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未远之苒苒芳华》薛北溟

13、迷雾掩晴

　　“什么事要报官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引得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不远缓缓走来两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他一袭玉蓝锦服，巾幍束腰，玉冠压发，唇角噙笑，眼带风流，正是应章的表哥，宁王府的世子洛钰。
　　此时他已走至众人面前，闲闲站定，含笑打量了一圈在场的人。
　　自上回宁王府尴尬荒唐的一面后，荀苒对这世子没有什么好印象，再不愿与洛钰多有牵扯。今日见他一身便装，还赶来凑这种热闹，不知是何用意，便不再开口说话。
　　其余两人更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也闭嘴不言。
　　一时之间，场面颇有些冷场。
　　“大胆！见到宁王世子还不行礼？”
　　世子身边的一个随从上前发话，语气冷硬。
　　洛钰看了一眼那随从，他立刻惶恐地退了回去。
　　看来这是以官方身份亮相了，荀苒这样想着，也规矩地随其他二人行了礼。
　　洛钰坦然受了众人之礼，慢悠悠道：
　　“本世子今日只是随意走走，见这里热闹，便过来看看。刚才听见报官什么的，这儿是有什么纠纷吗？说出来本世子可以替你们做主。”
　　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可玩味的眼光却一直望着荀苒。
　　荀苒行完礼之后只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她是没什么需要他做主的，所以才不理会他的话语，更不会承接他的眼神。
　　林小哥得过老爷吩咐，在外面不可招摇张扬，便也垂首而立。
　　只有那和老板早已汗流浃背，本来以为这下死定了，但看另两人似乎并没有要跟宁王世子诉苦的意思，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立刻引来了洛钰询问的眼光。
　　在那让人压力巨大的眼神下，和老板正欲开口，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
　　“林笙，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落后，洛钰之前来的方向又走来了几个人，说话的正是为首的老者。
　　荀苒望去，不由一怔，心底慢慢有些别样的情绪涌上来。
　　她认得这个人！
　　他是当年护国将军器重的副将，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是他带着他们兄妹俩逃出洛华城的，可惜后来她与他们在中途失散了。现在看到了他，那是不是就能找到小哥哥了？看来自己没想错，这座宅子一定不会被故人忘记的。
　　她的面容一直隐在树荫下，从阳光下看不甚清楚她的神情，所以别人并没有发现她脸色微小的变化。
　　“老爷！您回来了。”
　　那个林小哥赶紧恭敬地向老者行礼。
　　“嗯，你不好好看家，出来乱跑什么？”
　　老者平淡地说着训斥的话，那林小哥神色小心翼翼，靠近一点对老者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其他人听不甚清。
　　只见老者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向洛钰的方向望了一眼，匆匆赶过来向洛钰行礼。
　　“草民见过世子。”
　　他俯身行了郑重的大礼。
　　“起来吧。”
　　“多谢世子，家仆无状，冲撞了世子，还望世子海涵。”
　　“本世子也是过来凑个热闹，没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世子仁厚。草民听说家仆因为一处宅子和这两位有些分歧，没想到惊动了世子大驾，实在不该。草民一会儿就与这二位好好协商，决不让任何一方吃亏，世子意下如何？”
　　老者一通话说得周全无比，纵然洛钰是世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旁边的和老板也附和干笑道：“对对对，这等小事就不打扰世子，我等自行处理即可。”
　　洛钰淡淡瞥了他一眼，和老板立刻闭嘴，面露忐忑。
　　“荀苒姑娘怎么看呢？”
　　洛钰转身问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他其实只是对她感兴趣。
　　荀苒一直不动声色就是不想搭上这人的关系，虽然那样事情可能更容易解决，但也就等于自己欠了他的人情。
　　没想到最后洛钰还是主动来询问她的意见。
　　此前三人都没有向他做自我介绍，他这样一问就等于告诉众人荀苒与他熟识，那么其他两方肯定不敢在协商中小瞧了她，他其实还是帮了她，看来这人情还是逃不掉了。
　　但是，此刻荀苒已经不打算再要这庭院了，她既已知道它被故人买下，那和自己买下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没有流落外人手中继续荒芜就可以了。所以上面这个人情并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了，她或许可以把它当做没欠。这就是荀苒想要的结果。
　　她从树荫下缓步走出来，向世子和众人施礼。
　　“多谢世子，多谢诸位。其实我今日来本就是要退掉这庭院的，算是违约了，和老板不必赔偿，也没有与诸位协商的必要了。”
　　洛钰闻言微微挑眉，她好像不愿欠自己人情呢，宁愿不要那宅子，刚才他分明看到，她为了那庭院都有点动怒了呢。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突然的慌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刚才还好端端的老者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神情急切，另一手颤巍巍地指向荀苒的方位，眼望着她。他费劲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嘴唇颤抖，听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一旁的家仆慌忙搀扶住他，只见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行了两步，终因过于疼痛发生了痉挛。
　　荀苒大吃一惊，看老人这症状像是急性心绞痛，上前两步帮忙扶住扑倒的老者。
　　“快扶他坐下。”
　　荀苒一边吩咐他的家仆，一边柔声安抚老者。
　　“老人家，请务必保持平静，不要激动。林小哥，你家老爷有随身携带的药吗？”
　　这个时候如果有硝酸甘油最好了，但这怎么可能？
　　“有的有的。”
　　另一个家仆闻言赶忙送上一瓶药丸，荀苒塞了一粒到病人嘴里，但老者疼痛的颤抖依然在继续。
　　要是今天带了针灸的盒子就好了，现在回去取也来不及，荀苒这样想着，有些无奈。
　　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那里看过按压至阳穴能够缓解心绞痛，幸亏此世跟着荀机翁学了好多中医知识，她转到老人背后，轻易便找到了至阳穴，用一枚铜钱的边缘按压了片刻，老人的脸色有了明显的缓和，呼吸也顺畅了些，只是疼痛过后有些脱力，双眼紧闭，呼呼喘气。
　　荀苒收回手，松了一口气，老人已经没有大碍了。
　　“伯父！”
　　远远传来一声呼唤，转眼间有一人便行到了近前。
　　只见那是一个俊朗的公子，此刻正是满面焦急神色。
　　小哥哥！
　　荀苒望见来人之时差点脱口喊出。
　　是他！真的是他！是那个小时候最宠她的小哥哥！
　　荀苒记得那时自己在襁褓中，他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却每天都要跑来围着她，哄她、逗她、自顾自地和她说话，像宝贝一样地呵护着她。虽然仅仅在一起度过了半年，彼此分离后，荀苒还是记得当年他给的小小的温暖，是那种让她眷恋的亲情。
　　她买这宅子就是为了找到他，如今真的就找到了，她心底再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
　　此刻她见他如此焦急，想要上前告诉他老人已经没事了。
　　可刚要张口，却听见一道柔婉的女声和一个熟悉的称呼。
　　“哥哥！”
　　荀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淡粉衣衫的少女疾步走来。
　　她身姿娇弱，面容柔美，一双好看的杏眸溢满了焦急关切之情。
　　“哥哥，伯父怎样了？”
　　少女行至近处已微微喘息，扶着男子手臂急切地查看老人情况。
　　“琬儿，伯父没事。”
　　男子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你身体不舒服，在客栈等着就是。”
　　他轻声言道，神情间流露出温柔疼爱。
　　这时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所有的家人都赶忙近前照看询问。
　　荀苒悄悄退出了圈子，带上Boss快步离开。
　　只是刚走几步，便听到背后有人呼唤：“姑娘请留步！”
　　荀苒听到那个声音停下来，却没有转身，她听到身后有靠近的脚步声，不由攥紧了束缚Boss的绳索。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敢问姑娘芳名和住处，明日在下与舍妹定当上门道谢。”
　　“不必了。” 她淡然回绝。
　　“姑娘……”
　　听着那脚步又近了几步，她轻轻摇动手中绳索，大黄狗得令前行，带动她的脚步急走了出去。
　　“姑娘留……”
　　呼唤的声音随风传来，她的心底浮起一片涩然。
　　世子洛钰始终在一边旁观，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带着侍从离开此地，向那个渐远的背影跟去。

