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乌托邦世界中的爱与欲与虚无——再论《间之楔》》琉璃蓝泽

1、第 1 章 谨以此文，

　　谨以此文，哀悼夭折的间之楔新版OVA。

　　间之楔很早之前就看过，甚至也写过感想。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再想起它，发现已经出了新版OVA很久且又夭折了，想起当时的心情，不免又引起一点遗憾和感慨，遂也重新写点东西。就跟间之楔吉原小姐重写新版和OVA出新一样，其实也是老调重弹。

　　既然是为新版写的，开头就先赞美一下新版，画面真的是一眼就看得出经费在哗哗哗燃烧的漂亮，幻想中的欲望之都，洁净无情之美。音乐也很好，片头片尾都是无歌唱的纯音乐，故事前进时也显得寂静，充满凝固的张力，底下暗潮汹涌，是这颗星球表面平静下的黑暗与绝望。唯一遗憾的就是制作公司破产没后续了，挥泪。

　　解读间之楔之前聊下先似乎有关无关的一些东西：

　　1、间之楔创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而那也正是日本经济由欣欣向荣的黄金时代转向金融泡沫破灭的低迷的时代。作为社会转型的一个投影，动漫的主题也从积极向上大量转变为末日废墟的绝望中仰望希望题材。吉原小姐的间之楔创作时间始于1986年12月，似乎正好是转变期或者破灭前最后的疯狂，很难说是不是受到了当时社会氛围的影响，但其主题，是确确实实是那一时期的典型末日主题：人类的光辉湮灭之后，苦苦寻找微缈希望的挣扎和疑问。是的，在我看来，间之楔完全不是一个谈恋爱的故事，它的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2、间之楔的两位主角有原型，是之前吉原小姐自己的小说影之馆里的主角，分别对应米迦勒和路西法。相对来说影响不是很明显，不过也可以从边边角角看出来。比如Iason和Riki的关系，比如两个人的性格，比如Iason和Riki的设定，天国副君和地狱之王的影子还隐约可见，新版OVA非常明显地看得出金发贵族衣饰仿奇幻作品中的天堂风格。片头有一张金发贵族的集合照，一群人站一起白衣长垂的样子一看就令人联想到天使军团（那张真是瞬间击中我的小心脏），还有那套高领斗篷装正式服装也是，甚至OP里有一幕直接就是天使形象的Iason，新版里塔纳古拉那种白色基调金边蔓延的建筑风格也是天堂风。

　　基于以上，我们来谈谈间之楔的故事背景。故事主场的Amoi，最初是由希望创造一个不执着于既有概念、不为政治压力和宗教束缚所困的世界的一群理想人类而建。而最终它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完全达成了人类最初的目标，并且达到了目标所设定的完美究极形态：它成为了一个由电脑统治的绝对公正无错的世界。但从人类方来看，它却真正是一种极权的□□。Amoi的现在形态，就仿佛人们向魔鬼许愿所得到的回报，百分百按照愿望表面所描述，百分百违背真正的意思。

　　它的统治者——终极电脑Jupiter算不上暴君。它所做的一切都出于理性考量，而非欲望的漩涡。事实上我们很难向它要求情感。既然它已经成了Amoi本身，那么它所行的一切的目标：保存自己、发展Amoi，显然无可指责。而单从政治角度上来讲，它以及它所创造带领的神之子Tanagura的精英们，为了Amoi的前程做出的所有决断，都远比人类政客所能做到的明智、理性、高瞻远瞩，正如电脑属性本身所决定并显示的那样。它绝不会像人类政客那样不断地爆出各种各样的丑闻，为着私人的利益和欲望做出愚蠢的决定。它的精英们也不会相互内斗，徒劳地拖着后腿。它的计划，更是考虑周全，绝不会顾此失彼。而Amoi在它的统治下如此繁华、前程无限。

　　Jupiter，正像它的名字一样，它的定位是至高神，万神之王。它是严酷而没有私人情感的，纯粹理性的绝对权威存在。而那些神之子乃是它忠诚的信使，就像上帝和天使。不像人们一般的通俗观感，圣经里的天使绝不温柔治愈，他们是上帝的战士、意志传达者，是严酷如烈日的军队。

　　事实上，Jupiter加金发的组合再加上各就其位的管理者，是一群完美的统治者。但糟糕的是，作为电脑，它唯独没有考虑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权利，一切使人之所以区别于兽的那些存在。而这些东西的缺失，正是一切反乌托邦作品创作的源头和精髓，所要表达的主题。

　　要指出的一点是，Jupiter实际上并没有视人类为低等物并加以奴役的想法，它缺乏这种人类的傲慢歧视情绪。自始自终，它所表现的都是绝对理性，不将人类的情感因素纳入考虑范围。它需要发展Amoi，就为此创建出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严固社会形态和极其稳定的阶层等级。统治阶层的存在和划分不以种族、宗族、理念为纽带，也并不以攫取被统治者的财富和利益以及由此生发的权柄为己有作为目标，而是Jupiter的需要，也就是Amoi的需要。而为了Amoi，包括人类、金发，甚至它自己，都是用来使用的物品，如此而已。Jupiter即Amoi的意志，即这个机械王国之魂。这导致了Amoi的气质，或者至少是继承Jupiter意志的统治者们都是这种板着脸干活无爱无欲的风格（真的好像天使）。他们所呈现出的那种纸醉金迷和奢华，更多的其实只是为了迎合来往的外宾的需要，做给下层人士看的展览，而非出于他们自身的欲望。就像他们带着宠物，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是对Amoi产品的一种广告宣传。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不是想要这么做，而是需要这么做。如果不是以人的形态出现，他们的精神状态实际上更像是他们的创造者——按部就班、输入命令就执行的电脑。金发只会看宠物之间□□而不会与之□□，是因为那是一种耻辱？不仅仅如此，因为金发之间也不会做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爱是不存在的。

