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随风》上落九天

2、侠女初长成

　　无峰山上，两座坟茔整齐的沉睡着，石碑上分别镌刻着“爱徒楚云天之墓”和“爱徒花铃兰之墓”。经过了十七年的风雨侵蚀，墓碑已经有些陈旧，然而坟茔之上摆放的瓜果，鲜嫩欲滴，周围也没有滋生半点杂草，显然这都是有人常年清理，拜祭的结果。
　　两个墓碑前，站着一个白发女子，神色哀伤。这女子正是此二人的师父，水泠。
　　“云天，铃兰，十七年了，这十七年的时光，为师是满心懊悔度过的。若不是当年我废去你二人武功，把你们逐出师门，你们也不会早早的伤了性命，都是为师的错啊。”说完，水泠掩面而泣，岁月的风霜，在她肤如凝脂的脸上催生出了道道苍老的皱纹。
　　“姥姥，你每年都要重复这些话，我猜爹娘听的都烦了。你就别伤心了，想必爹娘这时候正在九泉下嫌你啰嗦呢。”说话的是一个约摸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孩，眉如翠羽，眸盈秋水，朱唇皓齿，冰肌玉骨，乌黑的两鬓自然垂下，前端秀发绵延到胸前，身着碧色轻纱裙，给这寒冷苍白的景色里，增添了一丝生机。
　　“无怜，你还不快过来给你爹娘上柱香，今天是你爹娘的忌日，你怎么能这般说话？”
　　无怜吐了吐舌头，跪了下来说道“爹、娘，你们应该没想女儿吧，女儿昨天还来给你们二老供奉了水果，今天又来了，女儿没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你们快给姥姥托个梦吧，让姥姥带我去山下看看，别老在这守着你们，这样你们也过不好，是吧，哈哈。”
　　“你这个死丫头，看我一会儿不教训你。”水泠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说。
　　晚饭过后，水泠对无怜说：“背一下我昨日教你的心法口诀。”
　　“我不，从小到大你就教我背口诀，习武，一点用都没有，而且还不好玩。”无怜嘟起嘴，扭过头闭上眼睛，一副打死不背的表情。
　　“怎么会没有用，你爹娘就是因为武功全无才命丧他人之手，姥姥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将来你闯荡江湖，就知道姥姥的用心良苦了。”说道武功全无之时，水泠稍有停顿，显然两位爱徒之死，她把责任全部归罪于自己。
　　“闯荡江湖，闯荡江湖，江湖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呢。”无怜转回头，皱起眉，两只眼睛恳切的看着姥姥。
　　“姥姥知道你埋怨我这些年来没有带你下过山，全是因为你年纪还太小，而且姥姥希望你在你爹娘身边健康的成长，现在你大了，很多事情也该告与你知晓了，也该是让你下山的时候了。”
　　“真的么，真的么？”无怜兴奋得跳了起来，眼波里绽放着明亮的色彩，笑靥如花。
　　“是啊，从小你就问我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也可以告诉你了。”
　　无怜顿时安静了下来，神色也恢复了平静。“那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二十多年前，姥姥共有四个徒弟，他们分别是你大师伯慕一雪，你爹楚云天，你三师叔洛惊鸿，你娘亲花铃兰。我传授他们绝世武功，教他们为善除恶。多年以来，他们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深得武林中人的赞许。只因他们四人都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而且都为当时世上数一数二的侠士，人们便给他们四人起了个绰号，叫做“飘渺四客”。
　　我收下他们时，曾立下三条门规，第一条是不得告知任何人师承何处，第二条是不得恃强凌弱，第三条则是本门弟子不得结为夫妻。后来由于你爹娘犯了门规，私定终身，我一怒之下把他们四人全部逐出师门，还废去了你爹娘的武功。
　　你爹娘被我逐出师门后，在一个村庄落脚，修建房屋，开垦荒地，过着快乐平凡的农家生活，一年后你娘生下了你，从此他们更加开心的生活，就在你满月那天，你爹娘请乡亲们去喝满月酒，你爹娘也提前给了我消息希望我可以去，我想了好久，后来终于决定去见见他们，你娘亲一直是我最疼爱的徒弟，哎。”水泠眼含泪水，长叹一声。
　　“然后呢？”
　　“那晚我到时，只见有许多人从院子里向外慌忙奔逃，你大师伯和三师叔正在院中打斗，而你爹娘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你爹已经气息全无，你娘奄奄一息，我打算给你娘运功疗伤，你娘却阻止了我，她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原谅他们，希望能抚养你长大成人，说完就和你爹去了。我看到那两只刺穿你爹娘胸膛的飞刀，我清楚的认得，那是你三师叔的，于是我也明白了你大师伯和三师叔打斗的原因。我喝令他们二人住手，把飞刀扔在你三师叔面前，念在师徒多年的情分上，我打算让他自尽，我实在是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徒弟。没曾想你三师叔飞身跳出院墙，我与你大师伯二人紧随其后，整整追了他一夜，才把他擒住。最后还是我亲手杀死了他，死前他紧紧握住我的裙摆，表情惊愕，全身颤抖，眼含泪水，希望我能饶他一命，他这个畜生。”水泠咬紧牙关，眼中充满仇恨。
　　“那最伤心的一定是你，姥姥。”花无怜看着神色哀伤的姥姥，强忍着泪水说道。
　　“后来我就带你来到这无峰山隐居，并把你爹娘的尸骨埋在这里，你爹娘死的太早，姥姥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看你失去双亲，甚是可怜，就随了你娘亲的姓，给你取名无怜。”
　　“我才不可怜，有姥姥疼爱我，我怎么能是无人怜爱呢？”无怜把头埋向姥姥的怀里。
　　夜里，无怜难以入睡，在这山上生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山外面的江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满怀欣喜的想要去看看。可是，她要是走了，留下姥姥孤零零一个人，却又有些不舍，她开始回忆，回忆和姥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跟上我的步法，别偷懒”水泠厉声喝道。
　　“姥姥，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下。”花无怜嘟着小嘴，喃喃的说。
