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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陌路 “哥哥,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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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窗外电闪雷鸣,风在嘶吼,雨在咆哮,而那女子与宇文邕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次日晨曦,风歇了,雨住了,草原上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清芬迎面扑来,还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芬芳。宇文邕乌黑的瞳孔四周弥漫着从心灵深处荡漾出的血丝,他站在军帐前静静地看着远方零星散落的马匹。
“参见皇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宇文邕这才收回远处忧伤的思绪,猛回头道“免礼”
见他一脸的疲惫不堪,双目无神且布满红血丝,香无尘皱了皱眉头关切的问 “皇上昨日可睡得安好”
宇文邕并没有回答,而是依然出神的望着远方。香无尘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元清锁离开了五年,宇文邕也孜孜不倦的找寻了五年,一次次希望落空,一次次孤独绝望,但他却从未放弃过。他整日里面容严肃,一心用国事来麻痹自己,如今大周在他的治理下日益强盛,但宇文邕的心却是越来越空。这些年,香无尘旁观着这一切,不禁颔首暗暗地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 “楚总管一早便带兵去了峡谷,估算着两日便可通路行军”
听到这里,宇文邕才重新回过神来,眼神熠熠,一脸严肃地看着香无尘说“那便极好,突厥的大限也该到了,此番出兵定要永绝后患”说罢,他望着香无尘衣衫上残留的划痕,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香无尘的肩膀说“无尘,谢谢你,谢谢你昨日不畏生死救朕于危难”
“皇上言重了,无尘救得不是您,救得是大周的天下,皇上不必记挂”香无尘转过身眺望着远处的草原,有些惋惜的问“皇上刚刚是在想那匹站马?”
宇文邕淡淡的点了点头“知朕者,无尘也”
昨日从峡谷回来,宇文邕便一直闷闷不乐,在旁人眼里,也许是惊吓过度所致;但香无尘却清楚得很,这一切皆因宇文邕对元清锁的用情太深,只要有一丝一毫元清锁的气息,宇文邕就极为在乎。
望着远处的马儿,香无尘自言自语道“玉红确是宝马良驹,寻常少见”
“是啊,宝马良驹,寻常少见”宇文邕突然想起那马的由来“五年前,朕为给清锁一个惊喜,特派人从无忧谷弄回来一对玉红,可清锁却不辞而别”他顿了顿,仰着头,望着天空,意味深长的说“这么多年它一直陪着朕征战沙场,也算是战功赫赫吧,现在它走了,留下另一匹孤苦无依的待在皇宫冰冷的马厩”
宇文邕像是在说自己一般,元清锁离开了,从此他便只能独自待在周国冰冷的皇宫,兢兢业业的守着兄长用生命传给他的天下,皇宫于他再欢笑,也再无温情可言。
“皇上节哀,无尘打探到这镇上有一户人家专养稀世宝马。这两日被困此地,到可以去寻一匹良驹”见宇文邕没有反应,香无尘继续打趣说“反正无尘是骑腻了那头倔驴,也想找个英俊乖巧的马儿,皇上可愿陪无尘去看看”
宇文邕这才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而后一本正经的说“朕也正想四处转转,了解一下我大周百姓的生活状态”看一眼香无尘的装束,又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盔甲说“只你我二人便可,便装出行,以免惊扰百姓”
“是,无尘这就去准备”
小镇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哗啦哗啦的唱着清脆悦耳的歌,潺潺的流向远方。天空中盘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花蝴蝶,那是一只颤颤悠悠,忽高忽低的风筝,目光沿着风筝追寻到线的尽头——竟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她紧紧的拉着风筝线,踉踉跄跄的后退着,时不时的还小跑起来。小丫头仰着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出奇的可爱。
