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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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朝始皇帝在位第二十三年，丞相乞骸骨，道是欲返乡养老，然则单看面相，凡眼没瞎的都要赞一句“丞相正当盛年”，若是对他知根知底的大臣，更是要赞一句“丞相年少有为，如今正当盛年”。这官辞得未免荒唐。
满朝文武臣都低着头，偷眼打量龙座上天子的脸色，青黑可赛老冬瓜了。上年纪的几位老臣都清楚，当今天子是揭杆而反，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昔年为了登上帝位，很是被一批读书人诟病，民间至今犹有斥其“不忠不义”的书稿流传。之后，一群隐士又接连作诗，怀前朝、怨乱世，江南江北皆有人谱曲传唱，到最后甚至有隐者出山公然为其它势为出谋划策，妄染指国玺。本便不甚安稳的新朝，为此风波不断，足有十年帝治国勤勉而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十室九空，险被元老持笏板赶下帝位。为此，始皇帝最恨的便是明有一身才华却不愿为国效力之人，谁知他们何时会反呢丞相这一请辞，与那类人，何异之有？
几位老臣已有了以死进谏，拼命保住丞相项上人头的觉悟。好在天子还没气疯，冷冷注视丞相许久，问道:“朕本欲下旨将公主许配于爱卿，爱卿乞骸骨，却如何是好？”这台阶已是明显，岂知丞相竟长跪不起，道:“微臣思归，夜夜辗转难眠，实无心为官，望陛下恩准”。
天子狠砸几摞奏折，好歹让丞相平安下了朝。两人拎了数日，丞相执意请辞，天子到底不敢做杀良臣寒人心的昏君，赏下金玉珠宝，又令太子公主率众重臣相送，总算是准了丞相的请求。
“你，真打算走？若是留下的话……”公主抿唇，双手绞紧香帕，眉目如水的注视着丞相。
“是”。
“我托皇兄查过了”公主气恼得直跺脚，“你家乡亲人只有父母，若是想他们，接来京城便是，何苦辞官回去？你，你，你就这么不想娶我？”
丞相望着年方及笄的公主，轻声太息：“微臣在故园尚有一位发妻，结发甚早，加之性子腼腆迷糊，甚少为外人知。实不相瞒，微臣思归多半是在思他”。
“那你，那你携妻上京！父皇赏识你，你发妻断可封作一品诰命夫人”。
丞相苦笑，“可他不想来，也来不了了。”
回首一眼望去，满目烟云，他与他之间已是隔了重重岁月。
少时相逢，一个是荒州农家之子，一个是书香门第小公子。彼时新朝根基不稳，天下动荡不安，乱世里，书香世家学不来富商巨贾开铺施粥，只能开办私塾，不收钱财的传道授业解惑，期许为这王国培养栋梁。
他自幼聪慧，五岁即粗知吟诗作对，心疼爹娘劳苦，心向往之而不提读书，十岁被爹娘亲手送入世家私塾。
私塾坐落于花园中，满园咋咋呼呼、扯花玩泥、不思学的孩子，他失落至极，孑孑而行，忽闻凉亭里一软软糯糯的声音背一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为青丝暮成雪……”。
“李太白，《将进酒》！”他猛然出声，转身看向亭中，清秀标致得不像话的小小孩童，粉唇微张，一脸无措与不自知的惊喜，目光正正与他对上。此后经年，不忍忘却。
那之后是多好的一段时光，一道吟诗评词，一同打马赏花，曾秉烛西窗共读《春江花月夜》，曾操琴弄筝笑唱《金缕衣》，曾清明时节问路牧童，曾十里桃林痛饮美酒……甚至瞒着爹娘宗亲，花下结发，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月夜入祠，悄悄在难得被打开的族谱上添入“结发人”；雪融踏春，别院暖阁里洞)房花(烛。
别院暖阁中最圆满时，他以为年年如今日，岁岁似今朝。
天子十年平内乱，一朝下旨，延续前朝科举之制，广纳天下贤才。过秋试，入春闱，御笔亲封，一为状元，文名动天下，一为探花，风姿倾举国。他和他共入皇家宴，同得鲤鱼符，迈进王朝的权力中心，“双璧”之称谁人不知？谁不道句“白玦无瑕”？谁不艳羡他们前程似锦？
那时公主便似对他有意，他正苦思他年若是陛下赐婚他当如何回拒时，远方家中传来消息——他们的授业恩师，恋人的曾祖父过世了。恋人连夜奔丧，数日后让驿站官员加急来报，道是要恪守宗法，为曾祖父守孝，三年不入朝为官。天子感其孝顺，收回鲤鱼符，未下旨夺孝，而他亦以为只须再等三年，便可再度相逢，相守白头。
