有些乏晕，但勉强着还是可以动身的

　　我赤脚漫步在这人间仙境般的谷底，这蝶谷，常年温和暖润，鸟语花香，受着这里的灵气一千年，才好不容易化成人形，我是委实地珍惜在这里的每一瞬每一刻。

　　她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面镜，直直地朝着我飞过来，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摊出手接了过来，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她们总是在提醒着我，要时不时地欣赏这副上天赐予的绝世容貌

　　镜子里的人，一袭白衣胜雪，肤似凝脂，发如天上流云，仿若明珠入眼羽为睫，灵动俏丽，这般秀丽天姿我倒是看得云淡风轻，不过以我的身份还轮不上不去感谢赐我这等姣好人形的灵主

　　想想，我也在这蝶谷待了一千多年了，影月和星竹她们早在五百年前就已幻化成形，未想我原是这般偷懒不成，竟比同族人晚了整整五百年，唉~真真是无颜以对自己了～

　　我们灵蝶族生于这四海八荒之外的一处，具体的位置我倒还真不知道，只知道，我们灵蝶族是既不受制于天，也不管束于地，活生生地超出九界的奇异族群，先辈是上古开天之际便存在了的，只是这衍生到我这一代，怎么就如此散漫自由？着实令我好生敬佩那祖先的圣明！

　　非人非妖，非仙非魔，是灵蝶族人的标记，为了方便称呼，世人便强加了个“仙灵”的称号，以示尊敬。

　　我已于这草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甚是困顿，轻轻地揉着眼，不知何时，影月停在了我身边，活脱脱地在我面前变成一个紫衣美人儿，有些责怪地说道：“阿笙，不是说了你不能随便走动的吗？怎么这么不听话，看，头又疼了吧？”

　　我淡淡地一笑，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我这刚睡醒才散会步，就被你唠叨了，”“我是为你好，你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回居里慢慢修养的好，若是师父知道我如此放纵你，还不得又要罚我去打理那水荆莲了，”这话后一个没忍住，我便笑出了声~

　　这水荆莲是一种沾了凡气的莲花，长于渠遥池中已有数万年，只因那渠遥池的流向通往人界，那莲花受到了人间气息的感染，根上倒是长了不少的毛刺，这用在医药上的根可不能就这么给毁了，于是，族长便下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犯了错要受罚的，都派去清理掉那些根刺。

　　影月可怜地被罚了好几回，全是拜我所赐，一想到这儿，我居然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好笑，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良心，何况影月这无辜至极的人儿！

　　“算我怕了你了还不成？你就赶快跟我回去吧，”她拉着我的衣袖，楚楚可怜地看着我，这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我推开了，也许是心里还是对她存有几分怜悯之心，笑了笑，便随她回去了。

　　虽说影月比我早了五百年，但她那温柔善良、贤雅成熟的品性却与我这懒散不逊、高冷孤傲的性子挺合得来，在这蝶谷众千灵蝶里，能与我知心相对的没几个，她算一个，我与她同受教于西如师父座下，按辈分，我理应叫她一声“师姐”，只我嫌这称呼太过疏远，便于她商量着私下还是直呼彼此姓名的好，她自然是愿意的。

　　到了居里阁门前，影月便被明卓叫了去，说是要同她一起准备后日族长大人上天宫给王母贺寿的寿礼去，这明卓打的什么小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自打与影月同化人形那天起，便对影月一见钟情了八百年，这寿礼一向由回栾阁准备，何时轮得上我们居里阁了？

　　我也只管笑笑不说话，随他们去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房间，不被师父发现。

　　我四下瞅了瞅，便提衣踮脚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谁知道师父正在前屋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她的一瞬，我就石化了，停住了动作

　　我有些做贼心虚地冲她笑笑，“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在金相殿和族长大人下棋的吗？怎的速度如此之快，莫不是族长大人她不在？”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我算准了她的日程好偷溜出去的吗？

　　我见她不说话，有些无措，便跪了下去主动认错，“师父，徒儿错了，还请师父责罚，”未等她开口我是不敢抬头看她的

　　这谷里上下都知道，我连笙谁也不怕，就怕西如师父，族人们都好奇，这平日里，和族长大人都能相交成姐妹的我，是如何被师父她老人家给收了的，莫说他们好奇，连我都好奇，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