“萍儿,你慢点”“安儿,你要看好妹妹”离小丫头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紧张的叮嘱道。这男子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诗书,白袍上罩着一件水墨灰的对襟背子,浑身散发着儒雅气息,目光却紧跟着小丫头,满眼宠溺和怜爱。
“萍儿,你慢点跑,等等哥哥”一直跟在小丫头身后的小男孩喊道。小男孩跑的满头是汗,发束也有些蓬乱,但也难掩他那张可爱俊美的小脸儿。
“哥哥,你看,萍儿的风筝飞的好高啊”小丫头骄傲的冲着身后的哥哥喊道。
“萍儿,你真棒”河边荡漾着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此情此景,平淡而温馨,宇文邕曾经许过他今生最爱的女子,是他内心最渴望的画面,但他心里却清楚,这画面存在于梦里,今生只怕是无法兑现了。
那中年男子合上书本,迎面朝两个孩子走来,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说“安儿,带着妹妹回家啦,明天我们再来放风筝好不好”
小丫头似乎并未玩儿尽幸,满眼的哀求,撒着娇说“再玩一会儿好不好嘛”
见妹妹一脸的不情愿,小男孩拉着她的小手说“萍儿,回家啦,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呢”
话音未落,一阵风便袭来,如一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小丫头紧攥着的牵制风筝的线,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的随风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深处。
“哥哥,萍儿的风筝飞走了……”小女孩抽噎不已,一双稚嫩的小手不停地擦拭着自己晶莹剔透的泪珠,呜呜咽咽的哭个不停,伤心的朝小男孩跑过去。
“萍儿不哭,回家去找母亲再做一个更漂亮的风筝好不好”中年男子哄道。可小丫头依然止不住她那委屈的泪水。小男孩望着仅剩白云和飞鸟的天空,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糕点,一层层的打开着,然后笑盈盈的送到小丫头的眼前,说“萍儿不哭,哥哥这儿有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砂糖糕喔,给你”
此时,宇文邕和香无尘已经从远处走近。宇文邕嘴角微微上扬,笑呵呵的看着已经哭的梨花带雨的小丫头说“原来你也喜欢桂花砂糖糕啊”桂花砂糖糕于他再熟悉不过,曾经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哄过他的清锁。看着眼前的小泪人,宇文邕仿佛想起了当初在白水镇的那片废墟里,也曾遇见过一个容貌神情相似的小丫头。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心疼,他慢慢蹲下身子伸手轻轻的帮小丫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这么香的桂花砂糖糕,你若不要,那便给叔叔好了”,说也奇怪,小丫头顿时止住了哭声,擦了擦泪水,一边接过哥哥手里的桂花沙糖糕,一边好奇的盯着宇文邕看。
“谢谢公子”中年男子捋了捋小丫头散落的发束,然后冲宇文邕笑着说。
站在一旁的香无尘慢慢走上前来问道“这位公子,请问哪里有卖马匹的,我家少爷想买几匹良驹”
那中年男子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说“看二位的穿着,不像是本镇人...”还未待香无尘回答,旁边的小丫头拽了拽宇文邕的衣角说“叔叔,萍儿家有很多马的”
“姜萍儿,母亲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讲话的,快到哥哥这里来”站在对面的小男孩虽然个头不大,还很瘦小,但说话行事却比较谨慎。“原来是姜姓,也算是与我宇文一族有缘”宇文邕笑了笑默默的说道。
姜萍儿反驳道“哥哥,萍儿认识这个叔叔”
中年男子看着天真懵懂的姜萍儿,无奈的说“萍儿,不要胡闹” 姜萍儿这才低着头晃悠悠的走到姜安儿的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悄的说着“哥哥,萍儿真的见过这个叔叔”