　　琬儿……琬儿……
　　曾经有一个小孩总爱在她耳边呼唤，吵得刚出生的她睡不着觉，现在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像花蕊一样娇嫩的女孩子，连同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家人一起。
　　荀苒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去探究又能怎样呢？冲到他们面前告诉所有人她才是真正的将军之女燕清琬吗？凭什么呢？凭自己与将军夫人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事情太好笑太无聊，若是荀苒会做，那就不是荀苒了。她只会默默走开，逃得远远的，绝不再出现。至于那些空落酸楚，只会被她一次又一次打压，然后覆上一丝淡淡的微笑。况且，现在他们看起来很好，这样就可以了，她可以放心了。
　　清风拂过，荀苒抬起头，恰逢蔚蓝的天空飘过一朵白云，这样的午后应该是悠然的，不应该难过。
　　她轻轻呼吸，吐出胸中的压抑。
　　一切都无所谓，不是吗？
　　她微笑低头，对Boss轻声道：“Boss，赛跑怎么样？”
　　说完做了个手势，仰头望着她的大狗 “嗷”地一声冲刺出去，牵动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长长的巷子里，一条威风的狗和一个俊俏的少女飞奔向前。
　　去哪里没关系，遇见谁没关系，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统统抛在身后，只有风儿在耳边呼啸，拂动长发和衣角，不理会过往，不在乎未来，唯一看得见的就是前方的道路。
　　奔跑出去的人和狗旋起小小的风流，缠上伸出的手指，那修长顿了一刻轻轻蜷起，连带着未出口的话语也消失在唇际。
　　洛钰站在刚才荀苒望天的地方，无语地望着再一次远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笑了起来，简单吩咐侍从一句：
　　“备马。”

　　长长的巷子即将到头，荀苒已经可以看见前方人来人往的大街，偷眼向身后瞄了下，空无一人。
　　刚才她突然奔跑，既是想要发泄心中的烦闷，也是发现了身后不远的宁王世子，自己这会儿没有心情和别人说话，又不能得罪他，所以只好逃跑喽。
　　眼看要到主街道，荀苒降下了自己和Boss的速度，以免撞到人。
　　突然，斜刺里一匹马疾驰而来，荀苒还未来得及躲，一只有力的手抓起她，下一瞬便被圈进了一个怀抱。
　　“不想摔下马就要乖哦！”
　　耳边传来的轻语让荀苒一下僵硬，慢慢拿开了扣在对方脉门上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