　　师父不语，走到了我跟前，我盯着她那双金丝蝶纹靴，“起来吧，”原以为她会斥责我一番，谁知竟等到此话，她竟没了平日的严厉，今日这语气倒多了些许温和，我站起身，恭顺地随着她坐了下来，无意地朝她看了一眼，她此时正喝着水晶杯里的木儿香。

　　那木儿香是影月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日，跑到遥远的蓬莱仙山，采摘花岛上的蓝银花，兑上天山雪融水泡制而成的，不仅味道清香可口，还有滋养美颜的功效，甚得师父偏爱。

　　两口茶过后，师父抬眼看向我说道，“虽说你的灵力已修炼了大半成，可以四处走动，但为师也提醒过你多次，那谷底的阴气太重，对你的身体无益，不宜去到那里，难道这蝶谷近百处景致还不够你观赏的吗？”

　　我实在是想不通，当初至今，师父到底为何不让我靠近那谷底，“师父之命，不曾敢忘，徒儿今日也是无意之中走到了那里，发现那里山清水秀···不似那般····”未等我说完，就听见茶盏落桌的响声，我的心头一紧，怕是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了

　　“你只管记住为师的话便可！”“是，徒儿定会谨记！”心里默默唏嘘半晌，唉~我这张嘴偏偏这个时候多话！

　　师父见我有了改意，也就不再过多责备，顺手又拿起茶盏喝起茶来，我那悬着的心也可稍稍安放了，“待你灵力恢复全了，就去金相殿一趟，”师父含下一口茶淡淡说道，“可是族长大人找我有何事？”师父“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这族长大人不会是找不到陪话的人寂寞难耐了吧？

　　说起这个族长大人，那她的故事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她名唤楚宣，比我大了足足三千多岁，自打化成人形后没多久，她便坐上了族长的位子，这说起来还跟我颇有缘分

　　听说五千年前她刚化成人形的时候，偶然碰到了我那身为族长的爹爹和他的爱妻吵架，我那性子高傲不屈的娘亲非得要跳下那绝命崖只为赌气，可那时娘亲的肚子里正怀着我，要不是楚宣用她那修炼了近一千年的灵力护住了娘亲，恐怕也没有我的今日

　　于是我那知恩图报的爹爹硬是强行下了旨意，这下任族长非得楚宣继承，于是待我出生的一百天化蝶后，他便携手我娘亲双双退隐，直至圆寂

　　想来我倒是极其感谢我那位深明大义的亲爹，要不是这道旨意，恐怕如今在这蝶谷费心操劳的就是我了~

　　我曾猜测，定是我那爹爹和娘亲合伙演的一出好戏，好自己退了那沉重的位子去享受安逸了，我也实实在在替楚宣感到无辜，这不，上任欺骗了她不妨，这身为上任的女儿我，也占了她便宜，私下里直呼她姓名或姐姐，都没关系。

　　百日之后，我自觉灵力已修炼成了，便欣欣然地跑到那谷顶的金相殿去找族长大人楚宣

　　那处的景致岂非三言两语就能表达的，云层缭绕其中，缓缓有万种灵蝶集聚于此采集天灵之气，百花铺为阶，清泉引路，紫藤百合朝夕相缠由下至上，清香随来者而动，那处在殿外的落月池，凝结日月精华，昼夜明亮不断，许是吸收了它的灵气，依附着倒生出了一棵樱花树，那樱花常年盛开不败，便宜了我经常偷偷拿去做了樱花浴，倒是那楚宣的好兴致，有事没事往这树下摆设一古琴或一盘棋，真真是无上享受！

　　我刚到殿外，便见那云层中透露出一股非凡之气，红润润的一大片云骨朵屹在头顶，想是那楚宣又无聊地飞到那上头，我轻轻一踮脚，遂飞了上去

　　“这云儿常年护泽你这金相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这三天两头地踩着人家，小心哪天气得人家飞跑到那天上去，”

　　听见了我的声音，她便扔下了手中那朵被她撕下来的云片，笑眯眯地冲我说道：“它要是真有那能耐，何苦还留在我这受折磨？我若是不让西如带句话，你倒有可能八百年不来我这儿一次，”

　　“姐姐这话我可就冤枉了，不拿你来说，就是能有影月一般的灵力，我巴不得天天搁你这儿待着，我这不刚刚修炼好了灵力，就上来看你了，”我拂手于云椅和她对面而坐，她轻笑着为我倒了一杯樱茶

