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辛迪葵瑞拉

1、第 1 章

　　一 她

　　她常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枫树下面发呆，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发呆。其实以前并不这样，只是最近几年罢了。她想，大概人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过去的一些事。她敢肯定，他是在想着一个谁，可是却不问，她愿意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穿越过围墙落在远处的目光。

　　偶尔会有几片枫叶落下，在他的发上，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膝盖上。他总是格外温柔地捡起那些好看的叶子，手指捏着末端的茎干，轻轻转动，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然后放在手心里，让风卷走它们，在空中飞舞，最后缓缓落地。他关注着这样整个的过程，他总是微笑。

　　她不由自主的脸红，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法抵抗他散发出来的这种漫不经心的魅力，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的沉静。想起年轻时遇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机场寥望台透明的玻璃面前，看着天空，有一架飞机划过，尾翼拖出白色的线条，她看见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一道相似的弧线，然后他转身看见了她，她无措，匆忙的鞠躬，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只是淡淡的扬起嘴角，他留给她的侧脸让她想到一个悲伤的句子：只剩下一半的灵魂，孤单单的，看着自己另一半瘦骨如柴的灵魂。

　　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直到现在她还是喜欢站在屋门口静静悄悄地看着发呆的他的侧脸，那是他对她下的一个蛊，中了，逃不掉。

　　二 他

　　过去多久了，自己并不敢仔细去计算。

　　然而时间像土壤，回忆偷偷长出根须，枝枝蔓蔓，结出了果实。沉甸甸的，每一个都拉扯住心脏，任何细微的颤抖都牵动全身的筋脉，带来惊天动地的疼痛。

　　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见证了自己的大半辈子，只是最近越发的空落，他心里明白，心终于被掏空了，所以看什么都是空的，折磨着过去，燃烧着过去，终于到了尽头。他是在安静地等待的，等生命划上休止符，他就带着他能带走的思念一起离开。

　　他在思念。

　　或许不是一直不停的思念，却是一有空就自然而发的思念。这几年总是喜欢坐在这棵枫树下面，看着叶子红了一遍又一遍。他超爱它们落下的姿态，只有落下，才是最终的归宿，不再漂泊，不再离开。

　　只是上一次，小儿子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女儿过来，小孩子精力旺盛，扑过来的时候，肥圆的身体压碎了干枯脆弱的树叶，看着它们在自己的身上散成了一片一片，眼中有泪光点点，他对自己说，这是天伦之乐，这是他要的幸福。

　　三 那些年

　　学长，请你和我一对一。

　　他本来悠闲慵懒，至少应该用来和美眉搭讪进而约会的美好的假日午后就这么贡献出去了，他后来想，原来自己真的是个很厚道的人呢。

　　他在很多年以后回忆那段时光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所以好人是有回报的，所以上天安排遇见了这个少年，像是空气一样自然，他耍赖，他无奈，他待在他身边，直到有天他说他要离开。

　　他走的时候去送他，明明知道这并不是生离死别，他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可是他回来，他还会不会在自己身边？一直得意满满的自己突然没有了自信的答案。

　　他和新认识的她去逛庙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年，情人节的集会总是人山人海，她勇敢的牵起了自己的手，羞红了脸，可是手心很坚定，他反握回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对面，一身的运动装和周围的浴衣多么地不配。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突然哽咽，倒是他走了过来，还是那个清淡的语调，他说，仙道，生日快乐。

　　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大大的黑色的拖箱。

　　看着他背影的时候他的鼻子发酸，去年夏天的某个晚上他们一起看着雨后格外清朗的星空约定来年一起看烟火。

　　他闭上双眼，终究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她轻扯他的衣袖，她说，那真是一个好看的人。

　　他笑，那是他的流川。

　　四 他们

　　他们其实在一起住过一个晚上。

　　那是高中的最后一年，两个学校说要一起集训去了海边，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夜下起了大雨，他被噼里啪啦的雨点惊醒的时候，少年还在睡，可是窗子没有关严，他的刘海紧紧贴上额头上，苍白的面孔让他慌了手脚。

　　他拍他的脸，一下比一下重，直到泛起了红色，少年睁开迷糊的双眼，一个拳头招呼过来，可是他没有觉得疼。

　　白痴，活该！怎么不好好睡觉。。。啊？下雨了？

　　少年迷茫地看向窗外，他扑过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骨骼和骨骼的相撞并不舒服，他却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少年的手从挣扎着向外推搡最后无奈地环上自己的背，轻轻的拍着，像是母亲的安慰。

　　嘿，白痴，我睡的沉了，抱歉。

　　他的皮肤很凉，丝丝的透进心里，他推开他想看清楚那时候少年的脸，醒来后妻子熟睡在一边，摸摸额头，冰冰凉，全是汗水。

　　又下雨了，他下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她坐起来，说，啊？下雨了？

　　她揉着眼睛起身给自己递了一件外衣，打着呵欠出了卧室的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她笑，你是要喝水吧？

　　他接过来，让液体滑过喉管进到胃里，他拉好窗帘，继续安寝。

　　她沉重安稳的呼吸传来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只有肩头轻轻颤抖。

　　五 记忆

　　他在他结婚的前一天回来，他们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一些地方，他们感慨，他们嘻笑，当然，是自己嘻笑，少年只是看着。

　　甚至少年都已经不是少年，少年已经成长成一个英俊的男子，从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长大之后，必定是美丽的。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

　　男子像是自言自语，月光染上他的脸颊，让他突然不敢正视他的脸，仓皇逃离，他去查了书，那是《圣经》里的句子，意思是说，人活多年，就当快活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那些黑暗的日子，因为这些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俱是虚空。

　　亲吻新娘的时候他很坦然，他宣誓，我守护你一辈子。

　　守护，是骑士对公主的宣誓。

　　他并没有见证他的婚礼，他静静的在教堂的外面候着，出来的时候，他给了他一个笑容，这几乎是他唯一的一次笑容，放肆妖娆，黯淡了身后漫溢的阳光。

　　他上前轻轻拥抱自己，在耳边说，我走了，你要幸福。

　　突然想念每次一对一，他输给自己的时候，那个不甘心的表情，还有微微上翘的嘴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离开，他也没有结婚，他们那时，是让人嫉恨的青春。

　　六 终结

　　他有感觉，生命的烛火即将烧尽。

　　于是开始交接那些该交接的，整理那些该整理的，故意忽视子女们心疼的目光，强打起最后的精神，他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待。

　　他的记忆突然就好了起来，在书房陈旧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已经有点发灰的护腕，带在自己的手腕里，居然有点松动。哦，对了，他已经不是少年。

　　他转身对她说，这个东西，在我年轻的时候，是黑色的，你说，它怎么就变了呢？

　　七 回顾

　　在一个共同的朋友的婚礼上，他们再次遇见，彼时他的大女儿刚好满月。

　　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他从自己手中接过女孩柔软的娇小的身躯，他细长的手指逗弄孩子的鼻子，引得她咯咯直笑，他凑过去亲吻这个孩子，他说，她喜欢我，我知道，她一定喜欢我。

　　是呢，怎么会不喜欢你，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八 终章

　　在事发之后，才如梦醒来，那时和你正在恋爱。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