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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 10 10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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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那天早上第三节课,我没有上课,正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改着作业。改到一半,突然,门外面传来小孩子刺耳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后来声嘶力竭的,好像要把喉咙里声带震动的声音全部哭喊出去似的。
我走出一看,原来是一个五年级的学生——陈庆标,他正斜靠在走廊上嚎啕大哭。这个学生大家都认识,因为他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调皮,听说父母都不在家,平时跟着爷爷奶奶过活。在学校里,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既倔强又顽皮,是有名的后进生。看到这个平时有些碍眼的学生,我真是不想理他。可他的哭声实在太响,就像半夜时大卡车长时间响起的喇叭声,直接影响着正在上课的学生。
我走过去,拉了下他的衣角:“怎么了?”
他稍微放低了声音,看了我下,又咧开了嘴,哇哇大哭起来。他的脸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再加上满脸的汗渍,就像是刚搅拌好的水泥灰,脏得不成样子。
“别哭了,进去上课,快点!”我想把他拉起来,可他把手一缩,继续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时,张校长从五年级的教室走了出来,他指着陈庆标跟我说:“别理他算了,反正我是不让他上课了,太气人了。上课一直拿着一个破玩具戳同桌同学。我批评他,他竟然和我顶嘴。拉他出来后,又躺在这里哭闹。阿辉,你把他拉到广播室里,让他哭个够!”
我一听,也有些生气了:“你哭什么呀?像个小孩子似的!都五年级了,还这么不懂事?别哭了,听到没?再哭,我就拉你下去了。”
可陈庆标别过了头,丝毫没有要停止哭泣的迹象,继续张大了嘴巴哭喊着。
“还哭!”我吼了起来。
陈庆标白了我一下,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害怕。
看来只能拉他下去了,不然,整个二楼甚至整所学校都别想安宁。
于是,我弓下腰,伸出手朝他抓去。。
陈庆标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两手死死地卡住了走廊边的柱子,两脚还不停地向我蹬来——他似乎横下心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火了。这还了得,简直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啊——我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师教尊严仿佛被彻底践踏了。
我从他的腰部间跨了过去,狠命地掰开他那紧紧抓住柱子的手,然后用劲一拉。由于用力过猛,陈庆标整个人往前面滚了过去。这时,他又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叫——“疼啊,疼啊。”
“真是无赖。”我有些愤恨地想,“这样滚了下就喊疼,难道想赖我?”
我双手用力地扣住他的身子,架起他使劲往台阶那里挪去,然后一步一步把他抱下下台阶,又往广播室里移去。一路上,他那尖锐而刺耳的哭喊声在校园里回荡着。那些靠近走廊窗户的学生都歪着头瞪大眼睛往外瞧,似乎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一样。
我抱着他,走进了广播室,把他放在地上,然后关上了门。大概是一路哭喊太过消耗体力的关系,他自从进了广播室后,哭声就慢慢变小了,然后是低声的啜泣。
我看他逐渐平静下来了,就从厨房里拿来一条毛巾,扔给了他:“把脸擦了,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他把脸转了过去,并没有接我的毛巾。
我捡起毛巾随便地给他擦了下脸。当然,他的脸并没有干净多少。
“你说,你今天做得对不对?”我把毛巾放在一张小凳上。
没想到我这么一问,他又大声哭喊起来:“我背上很疼呀!”
“我又没动手打你,你喊什么疼!真是无可救药了!”我几乎失去了耐性,“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怎么还跟三岁娃娃一样的无知呢!看看别的学生,哪个不比你强!你要是再这样胡闹,就不要再读书了。我不但要开除你,还要把你送到警察局,关在监狱里,不让吃饭,不让睡觉!我说到做到,你要是再哭,我就马上到楼上打电话报警。”
最后这句威胁性很强的话似乎把他镇住了。他看了我下,然后蹲在地上,用手抱着头,慢慢停止了哭泣。我又拿起那条毛巾递给他。这次他接了过去,胡乱地擦起了脸。
不一会儿,下课的铃声响了。我说了些“以后要学乖点,懂事点”之类的话后,就让他回教室。他站了起来,用手拉了下后背的衣服,然后慢慢地往外走去。
下午放学后,我、春莹、雪舞、经元等人不想太早回去,就在办公室里聊着天。时间过得真快,一下子就五点多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想起身离校。
忽然,我们听到楼下有几个人叫嚷嚷的声音。出去一看,只见楼下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陈庆标,他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旁边是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其中一个老太太指着楼上的办公室嚷道:“你们学校怎么教育孩子的,把我孙子打成这样。你们还是学校吗?校长呢,我要找校长,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我一听,傻了——怎么回事?难道要来闹事?
