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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卷一·海上生明月

      第一章

      陆小凤正在夜里赶路,披星戴月,御马疾驰。他本该在床上,薛冰的床上,也许睡得正香,也许覆雨翻云,反正是舒舒服服的,比吹着寒湿露重的夜风要暖和舒服得多。但他偏偏就披上了裘衣,离开了暖房,直到大半夜还在鬼影都见不着一个的路上急行。
      黄昏时他还在薛家庄的山上漫步,薛冰走在他身边,颊上飞霞,比夕阳还艳,半是被冬日寒风吹的,另一半却是因为身边的人。陆小凤也很开心,有美人在身边时他总是很开心的,尤其还是喜欢他的美人。他手里握着薛冰柔若无骨的小手,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江湖轶事,消磨着静好的时光。
      薛冰虽时常待在薛家庄里,却知道不少江湖事,陆小凤说得出的,她都能接上几句。陆小凤未多想,只当她是消息灵通,至于渠道是什么,他倒是不想去管。
      谁没有些秘密呢?
      陆小凤讲到前不久大金鹏王与青衣楼的事,薛冰听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上官丹凤便知道他肯定是与她有些什么,嗔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贼,见了别人就忘了我!”说完,一下甩开了陆小凤的手。
      陆小凤凑到她面前,又将那手握进手心,低头与她对视,道:“你没说完。”
      “怎么没说完了?”薛冰横他一眼,眉间怒色淡了些。
      “还有下半句的。见了你就忘了别人。”陆小凤笑着,手指轻挑起薛冰下巴,好一派风流。
      薛冰的气登时消了大半,手不挣了,乖乖地任陆小凤握着,两人接着漫步,也接着说方才的话。
      “负心贼,你想过没有?严独鹤死了,他那份财宝还或许会留在峨眉派。但严立本死了,霍天青将他的财宝全给了上官飞燕,也就相当于全给了霍休。如今霍休一死,他唯一的孙女上官飞燕比他死得更早,那他的财宝又落到了何处呢?”薛冰聪明机巧,一下便点到了问题所在。
      陆小凤知薛冰还有气,还叫着他“负心贼”,颇有些无奈。不过薛冰的问题的确值得思忖,陆小凤略一思索才答道:“青衣楼余党还在,霍休的财宝要么他们找不到,要么便是被他们瓜分了吧。”
      薛冰娇笑道:“你倒是洒脱,明明捉住了霍休,闯进了珠光宝气阁,却没拿走一点财宝。”
      “千金散尽还复来,都是身外之物。况且那些钱财曾是霍休的,他是我朋友。”陆小凤摊开手,姿态潇洒。
      薛冰笑得更欢,陆小凤这样的人很是讨人喜欢,更是讨她喜欢。她再问道:“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你的另外一位朋友可是危险了?”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胡子,做思索状:“哪一位?”
      “自然是花满楼。”薛冰叉腰答道,答案也因她的姿态更严肃了几分,“大金鹏国三分之一的复国宝藏各捧起了江湖上的两大富豪,一个霍休,一个严立本,现下三分之二不知所踪,大多被瓜分,那便是分散了。那你说现在江湖上最富有的人是谁?”
      陆小凤蹙眉,“江南花家。”
      “那你说要是有人做了天下首富,富可敌国,会怎样?”
      薛冰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陆小凤向来喜欢听她说话,但此时却因她的话不舒服了。陆小凤不答,薛冰便继续说。
      “江南花家家主花如令膝下有子七人,年长六人个个文成武就,身边不是侍卫簇拥就是高手环绕,唯独你的好朋友花满楼孤身一人独居小楼。若是有人觊觎花家,你说会挑谁下手呢?”
      陆小凤悠悠答道:“花满楼武功出众,寻常人奈何不得。”
      他口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暗涌上了些不安的感觉。那感觉阴冷难当,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薛冰见他脸色略变,继续道:“敢为难花家的又怎么会是寻常人呢?”
