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金簪 ...


  •   顾妩躺在客栈的床上,直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温暖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也带走了身体里的希望。

      她就这样睁着空洞的眼直直的望着帐顶。

      燕季舒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了无生气的顾妩。

      偏他还若无其事的,端着一碗参汤,走来递到她的嘴边,“乖,喝了罢。”

      他本以为顾妩会哭闹或者打落参碗,谁知她眼眨也不眨,接过来一饮而尽。

      燕季舒也就“咦”了一声。

      顾妩冷笑道“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会好好爱惜,我才不会学那等妇人,要死要活,难过的是我自己。”

      燕季舒抚掌大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样很好”顺势拨了拨她的脸颊,亲昵道“放心,你这么年轻,我们还会有许多孩子的。”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滔滔不绝“若是男孩子呢,就教他骑马射箭,成为一等一的好手。若是有幸,还能南下中原,将我燕家的江山继承来,哼,那个时候,我就是太上皇,看哪个还敢不服”

      顾妩的脸贴着冰冷的匣子,在心中无声的呐喊,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将他当做珏儿和珪儿的混合体,我欲将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好好的待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疼他,保他一生安稳富贵,喜乐和顺。

      却未想到是胎死腹中。

      这样想着,她就攥紧了匣子上的铜扣,直到手指被勒出血痕也不在意。

      燕季舒眉头一皱,道“死胎而已,你还巴巴着不放做什么?”欲要上前来夺。

      顾妩“呼”的坐起来,挥退他的手,淡淡道“你都说了,死胎而已,我用石灰装殓起来,又碍不着你,你来夺什么?”

      顾妩不慎喝下燕季舒的堕胎药后,腹内阵痛,落下一个未成形的胎儿来,她在满心满肺的心痛如割中,用石灰将胎儿装殓,放进匣内,日日待在身边。

      燕季舒当初同意她用石灰装殓,也不过是怕她突然小产而至心神恍惚,是个宽慰的意思,谁知过了这么多天,她依旧抱着那个匣子不放,不由得蹙眉道“死物始终不吉利。”

      顾妩的回答是背对他的拒绝。

      燕季舒无奈道“行了,行了,你爱留就留罢。等我们到北漠,找一个有风有月的地方安葬他,然后做一场法事,也算对得起了。”

      顾妩闭着眼假寐。

      燕季舒背着手打量帐顶上绣的喜鹊登枝,慢慢道”我们在这里盘桓了三月有余,该启程去北漠了。你近来身体好了,收拾一下,明日或后日,我们就走罢。那里牛羊成群,草长鹰飞,自有一派阔朗,你若是见了,定能驱走忧愁。”

      他继续说着“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萨满法师罢?哼哼,人人都以为萨满法师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就连你”他两眼往顾妩的背肩处逡巡了一阵,哼道“也以为我母亲是个跳大神的。却哪里知道,萨满法师在北漠是通灵之神,比起大单于来,地位只高不低。”

      顾妩慢慢道“哦,失敬失敬,是我有眼无珠,原来你还是大萨满神的儿子。”

      一提到这个,燕季舒就眉飞色舞“那是当然。你跟我去了北漠,定能见到我在北漠的一呼百应,威望无比。萨满在北漠是神。因为萨满人选乃是天定,比如我的母亲罢,她就是受神的眷顾而成为萨满法师,凡北漠人,都景仰于她。”他越说越得意,然而顾妩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人靠床里卧着,看也不看他。

      他也就停了嘴,将顾妩的被子掖了一掖,咳了咳,站起身走了。

      等到燕季舒走远,房内一片安静,顾妩向内敲了敲板壁,道“出来吧。”

      曾之孝抱着铁剑跳出来,望见顾妩蜡黄色的脸,不由得拄剑单膝下跪“属下无能。”

      顾妩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你单枪匹马,又是一个谋士,能做什么呢?”她的目光落在白惨惨的墙壁上,那上面有一只壁虎正费力的挣脱开墙角的蜘蛛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半晌后又摇摇头。

      曾之孝见她一派平静无波的样子,无力感涌上心头,忙道“末帝已死,天下已乱,世子爷正在赶往北疆的路上。请世子夫人稍待。”

      顾妩冷冷一笑,讥诮道“他来得倒早。”

      曾之孝等着她继续吩咐,谁知说完这一句后,顾妩也就无话,只一下一下的摸着匣子的纹路,最后终至泪如雨下。

      曾之孝再也待不住了,抱着剑匆匆离去。他穿过走廊,急匆匆的往下走,却不妨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店小二见撞了人,有理没理的就点头哈腰赔不是。

      曾之孝心里有事,只拱了拱手,就离去了。

      店小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急忙忙的走到燕季舒房内,道“错不了,正是您先前给我看过的人。”

      燕季舒递来一张画像“是这张吗?”