经元看我脸色有异,马上走了下去,问那个说话的老太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阿标(陈庆标)只说在学校里被老师打了,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你看看吧!”说着捋起陈庆标的后背衣服,“你看看吧,都打成这样了。”
我定睛一看,只见陈庆标的背上,挂着几条刺眼的伤痕,伤痕上面还带着些紫红的血迹。
“怎么回事,我并没打他呀,怎么会有伤痕?”我惊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陈庆标,你背上的伤是老师打的吗?”经元问。
陈庆标没有回答。
“不是老师打的,难道是他自己摔伤的吗?如果是摔伤的,他干嘛跟他奶奶说是老师打的呀?”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家答道。
“这不一定的,这个小孩子在学校里比较贪玩,摔倒了也说不定。我刚才看了下,他的后背是擦伤造成的,这种伤痕不可能是老师打的。你问问陈庆标,今天有没有摔倒,或者有没有和学生碰在一起了。这种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你先带他去医院看下,应该是没事的。当然,既然在学校里造成的,医药费我们学校会帮你报销的。”
听了经元的话,陈庆标的奶奶似乎冷静了些:“好,那我现在带他去看医生。你们学校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晚上我一定会问清楚的,如果真是老师乱打我孙子,那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着,牵着陈庆标的手,往外面走去。
“怎么回事呀?”春莹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呀?奇怪!”我低声自语着。
等经元上来了,我就把早上的事简单讲了下,完了又补充说:“可是我真的没打人呀,他的伤怎么来的呢?难道——”我忽然打了个激灵,脸色大变。
春莹见状,说:“难道是他摔倒的时候擦伤的?”
“怪不得他那时候喊疼,可是他也就是轻轻滚了一下,没见他怎么激烈地撞击地面呀,怎么会伤成这样?”我不禁忧心忡忡。
“我看了下,那是皮外伤,虽然有些血渍,但稍微包扎下就行了。我想,我们把他的医药费给出了,应该就没事了。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是无心之失,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听了经元略带安慰的话,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回家后,我的心七上八下的,真希望陈庆标家属能像经元说的那样,不会来惹是生非。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老做噩梦。早上三点多,我实在睡不着了,就靠在床沿上,傻傻地看着天花板,直等着窗外发白。
天亮后,我囫囵吃了几口粥,就往学校赶。还好,校门口没有聚众闹事的人。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久,学校的师生也陆续地来了。再过了会,早自修的铃响了。
我刚想去教室,经元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我一眼,说:“庆标还没来读书,奇怪!”他的神情有些凝重。陈庆标是他班的学生,他早上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我听了,心一紧,本来就惶惶的心,更不安了。
就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突然,校门口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好像有好多人在说话。那声音越来越响亮,不久就像浪潮一样涌进了校园。
经元在门口看了下,然后转身对我说:“你先去教室,最好先不要出来。校长和子元老师在隔壁,我去找他们。”
我一听,脑子立刻颤栗了起来——大事不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看来他们是准备闹事了。我也不敢多想,马上就往教室里走。
经过走廊时,我看到操场上聚集着二十来个人,他们指手画脚,议论纷纷,似乎在商量什么重大事情。
我走进教室,忐忑地坐在一个还没来的学生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闹哄哄的声音就移到了楼梯旁边。在吵闹的声音中,我听到了最刺耳的几句话就是“这回可要给他好看”,“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搞死他们!”……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正想借着这个事情煽风点火、兴风作浪呀!