　　Jupiter的理想自然是大家都安静如鸡地干活做事，不要出问题越界。但Jupiter忽略了一点：除了它自己，甚至是作为它的孩子的金发们，都并非电脑，而是人类。他们只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才形成了类似Jupiter的作风。也就是说，Jupiter统治的世界，仍然是人类的世界，而不是电脑的世界，只不过是被Jupiter的风格极端异化扭曲了而已。那些属于人类的东西，只是被深藏沉睡，而非不存在。

　　Jupiter对人类的爱的态度，既非轻视，亦非重视，而是无视。如果它能预计到爱可能造成的后果，作为一个引起如此破坏的变量，它肯定在最初出现征兆时就毫不犹豫把它掐死在怀里。但事实上，整个故事里，Iason的任性妄为，不仅仅体现的是他和Riki的对抗，还有背后Jupiter的默许。Iason所做的一切在不被Jupiter允许之前都是允许的，体现的不仅仅是Jupiter对Iason母亲般的偏爱和宽容，或许更是代表了Jupiter对人类情感的漠然。即使同为金发的其他贵族对此已经嗅到了某种东西，并为之暗潮涌动，表现出了人类的一切情感：不屑、厌恶、不安。身为电脑的Jupiter仍然对此是无知无觉的，并且认为：既然Iason仍然好好干活，并且没有正式违背规矩，那么就可以。Jupiter的这种态度，放在Iason身上好像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纵容。但实际上它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涉及到其他方面时，它正是导致人类堕落到如今地步的根源。人类不再有自由意志，选择的权利，积极向上的动力，昂着头颅的尊严。因为这些，它是看不见的。它没有特意践踏的意思，只不过挡了它的路，它就加以毁灭。正面的情感存在不被允许，就转化成了负面的扭曲，于是形成了如今压抑堕落的Amoi人类社会。他们可以安然地欣赏着自己的同类被拍卖，被当成宠物和奴隶。向往着更美好生活的他们，甚至不惜想要成为宠物和家具。在这里我们不要谈尊严问题，因为他们甚至没有到要谈这种东西的阶段，而这种东西也已经被Jupiter抹灭了。而现实地说，即使在真正的世界中，仍然有人为着那些，不断出卖被看为尊贵的人的特性。

　　而现在的Amoi，就在组成为人和向电脑看齐这两个存在和目标上前进，它们被Jupiter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是出于本性，从它存在起就无可避免的缺陷，它们之间永远存在着无法合为一体的裂缝，不管这缝隙是多么小。而Iason和Riki的故事，正是间之楔——他们彼此走近，命运轨迹交错，试图弥合裂缝，结果是撕裂它。

　　间之楔的Iason和Riki，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爱。那种爱存在与Riki和Guy之间。而Iason和Riki的故事，则是Riki一路披荆斩棘，奋发向上，最终唤醒了金发体内沉睡的人的情感。

　　Riki是人的代表，灵魂的闪光，他有着永不服输的精神和不屈服的尊严。他是封闭沉闷屋子里的清醒者，看到了现实的残酷和惨痛。当然他并没有拯救人类的这种伟大高尚的情操和理想，而以他所处的位置也不可能想到。但是他一直都想要努力拯救自己，无论是在腐朽的贫民窟里想要找到出路挤入主流社会的世界，还是不想当驯服的宠物、想要成为真正的人，并且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愿放弃这种自我。虽然间之楔里的世界，是没有希望的。每一个希望，都会被现实狠狠踩碎破灭，看到背后肮脏黑暗、令人疯狂的真实。

　　Iason是Amoi里以为自己是Jupiter的执行者代表，即使作为除Jupiter外的最高统治者之一，最后他却慢慢发现自己身上属人的存在，情感、欲望、爱的必要，以及如何影响行为。Riki对他的吸引，不仅仅是爱的吸引，而且是人类灵魂的火焰之光，生命的活力。

　　从前Ceres的反抗没能动摇Jupiter的统治，Iason和Riki的事件实际上却揭露了看似完美冷静的表面，引发了可怕的可能性：宠物和家具们会开始怀疑自己存在和生存的意义，并受到Riki的感染而做出反抗。而最可怕的是，金发发现了居然存在自己的欲望和私心，染上人的属性。天使可以堕落到人间。这一切，都显示出Jupiter的统治不是那么牢固，存在被土崩瓦解的可能。

　　Iason和Riki，他们之间讲述的并不是、或者不仅仅是恋爱。虽然他们一直使用欲望作为结合手段，但那与爱截然分离。对于Riki来说是折磨，对于Iason而言是惩戒和玩弄。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精神柏拉图，某种脱离欲望，唤醒于灵魂的东西。对彼此的理解，来自于他们自己都无法确定和懂得的地方。因为在这个漠然的机械世界里，人类已经太久没有触及那些东西了。

　　间之楔这个故事，并不是霸道总裁爱上我，不是斯德哥尔摩症候观察研究，甚至不是跨越阶层和偏见的绝恋。而是机械世界中作为‘人’的自我的苏醒，无论对Iason，还是Riki，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