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未远之苒苒芳华》薛北溟

26、旧思新生

　　近几日，秦风楼的人都在议论，每日晚间必定出现在二楼包厢的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从上到下生得俊雅非常，白皙的脸庞加上精致的五官，要不是身着男装又举止大方，说他是个姑娘家也有人信呢！而且这小公子来了就进固定的包厢坐着，等小二奉上茶水后，便靠在高背椅中安静地看表演。
　　秦家班的台柱子百容一曲终了，楼里掌声四起，叫好声不断。
　　小乙收回看向舞台的目光，偷眼看荀苒，见她仍旧只是微笑而已。他站起身，知道自己该去打赏了，然后就可以陪苒姑娘回家了，这些天日日如此，反正少主吩咐要好好侍奉苒姑娘的，尽心尽力就是了，至于苒姑娘的心思，还是不要费神去揣摩了，她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好了。

　　百容回到后台，毫无意外又见到那个叫小乙的小厮，他正捧着丰厚的赏礼恭敬地等着她，百容赶忙拜谢，双手接过，又请他转达对客人的感激之情，那小厮答应一声便退下了。他走后，同班的几个小姑娘围上前，七嘴八舌道:“百容姐姐，又是二楼包厢那个小公子赏的吧？好多啊！姐姐姐姐，他不会是看上姐姐了吧”
　　“是啊是啊，若是这样的话，姐姐真是苦尽甘来呢！”
　　“对对对，到时姐姐不要忘记我们啊！”
　　“说什么呐？不过是客人的打赏罢了，瞧你们都想到哪儿去了。”
　　百容淡笑着压下小姑娘们的胡闹。
　　“快去准备吧，都不用登台的吗？”
　　等一众小姑娘嘻嘻哈哈散了，百容抬手挑帘向二楼看去，正见那小公子从包厢出来，他走在游廊上，回眸向台侧一望，正与自己四目相对，那双好看的眼睛含情带笑，向她微微致意，百容愣了一瞬，随即也微笑回应。
　　等到放下布帘，百容心思辗转，难怪那群小丫头惊叹，世上竟有如此俊逸秀美的人物，一双眼睛灵气逼人，清澈明净，一眼望去便引人怜爱。
　　只是次日，百容就为自己昨日的想法赧颜了，因为她就坐在那“小公子”对面，原来那样的人物竟是一位姑娘家，她说她叫荀苒，她说可以为自己提供服装赞助。
　　“服装赞助？这……是何意？”
　　见百容不解，荀苒微微一笑，转头吩咐刚收的小丫鬟果儿将隔间的衣架推过来。
　　等百容看清楚，不禁出声赞叹，这些衣服实在太美了，从质地、颜色、搭配再到最出彩的款式，每一件都称得上神来之笔，自己走过那么多地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别致的衣服。她抬头看向荀苒，眼睛亮亮的，姑娘家对这样漂亮的衣服总是没有抵抗力，这些衣服任何一件都比自己穿过最好的胜了千百倍，若是穿上舞台，该会有多么光彩照人！
　　“所谓‘服装赞助’呢，就是以后百容姑娘所有的演出服装都由我提供，作为回报，姑娘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场合向别人介绍我们的衣服，好让更多的人知道，然后来买我们的衣服。”
　　荀苒微笑向她解释。
　　“这些衣服看起来都很金贵的样子，百容穿了要付给姑娘多少钱？”
　　一旁的秦家班班主有些忧虑地问道，最近楼里生意惨淡，只能靠些熟客撑面子，购置这样华贵的衣服有些勉强。
　　“秦班主多虑了，这是无偿提供的，不要钱。”
　　荀苒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秦班主：“班主可以看一下这个，我将合作的具体方式及细节都写在了这里。”
　　秦班主拿过迅速看完，不由得敬佩眼前这姑娘的玲珑心思，这么一个双方都得益的生财法子就连那些个老道的大贾也不一定想得出来吧？
　　“班主和百容姑娘意下如何？”
　　“姑娘为何选中百容呢？”
　　百容知道楼里情况，自己也已经没有以前风光了，这个荀苒看起来不像轻率的人，让她对这份幸运有些不确定。
　　“选中百容姑娘自然是因为姑娘乃最佳人选。”
　　然后荀苒就随便从百容的知名度、身材条件、舞蹈风格以及服装定位、消费群体等等方面分析一通，说得秦班主和百容佩服不已，再也不疑有他。
　　当即双方签了契约，荀苒把那一架衣服全部送给了百容以示诚意，她和秦班主感激不已，非常高兴地回去了。
　　荀苒目送他们离开，心下松了一口气，搞这些戏服赞助什么的只是个幌子，自己只想接近她罢了，而服装设计是母亲前世的梦想。上一世未来得及完成，这一世就让我来帮你。