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在廊道上晃动着,晃了一会儿,又往办公室那边走去。那刺耳的吵嚷声也不断地在楼上游走着,它们好像一个个幽灵,带着恐怖的獠牙,轻飘飘地飞进了教室,又一股脑儿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估摸着这伙人已经全部挤进了校长室,正在和校长他们理论。幸亏有经元在,他基本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会在旁边解释,这样我就可以暂时不用出面了。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难道一直窝在教室里?
我正想着呢,一个中年妇女拉着陈庆标的手走到了教室门口。陈庆标指了指我,那个妇女就走了进来,嚷道:“你就是昨天打阿标的老师吗?”
我站了起来:“我没打陈庆标啊!”
那个妇女直视着我,目露凶光,那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睛里蹦出来似的:“你不用像丧家犬一样躲在这了!不要以为,打了人躲起来就会没事了!走,到校长室说去!大家都在,就等你一个人了,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就跟着那个妇女走了出去。我不能再留在教室了,否则就有畏罪之嫌。
来到校长室门口,我听到里面闹吵吵的,校长、子元老师和经元正和一些人在讲些什么。我刚想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眼神阴鸷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看到了走在我前面的妇女和陈庆标后,目光立刻像箭一样射了过来,然后用手指着我的额头,说:“你就是打阿标的老师?”
“我没打他呀,你们怎么说我打他呢?”我再次争辩道。
“你没打,他背后的伤会这样重?不要在我们前面解释说是他摔倒的,摔倒是肯定摔不成这样,你不要把大家都当成三岁小孩。”这个男人挥舞着双手,唾沫横飞,“我还问了其他学生,他们都说是你凶巴巴地把阿标从楼上拖到楼下的。如果不是你打的,就是你一路拖过去造成的。你真是太野蛮太残暴了。你把阿标拖到广播室里呆了十几分钟,期间你是怎么虐待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现在,你必须在大家面前把虐待阿标的全部经过讲出来,再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连忙解释着:“我想讲几点:一,我从头到尾都没动手打他;二,我是抱着他的身体下楼,然后去广播室的;三,在广播室里,我只是教育陈庆标。至于为什么他背上会出现伤痕,我猜想应该是拉他的时候摔倒造成的。这一切,你可以问陈庆标,看我有没有撒谎!”
这个男人瞪大了双眼,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这么说,你是不承认自己有错了吧。我已经问过阿标了,现在他受到极大的惊吓,连话都讲不清楚了,他只知道是你拖他下楼的,这个别班的学生都可以作证。你竟然一概不承认,还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好,好!”他冷笑了下,接着说:“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跟我去教委,看教委领导怎么解决;二,我去请电视台来曝光,看曝光后你会得到怎样的惩罚。你想走那条路,自己说吧!我就不相信,你这样的人还可以继续当老师!”
他的这句话倒把我吓住了。虽然我没动手,但他背上的伤毕竟是我造成的,不管是去教委还是叫电视台来曝光,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此时,操场上的群众越来越多,讲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到处都是雀喧鸩聚般的吵嚷声。又正好赶上早自修下课,学生、老师、群众都汇聚在了一起,学校里闹成了一锅粥。
这时,子元老师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对着那个男人说:“代同(那男人的名字),你为什么不问问老师把庆标拉下楼去的原因,而只一味地责怪老师呢?如果庆标乖乖地上学,认真地上课,老师会在上课期间把他拉下去吗?是,庆标的背上是出现了伤口,但这是老师故意造成的吗?老师有必要故意这么做吗?你看看,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学校闹,学校还怎么上课,学生这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责任谁负?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怎么现在就这么不明白呢?”
