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公仪昭影

1、第 1 章

　　离
　　黑格尔说世界上有“绝对精神”的存在，挺像我。借用史铁生所说，他的记忆里有个“人形的空白”，这是我所能找来形容我的外形最合适的一个词。我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
　　现在我有点儿烦。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怯怯懦懦、温温顺顺的样子。但是——眼前这位，就是这么让我受不了。她是我的“主体”，我不得不承认我属于她，别人看不到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把这样一个我赐给她，她可真幸运。别人都孤孤单单，却有我陪着，嗯，虽然我俩都不大愿意。她的名字叫小沐，不过我更爱叫她木头，名如其人。
　　木头是个高中生。难道所有的高中生都是这样让人讨厌吗？在她上小学时，上初中时，可从来不是这样死气沉沉，那时候的她与我上蹿下跳，活泼得不得了。现在她沉默着，一声不吭。那副画画了一半，木头妈妈看见，劈头盖脸的吵了一顿，她就怎么也不肯把它画完了。她总是这样，即使自己喜欢，但别人一阻挠，便不敢再做下去。可我偏想让她画完，我就是喜欢反抗，就是有用不完的热情，就是有暴烈的性格。每次让她焦躁不安，我就在心里暗暗得意。我讨厌极了她那一副顺从又冷漠的样子，当然她的顺从只是对别人。
　　锦
　　小沐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神，无法聚焦在画上。那个恶魔一样的人形的空白在身边不停地叫嚷。可是妈妈不让她画了，她在应该去做作业。喜欢画画？喜欢又怎样，还是妈妈的心情最重要。如果刚才不是它坚持要画完，怎么会又惹妈妈生气？
　　“我要去做作业了。”她转过头瞪着那片空白的人形，在心里说到，然后默默地收拾起画笔，拖过书包。“恶魔。”她攥着笔，恨恨的想。她习惯了称它恶魔。这个恶魔时时伴随在她身边，不停地找麻烦，只要有它在，她就不由自主做出一些反抗的行为，可她真的不愿意。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好孩子，少挨些妈妈的吵。现在几乎所有烦恼都来自于这个人形的空白，她不情愿地想着。曾经有一次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偷偷地告诉闺蜜，没想到闺蜜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形的空白，只不过闺蜜和人形的空白相处的很好。当然，没有什么事是她可以偷偷进行的，倾诉的结果就是被恶魔发现，而闺蜜的那个人形空白也一直在闺蜜的身边。她紧张地等待着恶魔和闺蜜的人形空白说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只是轻蔑的地瞪了她一眼，就不再理会她们。她长吁一口气，才知道原来这些奇怪的存在互相是看不到的。
　　她握着笔，已经发呆好一会儿了。回过神，赶紧往纸上胡乱写了几行，不然一会儿妈妈看到，又骂她在浪费时间。
　　她看着温黄的灯光在纸上投下笔的影子，一重，两重，三重。有小小的虫子飞来飞去。看了一会儿，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正在慢慢产生。算了，别理会那么多，快学习吧。
　　离
　　我看着木头埋头写写算算。真替她惋惜，她总是错过一些珍贵的感受，就像刚才。孤独来不及停留一刻就被赶走，冷漠却永远盘踞她的心。我享受所有细腻的情绪，她却只想控制自己。
　　今天的体育课上踢足球时，木头一脚踢空了，摔倒在草地上。她脚踝剧烈地疼痛，去医院才知是骨裂。在未来的两周里，学校安排了三年才举办一次的足球赛以及义卖活动，而木头只能独自坐在教室里，等待大家离开或回来。球场上的她灵活敏捷，和所有人一起毫无杂念地奔跑，那是她少有的快乐时光。即便她向来不愿，即使我这一次知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可错过了这样重要的比赛，她还是流露出沮丧的情绪。我尽可能在木头养伤期间不和她争论太多。
　　足球赛过去后一周的周一下午，义卖会开始了。大家兴奋地谈论着待会儿要买些什么回来，有人从木头旁边经过时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扶她下去看看。木头笑着拒绝了，说留在教室看书就好。教室里渐渐空了，前排的灯被关掉，只留下她坐着的那个角落里一盏。我看她没精打采地窝在凳子上，也提不起劲来和她说话。
　　无聊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木头的同学们陆续回来了，有人买到鲜花，还有人买到氢气球。鲜亮的颜色吸引了我，木头却连头也不抬。她的闺蜜走过来，将两颗光滑的雨花石放在木头的桌子上，又压了两张小卡片在下面。木头懒懒的趴着，把玩几下石子，甚至都没有仔细看看卡片上写了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朝她吼起来：”你冷着脸给谁看!”木头似乎也着了急，用她那时常冷冰冰的眼神向我扫来，手中的书重重拍在桌上。她的闺蜜吓了一跳，许多同学也扭头看向这里。我继续瞪着她。不管她怎么想，我很喜欢她的闺蜜。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木头静了下来。
