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12【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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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地战乱从未消停。其实我知晓。
刺客素来讲求结果，你接一个任务，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欺骗自己的刺客活不久。
我向来最清楚。
可我从未如此渴望时间停留在这一瞬，甚至有过在这个荒岛上待一辈子的想法，同她们一起。
老人常说“人总是向往一时的安稳。”过往日日刀尖舔血的生活我已经困倦了，刺客没有心也不能有心，但鲨鱼有心。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事实的。兴许是那日突见她在山花中起舞，阳光照射着海面绘成的波光粼粼晃了我的眼。
我知道她用剑极好，竟不知她跳舞也是极好的。
我似乎晓得了书生们那些酸掉牙的诗句从何而来了。放在她身上，一万句都不够。
小鬼在旁边兴奋地拍红了手，她的眼中只有这个与她毫无渊源但又毫不犹豫救了她的大姐姐。
孩童的眼从来都是清澈见底，那灵动到极致、隐隐泛起淡淡波澜的目光似乎要将我腐朽阴暗的灵魂都狠狠冲破碾碎。
我在小鬼身边盘腿坐下，小鬼扒拉过来靠在我膝盖上，花间漫舞的曼妙身影如柔柔山风一般，也同山风一道抚上我的发梢，触及到了某个柔软且最为致命的地方。
风吹花动，非风动亦非花动，我心动罢。
离开荒岛的时日已经大致计划好，只是没想到变故从来始料不及。
旧主曹操率一众将士登上荒岛时，幽灵般的战船奏响号角，天边的云朵都被夕阳映得血红。
利箭划破长空，也划破了数日以来一切恍若虚幻的美好。
四面楚歌不过如此。
噬血长剑出鞘，手起刀落间镇住剑下亡魂，我俩背对而立，混杂着泥土的不知何人的鲜血染红了我俩的衣角。
小鬼被她揽在怀里，倒是被她护得很好。
——“你可还记得你是谁的部下，是谁让你活到现在。若无我，你在十几年前就该被饿死在街头。被自己养的狗扑过来反咬一口，我曹玄德一世英名竟也会有今日。”
我并没有应声，曹操算我的半个养父，亦可称得上义父。我一身的功夫都出于他手，甚至于夏侯淳诡谲莫测的剑法，都是他传授于我。也是他，我才能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我本该像其他刺客一般，遵从他的旨意存活或死亡，心甘情愿地成为他夺取帝位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让蔡文姬卷入其中。
小鬼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啊。
尽管我动过杀她的念头，但我现在，私心想护住她。
权当是我为过往日子赎罪罢了。
也为了，让我日后站在光明里生活时更加心安理得罢了。
我出剑了。
利刃出鞘必见血，我的剑刃飞速贯穿了曹操半个臂膀。
我可是澜啊，魏都最强的刺客，毫无顾忌地出剑，麻木的同我的利刃一起噬血止渴，心无一丝杂念。
而如今，我心有羁绊，汹涌的柔情盈满我的胸膛，我却生生洞悉了剑锋所即之处的万物。
所谓百步穿杨。
我彻悟，这是守护的力量。
心底柔情，竟让鲨鱼之力有了质的飞跃。
破开曹操肩头血肉的瞬间，我首次感到了浓浓的厌恶。
也罢，这是最后一次见血。
从此以后，我也可以去过寻常人的生活。
利箭齐发，曹操的部下回神后立刻冲向我，我反手将她和蔡文姬推向滩涂，侧身躲掉数发致命攻击后，我拦腰揽住她飞身登上昨日刚完工的船，掌中凝出的巨型冲击柱将船飞速推离河岸。
她面上满是诧异。她惊讶时也是极好看的。
我伸手飞快在她的头顶揉了一把，这是我一种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随即反身纵跃入海。
“归还玉玺，然后……等我。”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竟看到了她眼角有泪水流出。
她哭了。我第一次把一个女孩惹哭。
罢了，日后再哄。
我化为半鲨冲回荒岛，激起的千层波涛遮住了她俩湖绿色的身影。再远一点，船再驶远一点，她们就安全了。
曹操手下有一等武将，成功逃离荒岛也并不代表有存活的希望。
必须有人留下，而那个人也必须是我。
不管是交涉或是献祭，我都得护她们周全。
