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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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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早晨起床的时候,祝筠溪就觉得天色很阴暗,没有以前早上那样明亮。她和李筱走在外面的水泥路上,还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秋风从空中吹来,带着点点的凉意。
早读后,大家照例到操场集合,这次太阳没有像以前一样在他们军训的时候在天空中露出轮廓,天色始终阴沉沉的。经历了两天的暴晒之后能遇到这样的天气,大家的心里自然也都是高兴的,反倒是教官,有些嫌弃地说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考验,简直就是在玩。
祝筠溪在心里默默腹诽,即使这样,她明明还是觉得很累。
但事实证明,上帝果然不会给祝筠溪他们这样的好天气。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就有细细的雨丝从头顶上落了下来,落到祝筠溪的鼻尖上,痒痒的带着一点凉。开始还只是细细的雨丝,到后来下得越来越密集,落在白色的衣服上,染成一个个深色的点。队伍中有人忍不住开始提醒:“下雨了。”
其余人听见了,也就都忍不住回应:“是啊,下雨了。”
祝筠溪班的班主任恰好在这时从场外慢慢走来了,还是那副黑色的眼镜,配着黑色的T恤,灰色的西装裤,看起来有些滑稽,因为搞笑的是他穿了一双凉鞋。在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祝筠溪终于发现,这样的打扮是他们班主任在夏天的常态。见到他的到来,原本有些躁动的队伍一下子安静了。
班主任缓缓走到前方,锐利的眼光扫过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然他的眼睛藏在黑色的镜片后,其实看得并不清楚。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小的雨,淋着也没事,更是一种锻炼,都站好了!”尾音向上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仍旧慢悠悠地队伍周围走了一圈,然后向左远去,朝主席台那边去了。
人群中有一阵小小的唏嘘,柯教官又走到队伍前面来,正声说道:“不要说话!”他们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教官扬了扬唇角,不是笑,是嘲讽,“我看你们只有老师在这才会严肃一点,老师一走就跟没了猫的老鼠一样,懒散!”
有人大胆地出声抗议:“可是下雨了。”
“刚刚你们老师也说了,”柯教官站在队伍前抬了抬头,似乎是在观察雨下得大不大,“这雨这么小,你们该怎么训练还怎么训练。要是真下大了,主席台那边一发令自然让你们解散,不过没发令你们就得站着。”
“可是…”
“我让你说话了吗?”那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教官厉声打断,“都给我站好!这么小的雨,就松懈了?你们的纪律呢?这么两天都白训了?”
终于没人再出声抗议了,祝筠溪闭了闭眼睛,有雨水落在了她的眼睑上,凉凉的。其实相较于晴天,祝筠溪更喜欢雨天,大概是因为雨天给她的感觉总是很宁静,虽然耳边总传来雨水落地滴答滴答的声音,可是她却觉得这样的声音莫名的让人更加感到平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不开心的时候淋雨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排去烦恼的方法。祝筠溪还记得小时候她有一次在乡下的家里,那是个夏日的下雨天,瓢泼似的大雨倾然而下,她站在院子的台阶上,忽然很想冲出去淋一场雨,不为什么,就是忽然想,也许是有些惆怅,也许只是想体验一下雨水浸透衣衫的感觉。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冲出去站在雨里,不一会儿,身上薄薄的衣衫就被打湿了,有风吹过,她冷到在雨里瑟瑟发抖,最后就这样狼狈地跑回了屋里。妈妈见她那个样子,忍不住询问,问多了就会责备,可是她却觉得很开心,那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感觉让她开心。
隔了一会儿,隐约中感到落在自己脸上的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终于人群中又爆发了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在说,好像都在说:“雨下大了。”
“教官,下大雨了。”
“教官…”
饶是那样严厉的教官那一刻也压不住那么多人的嘈杂声,他只能大声重复自己之前的话:“等主席台那边的命令,他们有命令才解散。”
适时地,广播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了,祝筠溪睁开眼,她听得出来那个广播的人的声音,是在军训第一天发表了短暂演讲的总教官的声音,祝筠溪还记得他的模样,身材很魁梧却又不突兀,大约有三十岁吧,长得很像祝筠溪小时候看的警察片里面的一个警察,具体像谁,祝筠溪已经记不得了,反正看着就觉得像。