　　“既然来了，就好好尝尝我亲自泡制的雨樱茶，这可是用了彩虹之雨，难得的可贵，你可得细细地品尝，”我拿起茶盏放在鼻头闻了闻，一股淡淡地樱花香气沁入人心，这杯中的水为七彩色，入口则仿若雨后樱花盛开，清香玉润，“嗯，不错，是好茶，”

　　我放下喝了一口的雨樱茶，抬眼问道：“你该不会今日就只与我在这里饮茶吧？”果不其然，她也放下了茶盏，“我找你来，是有一桩事，不过，是关于你的事，”

　　我有些好奇，“我？我有什么事还得族长大人您亲自过问的？”因我在这蝶谷待了一千多年，自问行事做人一向简洁易处，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称得上为“事”的

　　只见她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有关你没有蝶翼的事情吗？”这话我倒是一惊，我这双翼自打成形以后便没有，师父告知，这是因为我的灵力还未达到一定境界，需平日里加紧修炼，待那三千年开一次的灵果成熟，到时吃上一颗，便能恢复这蝶翼了，如今，楚宣倒问出这话，实在是让我不得不猜想，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难道不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不是因灵力不全，而是另有原因？”她静静地看着我，我断然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等着她说出实情，看得出，她有些犹豫，又拿起茶喝了两口，继而开了口，“你的双翼是被一个凡人所害，”“凡人？”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这一千多年来从未出过谷，连凡界是个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凡人了

　　“一千年前，我尚在人间历劫，一日我上山采药，无意间发现了还是蝶身的你，奄奄一息地躺在杂草堆里，我便把你带了回去，渡了灵气才活了过来，只是你的双翼却没了，后来你告诉我你的遭遇，说是不小心闯出了结界落入人间，这才被一个凡人玩弄于股掌，那凡人不知因何生气，就将满腔怒火发泄在你身上，狠心折了你的双翼，这才害得你伤痕累累，差点性命不保，以至于到你修炼成形之时，你也无法与其他族人那般，在蝶身与人形之间幻化自如，这灵力也要比常人弱上三分，”

　　我静静地听着这故事，禁不觉得感叹这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难怪我当初醒来之时，实在惊讶自身背后那一股凄凉之感，没了蝶翼就没了灵力，我也是苦苦修炼了几百年才有了如今的这般自保水平，想来那凡人着实可恶至极，若此刻在我面前，以我的性子，定是要他受尽百倍折磨痛苦

　　“这欠人的债是定要还的，若要恢复双翼，就定要那欠债人的心为根，血为养，方能再生，”“那就取了便是，”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淡然，让她有些吃惊，毕竟那是条人命，被我说的如此轻易，确实有些不好，但无奈，我就是这般性子，该如何便如何，没那么多的矫情讲究！

　　“你倒说的轻巧，这取凡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是谁人都能取的，”“那谁人能取？”刚问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因为此时，她的目光正烁烁地放在我身上，我有些哑然，“不会吧？要我亲自去取？”

　　“冤有头债有主，这讨债的人是谁，这债自然就由谁来讨，自古定律就是如此，”在她那故作严肃的表情上，我总觉得有些看好戏的意味儿，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我也无从反驳，也罢，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我堂堂灵女还怕了他不成？

　　“那还请族长大人好心相告一二，也好让我有迹寻他，”她怕是料想到我会就此妥协，早早就准备好了，从手里化出一面镜推至我面前，“这镜子里的人，就是你要讨债的人，”我用长袖一掠，打开后看见的那个人却让我有些无可奈何，那分明是个柔弱至极、楚楚动人的美人儿嘛！我还当是什么凶恶残暴的黑脸人物！

　　我将那镜收回袖中，抬眼看向楚宣一本正经地道：“我若是损了这一人命，会不会遭天谴啊？”她刚进嘴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别忘了，我们不受制于天，况且这本来就是那凡人的错，就算到时候这天上算起来，也不一定有那个颜面，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主动将人送到你面前，请你大度原谅，”

　　我一听这话，说的有几分在理，这天宫的人一直护卫着凡界，若是知道他们一直护佑的凡人竟伤了灵蝶族的灵女，怕是早就提人过来负荆请罪了，毕竟我们灵蝶族是上古神灵族，这六界之内的灵气有七分是来源于蝶谷，若是这守护灵气的灵女出了什么差错，那这六界的生灵怕是无法安然存活了，想想既然如此，我也能放心地去了。