“阿标在学校被你们老师折磨成这样,你的意思是叫我这口气就这样咽下去了?”那个叫代同的男人怒视着子元老师。
“你真是气糊涂了,怎么会说这样的糊涂话的,谁会折磨庆标呀?你问问其他的学生,哪个人有被老师折磨过,哪个老师又会折磨学生?”子元老师的脸上露出了长者特有的和蔼的笑容,“刚才不是讲过了么,庆标的背确实是无意之中擦伤的。如果是老师打的,他的伤口会是这样的?如果按你说的,老师把庆标话从二楼拖到广播室,那他的衣服就没有一点被刮坏,他的背部就只有这几条小伤痕?这么浅显的原理,你怎么不仔细去想想呢?要是你还不相信,等下可以把一些学生叫过来好好问问啊。这个只要想想就能明白的事,你怎么就搁在心里放不下呢?别人一说老师打人,你想都不想,就带着这么多人来学校闹,这种做法可与你的身份和平时的处事风格都不相符的呀!”
“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了了之了?”
“刚才复成校长不是说了吗,他陪你带着庆标去球山医院看病,医药费都由我们来出。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带孩子去医院,看伤得要不要紧,而不是在这里吵。哪个轻哪个重你难道不清楚吗?你们如果一直在这里耗着,既耽误了孩子的伤情,又会影响学校的教学秩序呀!这里的孩子可都是我们村的人,你想看着我们的孩子因为这件事而受累吗?当然,今天的事情,我们会把来龙去脉彻查清楚,到时一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交代的。你觉得怎么样?”
子元老师看他有所松动,继续说着,“一些五年级的孩子也说了,当时庆标在门口一直哭闹着,极大地影响着他们上课。庆标的性格,不用我多说,你们也清楚吧。如果当时不把庆标带走,这些学生怎么继续上课呢?阿辉老师也是为学生着想,才这么做的,他也是尽着一个老师应有的责任呀。他平时从来不会体罚学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班的孩子。话说回来,你就是把阿辉老师怎么样了,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他可是孩子们眼中的好老师,我们学校里不可或缺的好同事,我们乡出类拔萃的好青年呀!”
这些话入情入理,那个男人听了,没有做声,只看了看我,又看了下陈庆标。
“这个时候,大家最需要的是冷静,千万不能冲动。你平时做事很冷静的呀,怎么今天这么冲动呢!”说着,子元老师又把代同推进了校长室,“别站这里了,我们进来和复成校长他们说说怎么带庆标去看病的事情吧。站在门口就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说来说去的,太没意义了!”
他们进去后,子元老师顺手关上了门。
校长室里又响起了好多人争论的声音。
我紧锁着双眉,六神无主都站在门口。走廊上还有好些个村民,他们围在了我的四周,好像是在防止我逃跑似的。他们斜睨的眼睛里带着鄙夷的甚至有点恶毒的目光,絮絮不休的嘴巴里不时地蹦出来一些吵架时才说的粗俗而又让人恶心的话语。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就干脆来到走廊边,靠着一根柱子,交叉着双手,装作无所事事般地看着校长室外的窗户和墙壁。当然,我的内心是十分沉重而复杂的,但我不敢把它表现出来。
几分钟后,校长室的门开了。张校长、子元老师和代同一起走了出来。
“子元叔叔,你是我的叔叔辈,今天我听你的,先带阿标去医院看病。如果只是皮外伤,我可以暂不追究;但如果有其他的内伤,那对不起,我就追究到底。”代同丢着手指,口气依旧硬邦邦的。
“先去检查身体吧,健康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再说!”子元老师说道。
张校长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了代同:“代同,看病要紧,我和总务主任现在马上陪你们去球山医院。”
代同把香烟接了过去。
经元也从校长室走出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对跟着代同过来的其他人说:“好了,没什么事了,大家都回去吧!我们学校还要上课呢,都散了吧!”
这些跟来的人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安静了下来。可他们的脚下并没有移动,似乎非常舍不得离开这里似的。
“你们是学校还是监狱?老师可以随便打人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追究到底!”不知道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句。
“对,追求到底!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有几个人立刻跟着嚷了起来。
子元老师看了这些人一眼,厉声道:“你们哪只眼睛看到老师打人了?还想大喊大叫、纠缠不清了是不是?庆飞(刚才嚷的这个人),你的儿子读三年级,女儿读一年级,他们现在可能就在操场上看着你们。你就想耗在这里不回家了是吗?我再说一遍,你们在这里闹,老师和学生们就都没法上课,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你们说,这个责任谁负?最终吃亏的是谁?”