　　“不行，你一直这么偷懒下去，到了明年你也学不会轻功，明年你就七岁了，还有明年的功夫要学，你这一年必须把轻功修炼好了，快点跟上。”
　　“白发老妖女。”无怜踢着石子，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要变美女。”
　　水泠噗嗤一下大笑起来，说道：“姥姥告诉你，变成美女是很烦恼的，总会有一群臭男人色咪咪的瞪大眼睛看着你，围着你，无法甩掉。”
　　“姥姥，那男人长得什么样子？”
　　“嗯，男人么，说话的声音都粗粗的，而且胸前平平的，我们女人呢就是鼓鼓的。”
　　水泠想尽量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话语，把男女的区别告知与她，可当自己说完这席话，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幼稚，不由自主的摇摇头。
　　“咦，那为什么我是平平的？”小无怜看看水泠的胸，又看看自己的，不禁发出疑问。
　　“等你长大了就变鼓了，慢慢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行了，快跟上我的步法。”说完，水泠飘飞起来，一阵风似地经过雪面，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无怜紧随其后，弄得是雪花纷飞，尘土飞扬。所过之处，可谓是一片狼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暖的照在花无怜的脸上，红润的脸颊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酝酿着她最美丽的姿态。其实花无怜早已经醒了，只是她不想睁开眼睛，她想要时间过得慢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多陪姥姥一会儿。可是，她的内心却又是矛盾的，她同样也期待着山下的异彩纷呈的世界。花无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知如何是好。
　　“起来吃早饭吧，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不要放不下姥姥，少了你这个小鬼灵精，我以后的日子一定更舒坦。”
　　“可是，我下山了，姥姥连个说话的人的没有，算了，这山我不下了，这江湖我也不闯了，我要留下来陪姥姥，陪爹娘。”
　　“你这傻丫头，有你爹娘陪着我，我怎么会觉得孤单呢？而且许多年前姥姥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每天的生活都很清闲舒心。自从把你抱回来，我得生活才开始一塌糊涂，你还是速速下山，让我这个老人家多活几年。”水泠说话的语气颇为轻松，嘴角勉强的一丝笑容，却都难掩她面色的忧伤。
　　未待花无怜开口，水泠又补充道：“何况，你这次下山，也是赴我十七年前的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花无怜眨了眨眼，眼波里充满好奇。
　　“这个约定倒也未必要遵守，你姥姥我一向不是那种墨守陈规的人。”
　　“那到底是个什么约定？”花无怜满脸的疑惑。
　　“是你的亲事，姥姥给你定的一门亲事。”
　　“亲事？”花无怜从襁褓中直到及笄的年纪，都是在这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度过的，对于亲事的概念，当然不能够了解。但也并非全都不懂。她知道所谓定亲，就是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要永远在一起，就像她的爹娘，生死不离，同屋同穴。
　　当然，她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水泠当然知道她还完全不懂男欢女爱之事，因此，不由得一笑。
　　“姥姥笑什么？”花无怜看到水泠脸上缓缓绽放开来的笑容，竟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漫不经心的走在花间，忽然一阵清风吹来，轻柔的拂动秀发，同时送来缕缕芬芳时，才会拥有的那种笑容。
　　“你先不用急着问我，听我先说完。想当年你大师伯上山来找过我，说是愿意抚养你长大，也会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但你娘临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于是我没有答应你大师伯的一片好意。你大师伯见我不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我等你长大以后，是否让你陪我一直留在这无锋山上，那一刻我才想到我竟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于是你大师伯说自己有一子，与你年纪相仿，望长大以后，你们能喜结连理。当年亲眼看着你爹娘死于非命，留下了孤苦伶仃的你，他说我总有一天会西去，而他也一样，你嫁与他的儿子，总算也是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也算是他为师弟师妹做的一点点事情。当时我只说等你大一点的时候，自会让你下山去闯荡，若你与你大师伯的儿子真能情投意合，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姥姥既然已经和大师伯定好了，到时候我去登门拜访，把亲事定下便是，这么简单的小事情，姥姥你就放心吧。”
　　说完，无帘朝姥姥嘿嘿一笑。
　　水泠当时那个心情哟，真是不知道该笑这小丫头天真无邪，还是愁她不懂世事。转念一想，既然她就要下山了，还是由她去闯吧。
　　“嗯，记得姥姥说过，这事由你自己，你想定则定，不想定就另择佳婿。”说着，递给了无怜一封信和一张字条。
　　“这字条上面有你大师伯府邸的地址，这封信到时候交与你大师伯，他一看姥姥手书，便知你是云天和铃兰的女儿了。”
　　“嗯，无怜记下了。”
　　“好了，辰时已过半，你该下山去了，在天黑前，应该能找到投宿的地方。”水泠缓缓说道，面色沉重，深邃的眼眸里，装满了不舍。
　　闻言，花无怜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姥姥，无怜不会在外面玩太久的，到时候一定会来守着姥姥，哪也不去了。”
　　“傻丫头，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