　　那日，作为近千年来唯一要出谷的人，我有些郁闷，且不说这要入世的紧张情绪，单就这种情况而言，我实在伤心这偌大的蝶谷，竟只有族长楚宣和西如师父来送我，想想我平日里的人缘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吧？

　　“你就放宽了心去吧，他们都还不知道你要走呢，”楚宣看出东张西望的我那份惆怅，我有些小埋怨，“好歹我也身为灵女一族，这么不近人情怕是不太好吧，”“我怕你太伤感，这才没告诉他们，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灵蝶的护内之心异常地强烈，他们若是知道了你此番要去冒险，不光要把你绑回去，怕是还要给我冷冷地行礼三年，”结合这话，我不禁地笑了，脑海中倒是浮现了那副记忆深刻的画面……

　　两百年前，楚宣受邀去往东海龙女的水晶宫拜会，随行的有明卓和一个刚幻化成形的小灵女妙颜，本来是一次愉快平常的出门之旅，结果回来时，竟将那小灵女妙颜落在了那东海水晶宫，兴许是迷了路

　　可是族人却不领情，非说楚宣不爱护子民，硬是僵硬地给她行了三年的礼，楚宣也是讪讪地过了三年，直到后来那妙颜回了谷，却带回一个陌生男子，一问，原来三年前她由于贪玩闯进了东海的禁地，险些被那些珊瑚海草给缠死，幸得路过的东海二皇子展风相救，这才死里逃生

　　发现族长早已离去，以她的灵力也不够直接飞跃三山五海，于是就被展风留了下来，不料最后，两人日久生情，龙女就做了媒，允了他俩的婚事，但规矩还在，于是妙颜就带着展风回了蝶谷，请求族长大人的成全，族人们看这情形，都顾着欣喜万分，便也将这之前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楚宣也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今，轮到我这儿了，她当然得长点心了。

　　“这个，你收好，出去之后，定有用处，”师父从手中幻出一把剑，剑鞘灰青色，雕刻着龙蝶相承的纹路，“这花纹甚是奇怪，一般都是龙凤呈祥，这上面怎么是龙蝶啊？”

　　我拿着那把剑，左右打量着，“这是你师父的宝贝，可别弄丢了，”楚宣的眼神闪烁着看向西如，奇怪又惊讶，不过因为我在场，似乎不好说什么，我虽然如她一般好奇，但却不敢多生其它心理，拱手作揖以谢尊师，“多谢师父，徒儿一定会善用的，”

　　师父话不多，但看得出，她有些许不舍，不知为何，我看见她不语，心里竟不自觉有些酸涩，西如师父虽一向待我严苛厉律，表情也是常年一样地冰冷，她向来与人不易亲近，更不爱多言半句，可是，她在我灵力缺失的时候，日夜助我修炼

　　一次竟不慎冲撞了她体内的灵气，致她咳血不止，也是最后楚宣来了才设法止住，那种恩情，我是永记于心不敢忘的，“凡界不同蝶谷，万事不要随心所欲莽撞冲动，还有，一定要切记，不要接触其他凡人，找到你要找的人后，立刻回谷！”“是，”接受几句她二人的提醒叮嘱之后，我便潇洒地转身而去，殊不知身后的那俩人说了些什么，

　　“难道非要如此吗？再让阿笙她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吗？”

　　“西如，你先冷静，你以为我愿意让她再踏入那凡间半步？我和你一样的心疼，可是这是她命中注定要历的劫，不管是缘是孽，她自己种下的因，也该由她自己去受了这果，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唉~这场劫为何就如此艰难，一千年前她回到谷里的那般惨痛模样，至今想起，我也是心有余悸啊~”

　　“我既已骗了她，就多多少少为她挡了些，一千年前未了的缘，如今必须要她亲手断灭，往后会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阿笙虽已忘了前事，但这情根却最易滋生，我是怕她再入那凡尘之中，恐再难会有回谷之心了，”

　　“这是她要承受的，若此番能安然度过，这族长之位，我也好早早让出了，”

　　“也罢，既是定数，就只能祈求灵主保佑，至少不要让她再经受一千年前的那般痛苦了~”

　　“谁不是受了满身伤，才懂得要远离那是非之地呢？想起我当年也是如此决然，在人间受了劫，脱胎换骨，才懂得了现在的这般来之不易，这并非一般人所能拥有，就让她去吧，”看着那个背影逐渐模糊成一点蓝光，两人站在结界林边缘，默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