那个叫庆飞的听了,转过了头,眼睛看着操场。
子元老师又对代同说:“你赶快叫大家回去。再闹下去,谁都没好处的。当务之急是带庆标去看病。”
代同点了点头。
有些想闹事的人,看到事情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都有些意兴阑珊了,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确定无法再起哄造势了,就慢慢往楼下走去。个别人走的时候,还不忘爆几句粗口,以充实那不能尽兴的心。
经元把我推进了办公室,然后和校长他们走下了楼。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乱极了,心里更像打翻了五味瓶,难受得不得了。春莹、雪舞、林坤、国敏、红云等人陆续走了进来,大家纷纷安慰我,还不断指责陈庆标的家人和这些没心没肺的村民。
我拖着有点不听使唤的腿,慢慢地坐到椅子上。虽然早上的险恶经历是暂时过去了,但接下去呢!还有,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陈庆标的伤势,希望只是皮外伤,否则,我真的凶多吉少了。
春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放心吧,就这样在地上滚几下,不会有其他的伤情的。你就不要多想了。”她又看着其他人:“我建议早上大家不用上课了,都去班内了解下情况,不要让学生出去乱说。特别是昨天有看到阿辉带庆标下去的学生,大家要做好引导,抱和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动作,这两个动作造成的后果也不一样。学生一听到有人说是拖,他们也就跟着会说拖的,你们要让他们分辨清楚。这些学生的证明,有时候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我们都明白,她说的“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早上经元和校长不在,他们五年级的课由我来代。陈庆标是他们班的学生,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些学生最清楚,阿辉在陈庆标旁边所做的事,他们也看得最清楚,听得最明白。所以,这个班学生的证明就尤显重要了,我一定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对!”国敏接着春莹的话说下去,“阿辉早上就先不用上课了,他的班我来看。你们大家,每个人也选一个班级过去,顺便了解下学生对这件事的反应,同时要做好对学生的引导工作。”
大家纷纷把自己要看的班级给认领了。
看着大家纷纷为我排忧解难的情景,我的心里漾起了无以言表的感动。患难见真情,大家对我实在太好了。
“那我谢谢大家了。”我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牙齿飘出来的。
“这样说太见外了。都是同事,谢什么谢。”雪舞莞尔一笑。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甜美,这无形中给了惊惧烦闷的我带来一丝的安慰。
不久,大家都出去了。整个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我趴在桌子上,脑子又乱又沉的,脑壳里好像塞满了东西一样。
趴着趴着,我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多事来。哎,如果昨天不管陈庆标,任他在走廊上哭,现在就不会出现这么烦人的事了!说到底,他的哭闹,和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我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哪怕管了,后来适可而止就行了,干嘛非要较真,而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呢?这不是没事抓几个虱子在头上挠吗?我怎么就这么笨的呢!
我不禁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可是,作为一个老师,作为一个教导主任,对这样的事情,我能听之任之吗?我能为了一己的安宁而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吗?能吗?哎——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事,再后悔都无法改变了!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会走投无路吗?我不禁又陷入对自己处境的不安甚至恐惧之中。这些村民呀,我们全心全意地教育着他们的孩子,尽心竭力地引导着孩子们茁壮成长,他们怎么就不领情呢?这个明明可以私下协商的事情,却弄得这么大,这不是故意和我,和我们这里的老师过不去吗?这样做,又有什么必要呢?真是想不通呀!