一年，两年，三年，他在京城与众人精周旋。恋人来信问他可好，他答得干脆，直言欲治国济天下，信末忍不住，问遍家乡一切后，央恋人告之归期。掰着手指算着回信何时到，等来的却是恋人呈给皇上的陈情奏表，道自己本性不善不喜为官，仗着文才强入官场恐怕弊大于利，望得圣上恩准，余生纵(情于青山流水，永不言政。
他亦知恋人的性子，初看上去机灵，再看清清淡淡、软软糯糯，实则骨子里倔成一头牛，还带着点天真迷糊，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巧言令色怕是学不来。也好，他无须再记挂恋人安危，专心辅佐君主即是。这样想着，心里又换了打算，他再为几年官，待局势彻底安稳，便挂印而去，与恋人一道种豆山下、泛舟湖上。
哪知有混帐东西跑到天子耳旁，说什么“科举得不尽天下英雄，那些隐士该有人去请来做官，留在山里等着谋逆造反不成？”他心悸，据理力争，却敌不过圣上挥手一句：“隐士在山，确然是个隐患，招为官罢，不从，就斩了。若再来个开国十年般的动荡，可没人吃得消”。
一批批隐士入朝为官，一批批隐士身死刀下。他反复告诉自己，恋人曾为探花，又是世家之后，这些年安静规矩，不会在这两批人中。诚如他所料，臣中无人提起当年的探花尚未出山，皇帝也不曾过问。似乎什么都不会发生。
谁又知那混帐东西真是个混帐，昔日他不过反驳了强逼隐士出山此提议寥寥数语，那东西竟在天子早朝时，直呼探花之名，言此人归隐数年，该是要出山了。皇帝似乎忆起了当年双璧中的另一少年，有意无意的看向他，“尚书与他交情甚笃，陛下不若让尚书亲自去”那东西的阴阳怪气、明嘲暗讽他都注意不到了，眼前是天子适才对他微一颔首，“爱卿，去吧”。
他不知他是如何回到故乡，又是如何寻至恋人隐居的青山，最终如何站到门前。他抬手扣门，门却径直开了。落满尘埃的房子里，他的恋人伏在床上，虚弱的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冷汗涟涟。
“怎么弄的？”他冲至床边，欲为其顺气，却见被褥上团团血迹，恋人脸色惨白得毫无生气，整个人瘦得似乎只余皮与骨了。
“月前去溪边垂钓，哪知踩到青苔跌入水中，磕伤了腿，待回家换上干衣时，阴寒已入体。我行动不便，丫鬟又回家探亲，难请大夫，便想先拖着，待大夫请来时，已治不好了。”恋人边咳边笑，浑不在意他的脸色道“我早不想撑了，又想着你要回来，便多遭些罪，等你来了再闭眼，总算等着了”。
他面上说不出是哀是怒，嘴唇翕动，带着颤音吐出两字：“何苦？”
怀中人敛了笑意，悠悠长叹：“你又是，咳，何苦？非要，非要点破？我生，咳咳，非官场中，咳，中人。出山留在官，咳咳咳咳，呼，官场，害己不够，还，咳咳，会连累亲友，逃又能逃，咳咳，至何，呼，何方？。可若拒不出山”他抬手抚摸思念数年的脸庞，轻声问，“你又如何向圣，圣，咳咳咳，圣上交待？你说过，你要治国，呼，济天下，我可都记着呢。”他的手下滑握住意中人的手，“你成咳，尚书了，对，不对？快成丞相的人了，劝个隐士出咳咳，出山，都办不到可怎么办？自然，还能咳咳咳咳，呼哧，呼哧，杀掉了事。可你，你，你连我磕破皮都心疼好几天，怎忍心杀我？”
“我只能自己让自己死”。
他紧紧搂着垂死的恋人，哑声问：“你一点也不后悔？”
“有点悔的，我原打算死于山水之间，甚是风雅，如今这般，未免太潦倒落魄了些”病中人抬眼凝视着他，眼睛清亮，神色温柔，“可只要能见到你，就无所谓了，反正是死在你怀里”。
他不发一言，沉默的抱着恋人走出房子，走进青山绿水间，席地而坐。此刻正是人间端午，草长莺飞，山下隐隐传来赛龙舟的鼓声、呐喊声、欢呼声，没人知道山上的生离死别。
“对不起”他怀中的恋人最后一次吻过他的唇，“当年结发时我曾许诺与君白头。如今青丝离世，又无雪覆盖，当真食言得彻底……”
我欲与君共白头，奈何人间正赛舟。
丞相辞官归田园，天子心难安，遣人暗中窥探，得知：“丞相返乡后即登上一座无名山，山中有房有墓。丞相居于房中，长伴于墓左右，并无其它举措”。天子虽奇，却也未再深查。他所有的情爱与思念，连带那永无实现可能的白头之诺，终是成为青史中，最微渺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