看着姜萍儿说的真真切切,信誓旦旦的样子,香无尘与宇文邕默默的看了彼此一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二位公子,鄙人阿轩,二位想买马匹可算是遇对人了,若有兴趣,可随我回去挑选挑选”中年男子一脸诚意的说。
“那就有劳公子带路,若挑中宝马良驹,我家少爷必定重金酬谢”
“两位随我来” 阿轩走向姜萍儿蹲下身回过头笑着说“萍儿,来,回家喽”萍儿却顿了顿,小眼珠子转的飞快,然后指着宇文邕说“我要那位叔叔背”
看着如此肆意胆大的姜萍儿,香无尘好气又好笑的说“小鬼,你胆子可不小啊”偷瞄了一眼宇文邕,又看了看姜萍儿那可怜的小模样,然后殷勤的说“叔叔我背你好不好”
“….”姜萍儿显然有些不开心,不予理睬,转过身正打算爬上阿轩的背,“无尘,无妨”宇文邕突然蹲下了身子冲姜萍儿笑了笑说“还不快上来”话音刚落,姜萍儿这小鬼就兴冲冲的爬了上来。阿轩很无奈的冲宇文邕笑了笑,便牵着姜安儿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
这一路上姜萍儿可没闲着,不是偷偷的敲宇文邕的发冠,就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宇文邕并没有一丝一毫生气,反倒是更小心翼翼的背着,生怕这个捣蛋鬼从自己背上摔落。
当他们路过一座小桥的下坡时,姜萍儿顺势将头贴到宇文邕耳边依然念念不忘的说“叔叔,萍儿真的见过你”
宇文邕淡淡的笑了笑说“是吗,那么萍儿说说何时见过叔叔呢”
姜萍儿在他背上冥思苦想,嗯嗯呀呀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只一句“……萍儿不记得啦”宇文邕被小萍儿的调皮可爱逗得哈哈大笑,他仿佛忘记了所有的忧愁,也仿佛很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就这样,小萍儿陪着宇文邕的心开怀大笑了一路。
大概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府宅,匾额上两个大字十分醒目——“秦居”。宅子不大,但布景却十分雅致,一座假山坐落于庭院中央的池水之上,四周环绕着芬娆烂漫的樱树,意境极美。唯一欠缺的就是这院落太过冷清,沿路走来,除了看门的两个护院外,就再也没遇到一个仆人,看得出这宅子的主人一定十分低调。
“公子,这边请” 阿轩引着宇文邕和香无尘从左侧一个小门进入后院,与前院不同的是后院较大,除了一排整齐的房屋和樱树外,剩下的全是马厩,更意想不到的是后院正好临街,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阿轩指了指马厩说“二位公子,所有宝马良驹都在这儿了,二位公子慢慢挑选”
宇文邕放下姜萍儿,一匹马一匹马的看着,大约看了十来匹,他突然止住了脚步,对香无尘说 “鬃毛整齐,四蹄坚韧有力,眼神透亮,果然是宝马良驹,无尘,这匹跟你很配”香无尘走近一看,十分高兴的说“那这匹马就归无尘了,谢谢少爷”
不一会儿的功夫,宇文邕就绕着马厩转了一圈,确实这里每一匹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他正打算召唤阿轩,就此选一匹,不料抬首间余光却扫上了旁边那扇半掩着的门,马儿咀嚼干草的声音透过门缝依然听得非常清晰,宇文邕怀着好奇的心情慢慢推开了小厩的门。霎时他一脸的惊奇,惊讶的说道“玉红?”他有些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眼前这马确实就是玉红,然后惊喜的笑了笑说“ 阿轩,这匹马我要了”
话音刚落姜安儿就跑到了宇文邕的跟前,决绝的说“这匹马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宇文邕一时有些不解。
“这匹马是母亲最喜欢的,不能卖”姜安儿非常坚定的说着。
此时,站在远处的阿轩走了过来严厉的喊道“阿贵,这小厩的门是谁打开的”
仆人阿贵忙走上前来解释道 “樱姑娘刚来喂过马,应该是离开的时候忘记关了” 听到阿贵这样说,阿轩很是无奈的说道“公子,实在抱歉,这匹马是我们秦樱的宝贝,我们不卖,您还是另选一匹吧”
香无尘看情况不妙,想了想说道“ 阿轩,这样吧,请你家樱姑娘出来,我们少爷愿花十倍的价钱跟樱姑娘买这匹马”
“公子,与价钱无关,这马是我家秦樱的命,出多少钱都是卖不得的,公子还是挑选其他的马匹吧”阿轩的话让香无尘和宇文邕不知该如何再开口。大家正在商量之时,只听见一旁的阿贵突然恭恭敬敬喊道 “樱姑娘”
姜安儿兄妹也奔了过去,连声道“母亲” “母亲”