看到春莹他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样子,惊恐之余,我的内心又泛起了些许的暖意。我不知道,此时,如果没有他们的安慰和帮忙,我会不会绝望,会不会崩溃。刚才在被那个男人质问时,我曾想过,如果这件事被电视台曝光,或被教委追查,导致我失去工作、身败名裂,那我可能会从楼上跳下去,用自己的鲜血对这些无情的村民和窝囊的教育制度作最强烈的抗议。还好,事情没向最糟的方向发展,至少目前还没有。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呀,接下来,它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呢?我是能全身而退,还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呢?如果是后者,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的脑子在胡乱地转动着,满脑都是一些无厘头的杂乱的想法,许多极端的念头都会在无意间钻了进来。此时的头脑,仿佛拉满弓的弦,僵硬得不得了。似乎只要再拉紧些,这根弦就会断了,思维也就彻底瘫痪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了风风火火走路的声音——春莹进来了。她看到我无神的目光和萎靡的状态,有些同情,也有些着急:“你干什么呀,好像末日到来似的。放心吧,远没你想的严重。我刚才问了五年级的学生,他们有些看到了当时的情形,都说是陈庆标的不对,也都说你没动手。这说明,他的受伤是无意的,是无法预知的,和你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我们也可以说是他自己没站稳而导致擦伤的,凭什么说就一定是你造成的呢!在这件事情中,你做得一点错都没,怕什么!而且,就这种擦伤,绝对不会造成内脏伤害的,你就放心吧!再说了,你的身后还有我们呢,我们一定会在你前面挡着的。你就稳下心吧,不会有事的!”
春莹的这些话,我不知道是不是都合理,但却如一颗定心丸,极大稳定了我飘摇不定的心——对,或许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个教训而已!
我十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等下我再打个电话给经元或校长,看医院检查的情况怎么样?如果没事,那一切就都过去了。”她说着笑了笑,“以后碰到陈庆标这种人,真的得小心些,最好都别理他,任其自生自灭好了。小小年纪,就像个二流子,真是小坏蛋!”
我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我再也不动学生了,特别是一些倔强任性的学生。这次的事情总算把我教怕了。我怕了!你们也一样,也要吸取教训,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别说你,大家也都怕了,以后一定要注意分寸,这样的事太烦人了。”停了下,她说,“我得去教室了。你再静一静,别胡思乱想了。天无绝人之路的,放心吧!”
说完,春莹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了起来,往窗外失神地看了一会,就往楼下走去。我不想坐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因为我怕会突然听到有关这件事的一些不利消息,或者看到同事们因听到不好消息后脸上所露出的让我惊魂的表情,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同时,我又有些不想甚至害怕被人看见,即使是学生,我也不想。我就像一个做了大错事的孩子,很担心见到别人的目光,哪怕这些目光与此事毫无相关的,但在我的眼中,它们都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伤人。
我一个人躲在广播室里,门已经关上,四面静悄悄的。我坐在一张竹椅上,双眼盯着窗户,既紧张又有些无奈。时间在我无法平静的心绪中慢慢地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子元老师站在了门口:“阿辉老师,你原来在这里呀,大家都在找你。”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出大事了?”但我没说出来。
“刚才经元老师打电话回来了,说陈庆标只是皮外伤,没什么事了,叫你放心。他和复成校长也正往回赶呢!”子元老师平时讲话的速度是比较缓慢的,现在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高兴,语速竟比平时快了好多。
“哦。”我如释重负,事情终于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了。我又有些不放心,问道:“那陈庆标家属还有说什么没?”
“没有。经元说,我们把他们的路费,检查费用全包了,他们也就没说其他的,只是说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呵呵,这样一闹,他陈庆标也就成了我们学校的孤家寡人了,以后谁还会理他呀。”他笑了下,又说:“哦,对了,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大家都在等你了,快去吧!”
我侧着头,软软地靠在了竹椅上。就像一个含冤获罪又突然听到无罪释放的囚犯一样,,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和轻松。惊魂一刻,化险为夷,就像做梦一样。现在,梦醒了,我又可以回到充满阳光的现实中了。
“吃饭了,阿辉老师。”子元老师又说了一遍。
“哦!”我站了起来,轻轻走到了门口。
操场上,孩子们正争先恐后地往校门口跑去,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此伏彼起;操场边,那些树木的枝叶正在风中左右摆动着,还发出了沙沙的响声,看它们的精神劲儿,似乎正向大家述说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呢。
我缓了下神,跟着子元老师,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