我纵身跃出海面，飞身闪过的鲨身快得只见黑影。我飞速穿过曹操的部下飞至他跟前，利刃瞬间抵住了他的胸口。
无数刀刃也在下一秒架在了我的脖颈间。
这是我第一次与曹操平视。幼时他手把手教我舞剑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一直是像父亲一般的存在。
——“……”
“义父，放过她们吧。”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你可知玉玺本就应该是我囊中之物。”他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如果忽略他肩头血肉模糊，铠甲被血湿透，他简直是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三日左右，蔡文姬自会归还玉玺。”
“义父，从今往后，我想去试试过寻常人的生活。”
曹操无言，他静默着直视我的双眼，随即伸手捺住我颤抖得不成样的剑。
若是以往出剑如此，魏都最强刺客的招牌可要被我砸了。
落日的余晖快要散尽，大自然所命定的潮汐归去，除了能感应出海底鲨鱼的啸叫，万物俱寂。
曹操终究是松了手。
——“罢了，玉玺我届时自会夺回。你走罢，去过你心心念念的日子。”
“你也该成家了，就当作你成婚时我送你的大礼。”
“日后再莫出剑。”
脖颈间的刀刃撤走，曹操携部下登上来时的战船。
曹操的身影未有一丝老态。乱世中的奸雄，行时带起一阵腥红的风。
一如幼时我杀了想抢走我仅有的半个馒头、对我起了杀心的乞丐，被他手中的石头砸破了脑袋卧在街头破巷中，他蹲下身来同我说“你叫澜？我名为曹玄德，将会成为乱世中唯一的帝王。跟我走，从此以后你会是魏都最锋利的剑”，那时他的身形伟岸挺拔。
——“这些年来，你一直是最锋利的剑。”
我再一次登上武都这块故土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折断了腰间陪伴了我十余年的剑后，我拉下面罩走入一家还未打烊的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作为三分之地的最后一块净土，武都的繁华世人皆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姑娘们轻举油纸伞在石板街上漫步，街头小贩叫卖声络绎不绝。
头一次卸下防备与杀机看这世间，竟比我想的要美。
在我愣神时，一双修长的手搂上了我的脖颈，香软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入我怀中，随即一团小小的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从背后跳起来挂在了我的身上。
一时间，我竟不知手该往哪放。
“捡来的哥哥！！我和绿姐姐想你想的不得了！”是熟悉的孩童的声音。
小鬼又蹦下来拽着我的衣衫，纯真的大眼睛扑闪着。
我看向她，三日未见，她着一袭淡粉薄裙，如芳华般肆意袭卷了我的心间。
“咳，倒也没有那么想。”她脸上肉眼可见的红晕比桃花姿色更甚。
“好，不想不想。”我顺势牵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提溜起蔡文姬，向茶楼外走去。
“那嫁给我想不想？”
我成婚了。
我用多年来出任务拿到的一部分钱置办了一套小宅，小宅远离是非之地，靠湖靠山。后山上漫山遍野的山花正开得烂漫，山坡上留着大块空地日后给她种草药。
义父后来又稍人寄来不少钱财，我细数后发现够用大半辈子的了。再加上我和她都有能力谋生，温饱甚至偶尔奢侈一把都不成问题。我又做了木秋千，去集市给小鬼买了她心心念念的胡笳，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和她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在那片山花中拜过东方大泽。
那日她一袭绿罗裙，及腰的长发用玉制的发簪绾起来，半透的绿纱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头纱上落了小鬼奋力扬起的花瓣，一身湖水绿竟美过大红嫁衣，灵动得好似山间精灵。
山风轻轻扬起她的头纱，只此一眼，一如初见，从此沦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12【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