“安儿,萍儿,母亲的心肝宝贝”只见一个纤瘦的女子蹲下身来,将两个孩子满满的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姜萍儿的小脸说“萍儿今天有没有听哥哥的话啊?有没有……”话还未说完,起身间目光正好撞上了宇文邕宝石般的眼眸,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敢再多看一眼,赶紧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们。
“清锁?” “丫头?” 宇文邕和香无尘惊讶的齐声道。这些年,这声音曾在梦里呼唤过她无数次,元清锁再熟悉不过,只是她心里暗暗的想着“他们不是正在发兵突厥的途中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轩上前解释说“秦樱,这两位公子是来买马的”,原来是来买马的,清锁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她会再次见到他,却不是在梦里,但见到又怎样,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元清锁了,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况且现在还带着疯疯癫癫的师傅,她绝不可以由着自己的心,再次成为宇文邕平四方安天下的负累,更何况五年的光阴,她的心虽依旧如初,但她不确定的是帝王之心是否依然如初。日思夜想的人儿,魂牵梦萦的夫君,此刻就在她的眼前,但她却无法屈从自己的心,想到这里,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母亲,你怎么哭了”姜安儿看母亲伤心落泪,急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说。
清锁强忍着泪水,看着安儿说“安儿,没事,母亲眼睛刚刚进沙子了,去,带妹妹回屋,母亲马上就去”
“萍儿帮母亲吹吹”小萍儿可怜巴巴的看着清锁,童真的说道。
“萍儿真乖,母亲没事”看着如此懂事的两个孩子,清锁连忙唤着“阿轩,带安儿和萍儿回屋”
“好” 阿轩应了一声,“ 两位公子慢慢挑选,阿轩就先走了 ”又跟宇文邕和香无尘招呼了一下,便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清锁,是你吗?”宇文邕慢慢的向她靠近,步子有些发沉。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元清锁依然背对着宇文邕,故意笑了笑说,“二位公子若是选好马匹,还是赶紧离开吧,秦樱先行告退”
“清锁”宇文邕离她越来越近了,虽然背对着他,但元清锁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心里很是害怕,怕一个转身便被宇文邕看穿,连忙吩咐道,“阿贵,陪两位公子选马去”
阿贵吞吞吐吐,有些无奈的说,“樱姑娘,这位公子选中了....选中了小厩的那匹马”,元清锁一听,宇文邕居然要买玉红,难道五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他放下自己,放下他们的过往吗?抑或是宇文邕只是单纯的想买马,并没其他的想法,她的思绪翻滚着,不管是什么原因,于她而言,都不应该再贪恋那不属于她的一切,紧咬着朱唇说“去,牵过来”
“啊…..”阿贵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他家姑娘那么宝贝这匹马,现在却要卖给这位公子,着实有些费解。
看阿贵并未去牵马,元清锁提高了音调,微微闭了闭眼说“牵给他”
“是”阿贵这才朝小厩的方向跑过去。
“清锁”宇文邕急步上前紧拽着元清锁的胳膊,试图让她看着自己,但元清锁却挣扎着,一直不肯以正面视他,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放手”“你开我”元清锁急切的厉声道。
宇文邕的手像钳子一般,死死的扣着元清锁,任她柔弱的挣扎着,情真意切的诉说着“我找了五年才找到你,你却不肯看我一眼,不肯跟我说一句话吗?”宇文邕的嗓音有些低沉,眼眸已经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宇文邕足足找了她五年,这五年的光阴她自己反正是度日如年,那他又是怎么度过的呢?元清锁不停的反问自己。 “你放开我”她还是咬了咬牙,狠狠的甩开了宇文邕,静静的凝望着这个找寻了她整整五年的男子,一颗心早已碎成了玻璃碴子,任凭泪水无声的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