　　一个月后。
　　忙了很多天的荀苒终于有时间静下心休息，刚收到七影的信，荀机翁已经到了靖州，正在为楚太爷诊治。
　　荀苒揉揉眉心，看了一眼楼下的铺子，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喝了一会茶，丫鬟果儿来说，百容来试新装正在楼下等着，荀苒忙着人请上来。
　　“苒妹妹，为什么你设计的每一件衣服都这么好看啊？”
　　百容在镜子前左右打量身上的新装，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或许，上辈子有人教过我吧。”
　　荀苒说着帮她把肩上的褶皱整理好，再看一眼这套带点欧式宫廷风格的华服，此刻的感觉有些熟悉。
　　“苒妹妹,苒妹妹！”
　　“哦”，荀苒回神，“百容，怎么了？”
　　百容微微皱眉，面带惋惜：“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只好在舞台上穿，平日穿起来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这些本就是为舞台设计的，当然还是在舞台上效果最好啦。”
　　“只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样子。”
　　百容面露惋惜，突然瞥见荀苒桌上的画稿，眉梢一动。
　　“这个…我能改一下吗？”
　　“可以，你随便改。”
　　荀苒当即就把画稿递给了她。
　　百容拿起笔，凝神沉思片刻，对照着画了张新图，加上了她想改动的地方。
　　荀苒静坐一旁，看着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百容身上，有一刻的恍惚，似乎又回到前世的家中。
　　那时，为了准备纽约服装学院的考试，妈妈夜以继日不停地画图、改衣服，她乖巧地不去打扰，悄无声息地打扫满地废稿和布屑，续上温热的咖啡，那个时候，妈妈的世界有梦想、有舞蹈、有那个人、也有她，而她的世界只有妈妈。
　　“苒妹妹！怎么又走神啦？”
　　百容在她眼前挥舞一下手。
　　荀苒抓住她乱挥的手，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昨夜没睡好，让你见笑了。”
　　百容闻言立刻有些紧张：“没睡好？不舒服吗？”说着伸手来摸她额头。
　　荀苒额际贴上一只温柔的手，又见百容一脸担忧的样子，心中一暖，微笑：“没事，午后补个眠就好了。”
　　她说着拿过百容修改的图，看了片刻，眼中流露赞赏，不愧是有天赋的人，改得真是恰如其分。
　　她对又忐忑又羞涩望着她的百容说道：“你改得非常好。”
　　然后唤过果儿吩咐裁缝立刻拿下去修改。
　　果儿刚把衣服和图拿走，仆人上来说午饭准备好了。
　　荀苒赶在百容道辞前开口：“百容留下来陪我吃饭好不好？”
　　百容抬头见她眼中闪动的希冀和似乎有几分落寞的微笑，话到嘴边由拒绝变成了：“好啊，但会不会太打扰苒妹妹？”
　　“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
　　荀苒的笑明显愉悦了很多。
　　午餐很丰盛也很美味，两人安静地吃着，荀苒不时会问百容饭菜是否合口，百容一一礼貌应答。
　　“百容不要客气，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荀苒面带笑意，“对了，百容会做饭吗？”
　　“这…百容从小在楼里长大，没学过烧菜。”她觉着有点儿汗颜，女子不擅厨艺虽不算大错，但总归不太好。
　　“没关系，下次我做给你吃。”
　　“好，苒妹妹竟会烹饪啊？”
　　百容觉得，荀苒几月间就在沂阳开这么大的店，出手又极其大方，连班主要求无偿给楼里其他姑娘赞助服饰这种过分的要求都爽快答应，想必她一定家世不凡、两手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她竟然还擅长厨艺。
　　“只是会一点，有人曾经很用心地教过我，可惜当时我太小，连她的三成都没学到。”
　　荀苒的笑染上一丝惆怅。
　　百容点点头，便低头装做专心吃饭，心底叹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荀苒望着她的眼中有太多令人看不懂的东西，可是明明她比自己年纪还小，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好呢？
　　吃完午饭，果儿说衣服已经修改好了，荀苒就让拿进来给百容试，等百容穿上，荀苒不由一叹，这衣服经由百容一改，真的是大不相同，原先有些太超前了，在舞台上穿都稍有些标新立异，更别提生活中了。但是百容的修改让原来张扬的新颖变得稍微含蓄，却一点也不落俗套，这样一来更符合当前大众的审美倾向，穿上街的话只会让路人惊艳羡慕，而不会令人觉得像奇装异服。
　　荀苒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百容，你来和我一起开店吧!”
　　正在整理衣服的百容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荀苒。
　　“如果我们把这些戏服都修改成日常服饰，它们新颖别致的样子肯定能吸引很多人，应该能卖很多钱。你很有设计天分，又熟悉这里服饰的潮流，呃，就是日常服饰的特点，由你设计修改一定没有问题，而我可以负责销售，所有收益我们平分。至于是否保留秦风楼的差事随你选择，但我希望你不再做，将来你有了自己的收入，就不必那么辛苦，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你觉得怎么样”
　　百容听完已经完全惊呆了，这个荀苒也太大胆了吧，竟要拉自己一起经商，虽说女子经商不是没有，就像那靖州的楚月晏，可那要有殷实的家底和惊世的才华，自己哪里懂得这个就算想也没有什么本钱吧？
　　荀苒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被吓着了，拍拍她的手：“如果你同意，你就只管设计，剩下一切全都交给我。当然了，你也不必现在就答应，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可以先做个实验，把你今日改的那件衣服多做几套，卖着看看，行的话我们再细细考虑接下来的事，不行你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我们继续之前的合作，好吗？”
　　百容望着荀苒，心中感叹，若她是男子，凭着这样的头脑，怕是早就富甲一方了。
　　其实她也曾经悄悄想过像戏文里的侠士那样快意人生，可惜自己只是一介弱女子，江湖飘零，身不由己，就算有几分姿色，奈何岁月无情，早晚会沦落为昨日黄花。若能在年轻时嫁个好夫婿，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但多数舞姬最后的归宿不过是当个教娘，一辈子躲在舞台后面罢了。若是能像荀苒说的也很好，可是那样能行吗？
　　她犹豫良久，才道：“苒妹妹容我考虑几日吧。”
　　“好，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好都行。”
　　送走了百容，荀苒立刻吩咐把刚才那套衣服多做几套，又细细想了想怎么能把它们卖好，一直忙到很晚才上床睡觉，想着以后或许能和百容一起做一项事业，她不禁再度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