“由于雨势渐猛,现在取消上午的训练,请各班同学返回教室自习,之后等候通知。各连连长安排解散后到主席台集合。”
几乎所有人听见了都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身边的同学也在不停地催着:“解散吧解散吧。”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其他班的同学离开了。
教官赖不过,只得喊了一声立正然后解散。他们班的队伍一哄而散,所有人都在赶着往教室跑,李筱也一把挽住了祝筠溪的手腕,兴冲冲地拥着她往教室的方向快走过去。祝筠溪看见教官从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跑过去,直到消失在了视线里,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他们很辛苦。究竟幸苦在哪里,她一时也没有想清楚,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在赶着避雨他却要跑去集合,大概是所有人都朝这个方向而他在逆行。
回到教室后,方沂和卓阳他们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卓阳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头发上全是水,此刻正拿着衣服去抹。
祝筠溪走回去坐在了座位上,袖子上的衣服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像有花斑一样,但是她没管,刚刚外面其实很凉爽,此刻回到教室反倒觉得有一点闷热的感觉。
方沂坐在座位上,还穿着校服外套,看见卓阳在用外套擦头上的水,就说:“卓阳,你也不怕把衣服弄湿。”
卓阳勾着唇角笑起来,眼里像是盛着光,他将衣服摊开给他看:“你看哪有干的?本来就湿透了。”
方沂不知是真没注意到还是故作夸张,连连附和道:“诶,还真是啊。”
卓阳朝他努了努嘴:“你衣服不也差不多湿透了吗?”
“那我也拿下来抖抖。”方沂露出一抹笑容,将外套麻利地脱了下来,然后用力地抖了抖,一时间,到处都是细碎的雨珠从空气中飞来。
祝筠溪适时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卓阳难得地开玩笑。他夸张地将手从自己的脸上抹下来,像是在用力地擦去那些水珠,然后笑得灿烂地冲方沂道:“抖到我一脸。”
方沂闻言却俯身凑近他,吓得卓阳立马往后仰,然后方沂突然用力甩了甩头。那些开始聚集在他发梢上欲滴未滴的水珠就这样被他甩得四处乱溅。卓阳早有防备地拿起了自己的衣服遮在面前,而祝筠溪则被猝不及防地甩了一脸的水。她记得自己最后睁开眼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水的时候,听见了卓阳和方沂在身边的爆笑声,方沂一边道歉一边大笑,卓阳只是看着她笑,然后指着方沂不说话,那样子,仿佛在幸灾乐祸方沂闯了多大的祸。
祝筠溪没有说,方沂甩头发的那一刻,其实她想到了小狗被淋湿的时候所惯常的反应,也就是这样用尽力气地甩甩脑袋和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之后祝筠溪看到他俩的反应后,奇迹般地没有一点点生气,只是觉得,他俩实在太莫名其妙。
祝筠溪最喜欢的动物是狗,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看到小狗时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去亲近,当然为此也没少吃苦头。譬如小时候在老家的房子里,她正在看电视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外有一条很小的白狗,她几乎是马上就放弃了自己最爱的电视剧跑出去逗小狗玩。小狗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子,然后便咬住她的裤脚不放,她当时还以为小狗只是在和她玩,于是没在意,直到脚踝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痛。祝筠溪俯下身想看看怎么了,但无奈小狗不肯松口,她最后痛到不得不拍了一下小狗的身体才让它松开了自己的裤脚。她还记得那只小狗像受了多大的惊吓一样叫声不断地跑了,然后她蹲下身挽起裤脚,才看到脚踝上赫然有着两个出血的牙齿印子。还有一次,她被一条很凶的大狗追着咬,幸好那条狗最后被祝筠溪的爷爷赶走她才幸免于被狗咬到。但是这并没有压抑住祝筠溪对狗狗的热爱之心,在那之后,她看到狗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前亲近,只不过敢亲近的狗变成了可以很容易战胜的小狗。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祝筠溪对于卓阳的印象有了一点点的变化,起码,他也会笑。也大概是因为如此,再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也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该就此放弃了,可是一切却在重新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