      那上面写着“曾之孝,字道严,长于谋略,为澹台明座下第一谋士”,店小二字看不懂,但他看清了画像上的瘦削脸蛋和高挺的鼻梁,跟刚才撞上的人对上了,忙搓着两手道“是,就是他。”
      燕季舒微笑着递给他一把碎银“好,你做的很好,你给我留心着,得了些什么消息再来回我吧。”

      待店小二出去了,燕季舒点了点绣着画像的那张纸,揉了两揉,将那张纸抛在地上,拉开椅子,往外面去了。

      第二天天晴,燕季舒雇了一辆马车,扶着顾妩走上了入境北漠的道路。

      初春的季节,万物新生,碧草连天,远处的山脉仿佛披上了新绿的绒衣,零星散落在山谷间的无数个小土包,如同雪莲盛开。

      燕季舒一路指指点点“此处乃是百年前北漠与叵罗国交手的古战场,那一战北漠大胜,坑杀叵罗国数万降卒,那个时候还是北漠王额尔敦在位,此战让他威名大胜,降服四野”

      像是要印证燕季舒的话似的,他们的马车被一块骨头颠簸了一下。

      车夫下车,捡起那块骨头,看了看,向着远方的原野抛去了。

      “那是什么?”顾妩问

      车夫一甩鞭子,迎着风的声音破碎不成语,却仍是清清楚楚的传到顾妩的耳中“老爷,太太,那是一块人的大腿骨,硌着车轮了。”说完又叹气似的说了一句“这片曾经是厮杀过的古战场,经常有人骨被雨水冲刷出来,渗人的很,所以这条道除了你们这样的旅人经过,是很少有人的。”

      燕季舒拿手点着匣子,古怪的笑道“不如就把他葬在这里罢?有那么多战魂陪着,应该不至寂寞才是。”

      匣子原本被顾妩用青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听完燕季舒的话,她脱下大氅,将匣子包的更严实了。

      远方新草冒出尖尖的嫩芽,在一望无际的北疆平原上层层新绿,顾妩透过槅扇看着新草间的累累白骨,心中是一片怅惘的迷失。

      她看着,看着,脸色突然凝重起来,伸手一指远方的滚滚尘烟“那是什么?”

      燕季舒原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看之下也是大变了脸色“马匪!”他窜到前头,一脚将车夫踢到车下,也不去管车夫的哀嚎,狠命的一抽套车的两匹黑马,黑马吃了这一鞭子的痛,狂嘶起来,往前纵跃。

      顾妩在马车狂乱的颠簸中,推开槅扇,只见数十骑沙匪紧追不舍,口中呼喝有声,高举的大刀在空中挥舞出残忍的曲线,黑马犹在狂奔,却是离自己更近了。

      她就这样透过后槅扇冷冷的看着众沙匪,乌溜溜的眼,白银似的肌肤闪烁着流光,是区别沙漠儿女的婉媚。

      有一个沙匪望见了她,大声道“老大,有娘们。”

      被称作老大的是一个头戴毡帽的沙匪,浓眉下双眼冒邪光,他夹紧马腹,大声道“早看到了,大家伙加把劲,今天晚上睡婆姨。”。

      顾妩在马车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剧烈的颠簸中走到驾车的地方,燕季舒看见她,大声道“你出来干什么,快回车内。”

      顾妩不答,一手扶住车辕,一手拔下发间金簪,狠狠的向马腹刺去。

      黑马吃痛,扬起马蹄在空中嘶叫一声,发起狂来,跑的更烈了。

      一个不察,顾妩被突如其来的激烈给翻了个滚儿,然而看着沙匪越来越远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气。

      马车霖霖的驶向关口,燕季舒一扬马鞭,笑道“想不到你如此果决。”他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笑道“只要出了这个谷口,就到北漠地界啦。”

      顾妩用手指慢慢抹净簪尾的马血,看着前方越来越细的山谷出口,没有说话。

      燕季舒抖动马缰,笑道“前方就是北漠了,那里人都好客,等我们过去了,找一家帐篷,歇整一下,然后喝一口马奶酒,舒舒服服的睡一觉,明天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突然,感觉后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不由得抬头去看。

      顾妩手握金簪,犹如天神一般,高高的站着。日光穿过马车的板壁落在她的发顶,晕出一个朦胧的光影,还未等燕季舒回过神来,金簪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准确无误的扎中他的右眼。

      “啊”燕季舒捂住眼睛,痛苦的嚎叫“你,你”却痛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他也机警,在顾妩的金簪再一次落下时,一个打滚,跃下马车。

      马车的速度虽已放缓,但他还是在地上连滚好几圈才扑倒,透过另一只完好的眼,他看见顾妩扶住车辕,冷冷的看着他,马车继续向前,她也如沉坠的夕阳般,慢慢远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