　　锦
　　今天回家的路上，小沐低着头，心里堵堵的。真想摆脱那个恶魔啊。只要它在，自己总是轻易被情绪左右。她停下来，想在外面坐一会儿。家里压抑的空气不适合她想事情。她走到一家奶茶店前。
　　小沐看着这家奶茶店。店牌上“完美世界”每个字都涂上了糖果色系的不同颜色。真腻，她在心里想。刚搬到学校附近狭小的出租屋时，她特地留意过周围的店铺。奶茶店生意一般，装修一般，光顾这里的多半是高一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再看一眼，今天店门口玻璃上写着“布丁奶茶”的小牌子好像格外吸引她，看看手表，犹豫再三，她推开门，一边忍受着恶魔的嘲笑，一遍做出轻车熟路的样子。小沐在柜台前蓝色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再听到恶魔的喋喋不休——它居然没有跟进来。小沐一下子对这家小店产生了好感。
　　“布丁奶茶。”她说。柜台后的人站起来，笑眯眯的说好，居然是位大妈。真……奇怪，本以为会是个大学生，至少是年轻的姑娘。她看了看身旁一排五颜六色的椅子，竖起了一身的汗毛。很快大妈把奶茶放在柜台上，已经打包好了。
　　“我没有要打包。”小沐说。大妈看着她，笑眯眯的说:“带回去，在常有人经过的地方，打开盖子，让‘它’看到，不用多大会儿，‘它’就会消失。”
　　她心里一惊，脱口而出:“什么‘它’？”
　　大妈看向门外。一个人形的空白正踱来踱去，即使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仍让人感到它的漫不经心。是恶魔。
　　心跳得越来越快，她颤抖着问:“你能……看到‘它’？‘它’消失是什么意思？”
　　大妈还是笑:“这杯奶茶，只是借给你。‘完美世界’就是为你解决麻烦的地方。许多人像你一样，苦于无法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影子。照我说的做。”
　　恐惧与激动的颤抖同时席卷了她。她拎起奶茶，一步一步，仿佛走向另一个时空。
　　“你如果不相信，至少可以试试……记得在奶茶凉了以后还给我……”
　　恶魔从她走出店门就开始了惯常的说笑，她却只想快些回家，想着——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属于她的“完美世界”，岂不是很快就可以到来？
　　离
　　今天木头突然想喝奶茶。最近我想猜到她的想法是越发困难了，当然，我也懒得理她。现在的我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着更大的自由空间，似乎不再需要依附于她。看，我现在可是在店外，和她相隔的距离前所未有的遥远。她出来了。
　　我奇怪的看着木头亮晶晶的眼睛和紧紧咬住的嘴唇。“见鬼了？”我大笑。她只是飞快地跑回家。我紧跟着她走进家门，见她将奶茶打开放在窗台上。看到我，她像突然被吓了一跳，白着脸走了出去。
　　奶茶杯口雾气氤氲。我疑惑地看着杯子。那是什么？透过杯口的一团白雾，我看见路上的行人身旁多出什么东西。一个一个，白色的人形。
　　“见鬼了。”我慢慢地走到窗边。它们都和我很像——一样的人形的空白。脑袋里像被人不停地砸着，“嘭——嘭——”我感到愤怒正将我包围。“为什么会有和我一样的它们？为什么我从没看到过它们？”
　　“骗局！”
　　我想拂散奶茶杯口可恶的白雾。可我刚刚把手靠近，眼前一切突然扭曲。
　　锦
　　当小沐将奶茶放在窗台上时，她忍不住想原来自己也是狠毒的。那么多路人来往啊。转身看到那个恶魔，又觉的不算什么了。但小沐还是不敢看它，快步走了出去。她在卫生间仔细地洗手，磨蹭了一会儿，又笑起来。“它”怎么可能消失呢？自己是被骗了吧，真傻。她擦干手回来，却没有看到恶魔，屋子里悄悄的。“不会真的不见了吧！”她惊奇的自言自语道，伸手去拿奶茶，却在触及的那一刻迅速抽回了手。原本热腾腾的奶茶居然变得冰凉！
　　“……记得在奶茶凉了以后还给我……”“完美世界”里大妈的话一遍一遍的在耳边延续，店里诡异的感觉重绕身边。恐惧袭上心头，她在家里转了一整圈，没有恶魔的身影。小沐回到窗边呆呆的看着那杯奶茶，不太相信这些事真的发生了。如果恶魔真的被奶茶杯消灭，它是不是就像一个落入沼泽的人，挣扎着陷进未知的深渊？

　　小沐再没有喝过奶茶。当初那杯冰冷的奶茶她没有再还给小店，而是扔进了垃圾桶。她清晰地记得当初自己端起那杯奶茶时恶心的感觉。奶茶店的大妈才不在乎一个杯子，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个小姑娘在生活的催磨中选择了顺从而已，扔掉杯子的人永远都拾不回激情。小沐觉得现在挺好，妈妈带她剪了短发，并对她迅速变得乖巧感到很满意。日子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