      陆小凤的心口一紧,又听薛冰说:“你还是快找人通知花七公子要小心些吧。”

      ×××

      陆小凤本该这么做的,但他没有。所以他现下右耳上一个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整只耳朵都是通红的,可见下口的人有多生气。
      赶了整夜的路,他总算是到了江南。到了江南之后他反而不再策马疾行了。江南正下着雪,轻烟细雪,路上行人寥寥,桥上有姑娘撑了一把红伞,翘首企盼着。陆小凤猜她在等她的情郎,她眼里荡漾着的情意,他瞧一眼便知。他知道,是因为有不只一个姑娘对他露出过这般的神情。他想着,心下泛起些愧意。
      那姑娘的情郎已到了,偷偷从她背后靠近,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拥住她,伸手将她的裘衣拉紧了些,似要将她裹个结实,不受这寒风刮掠。姑娘红了脸,将头上红伞朝她情郎头上挪,替他挡住风雪。
      陆小凤自他们身边经过,嘴边带了笑。瞧见一对有情人相惜,只要是心中有情的人都会忻悦的吧。陆小凤的心中自然是有情的,无情的人是讨不得那么多侠女美人的情的。也正是因为陆小凤讨得了情,自己也动了情,见到那姑娘的神情才会于心有愧。
      马足轻踏,越过了青石桥,陆小凤背对着那对情人远去。他有情,有太多情,却偏偏只有一颗心,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花满楼一早醒来便听见了雪落的声音,绵绵细雪落在小楼的桅栏上,落在花瓣上,落进土壤里,这些极其细微的声音被他一一收入耳中。陆小凤说他有对世上最灵敏的耳朵,三百多片花瓣落下的声音他都能听得出。他轻笑,没告诉陆小凤其实他还听得见雪落的声音,若是他愿意,他能数出有多少朵雪花落在了他的花上。不过幸好他没告诉陆小凤,不然还不知道陆小凤会怎么折腾他。
      花满楼用过早点,披了裘袍上楼采雪。这是江南的第三场雪,已近隆冬,所以比前两场要更大些,或许能做两坛梨花春也说不定。
      放好采雪的容器,花满楼将今年的第一坛梨花春取了出来,放在火炉上香醅。那边醅着酒,他又开始把露台上的花往屋内搬,花大多娇弱,受不得寒,虽在他照料下冬日里也能盛开,但终究是经不住雪的。
      花满楼端起花盆,侧头听了听,脸上的笑变了味道。方才他的笑是对花的,温柔谦和,如同君子见美人,现下他的笑和煦又带着暖意,是对重逢好友的。
      “陆兄,别来无恙。”
      陆小凤不再装木头,刚才他趁花满楼将花盆搬进室内时已蹿上了露台,轻尘未起,落地无声,几乎要比雪花落地还要轻。世上有这般轻功的,除了他不会超过三个。
      他屏息静止,想看花满楼何时才能发现他。
      很快。
      花满楼一出来就发现他了,因为他嗅到了陆小凤的味道,纵使有花香在前,他也能分辨出陆小凤的味道来。而且除了闻,他还有不下三种方法知道陆小凤在那。
      他没叫陆小凤,因为他想看看陆小凤入定的功夫如何。
      很差。
      他刚搬起花盆,陆小凤就动了。
      “花兄,近来安好。”陆小凤被发现了,轻笑一声,自然地走上前帮花满楼一起搬花。
      陆小凤动作大,花盆搬起来时花茎摇晃,几片花瓣被摇落,掉进花盆的土壤里。
      花满楼笑道:“陆兄,手下轻些可好?”
      他不在意那几瓣花,花开花落本是天理伦常,他虽爱花却不至于爱到刁钻。他这么说,只是朋友间的玩笑揶揄,却没想见陆小凤见招拆招接了上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动作放轻柔了些,语气颇为委屈,“好。哎,花兄处处为花着想,待它们如此好,可这些花儿却没有一株能够成精成仙报答你的。倒不如花兄待我也这般好,我来报答你如何?”
      花满楼动作一滞,继续将花盆安置好。
      陆小凤见一句得逞,便想乘胜追击,继续道:“我的花盆就用平日我来时借宿的那间向阳处的客房便可。”说着,凑到花满楼近旁放下手中的花盆。
      花满楼不答话,转身又去搬花,陆小凤紧紧跟上,在他耳旁道:“就是浇水要劳烦花兄些,我喜欢你的私酿,其他水都看不上眼。”
      两人又搬了一轮花,陆小凤穷追不舍,也不知见好就收,“花兄养好了我,可比养矜贵花儿们划算。”
      花满楼轻叹一声,语气甚是无奈,“但你却要比我的花要聒噪得多,纵是划算我也不打算养。”
      陆小凤被一个“聒噪”堵住了嘴,打嘴仗他一向稳胜不输,却每每在花满楼这里讨不了好。有时就算他占了上风,花满楼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去。
      花满楼见他不说话了,接着道:“若说养凤凰,我有哪次不是按你说的养的?”
      陆小凤一想,每次他来百花楼,的确住的是他要的那间客房,的确喝的全是花满楼的私酿,却又的确从未如那些花儿般时时陪在花满楼身边。他道那些骄矜花儿们不知报恩,其实他才是那个不知报恩的吧?
      陆小凤摸了摸鼻尖,道:“是是是,花兄养得好,所以我这不是来报恩了吗?”说着,一手抬起一个花盆往室内搬了去。
      花满楼听见,轻摇了下头,又笑了。
      两人终于搬完了花,站在略显空旷的露台上,花架上空无一物看着甚为别扭,不过看得见的只有陆小凤,别扭的也只有陆小凤。
      “陆兄,你以前说你的鼻子很灵,我本不信的,但这次我却不得不信了。”花满楼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神态清爽。
      陆小凤一来就闻到了酒香味,只是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赶上什么好酒了?”
      花满楼笑道:“想来陆兄是忘记了,江南第三场雪落时,第一坛梨花春便酿好了。”
      陆小凤这才想起仲秋时两人的岁寒之约,心间倏地冒出些涩感,似是愧疚,似是怜惜,却说不清由来,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当日他应下花满楼每年江南第三场雪时到他小楼饮梨花春,本该只是个客套应酬般的约定。如同他答应李燕北会常去京城与他好好喝个痛快,如同他答应古松居士会常去黄山看他的珍奇字画,如同他答应金九龄要去跟他学相马之道。
      但他与花满楼却是与李燕北、古松居士和金九龄那些人不同的朋友,他们二人是可以交托性命,全然信任的至交之友。
      所以一个本是随意的约定,花满楼却记住了,也真的在等他赴约。
      陆小凤想,要是自己没有在薛冰那突然发觉花满楼会有危险,没有急匆匆连夜赶过来,那花满楼岂不是会等一场空?幸好,幸好。
      花满楼不觉有异,问道:“陆小凤,难道你不想喝几杯?”
      陆小凤答非所问:“以后每年江南第三场雪落之时,我一定会来。”这次不再是随口客套之语,而是个承诺。
      花满楼察觉到陆小凤话里的重量,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处溢出的心悦,不觉间面上便添了和煦笑意。
      陆小凤瞧见花满楼的裘袍披在肩上,带子却是松的,不加思索便上前替他将领口拉紧了些,再系紧了带子。做完这些,陆小凤才反应过来,他们靠得是太近了些,似乎比讨薛冰欢心时都要近些,就像……就像他在桥上遇见的那对情人。
      陆小凤的心猛然一悸,似是一颗心被人握在了手里为人刀俎。他有些无措,甚至是畏怯。然而畏怯什么,他说不出,只能避开这感觉。
      他们的姿态的确是过于暧昧了。
      花满楼觉察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如常地往屋内走去,边走边说:“正好这一番雪景不可辜负,我去把火炉和酒桌搬出来,咱们伴雪小酌如何?”
      陆小凤回过神来,心稳稳地落回怀中。他抬手在胸口摸了下,却没摸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去想,笑着追了过去,道:“好,当然好。”
      昔有香山居士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如今,陆小凤与花满楼醅的虽不是米酒,却是比米酒更好的佳酿,现在天色初晴,雪意渐收,更是比天晚欲雪要惬意得多。两人临栏赏雪,对酌笑语,只觉人生欢愉皆在此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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