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流星划过》黄辉鸿

16、二 5 5 “球

　　5
　　“球山镇明天集市，大家过来玩呀！”午饭时，春莹宣布了这个消息。
　　明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三，是球山镇一年一度的集市时间。球山是小镇，街道不长，人口不多，虽然经过了几年的规划、发展，但范围并没有增大多少。小镇的周围，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庄。每到集市这一天，从四面八方来的货物、行人、车辆就把镇上那些本来就不够通畅的街道挤得严严实实的，当然，也给这原本不够繁华的小镇带来了似狂波巨浪般的热闹场面。
　　“好耶！”我马上表示赞同。以前球山集市，我有时也会过去看看热闹，或买些廉价的东西。只是球山镇离我家有些距离，又是独自闲逛，因此，我的兴趣不是很高，只偶尔走走。这一次，既然是春莹开口相邀，我身上那股农村人想看热闹的热情就被激发了出来。当然，除了看热闹，我还可以和春莹她们有了最自然的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了。
　　“年轻人要多走走，多玩玩。我们这些老年人就不去了，人这么多，身子骨经不起折腾的。”子元老师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他眼神中的意思，就不敢朝他那儿看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没多久，春莹就把我、经元、林坤、雪舞叫在了一起。（国敏说晚上有事情；绍影说要和家里人一起去赶集，就没跟我们走了）
　　“现在就走？”林坤问。
　　“早点去吧。迟了，人会很多，到时很难挤的。”雪舞说。
　　“嗯，早点走也好，稍微逛一下，早去早回。”经元说道。
　　“那走吧，我都等不及了。”我有些兴奋。
　　我们到了楼下，骑上了车。
　　一路上，我们不时看到一些年纪稍长的农民，兴致勃勃地骑着三轮的小斗车，往不同的方向穿梭着，车上堆满了竹椅子、木桌子，还有一些简单的家用物品。
　　到了镇南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春莹停了下来：“车都放在我家好了。等下人多，车子在身边不大方便。”
　　“行！”经元说，“就是给你家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一点都不麻烦的——这里街道多，你们都跟好哦！”
　　春莹带着我们拐进了北边的一条小路。
　　转过几个弯，一条老街颤巍巍地站在了大家的眼前。这条老街的历史十分悠久，听说在一百多年前，这条街就已经有了。街道不长，四周的房子以木质结构为主，每间都不高，也很陈旧，有些甚至破破烂烂的，似乎来几场大风，这里的房子就会被刮得粉身碎骨。老街的旁边，是一条宽阔的河，如今的河水已经不够清澈了，河面上漂着一袋袋的垃圾，还有一些绿色的黑色的东西。这条河，曾经是球山镇的骄傲。以前，没有车辆，这条河就成了此地通往周边村镇的最重要的交通要道，外面的人通过这条河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也通过这条河流向了四周。如今，这条河已经彻底没落了，没有多少人记着它辉煌的历史，也没有多少人了解它存在的意义。除了一个破败的河埠头还记录着这里曾经的繁华，其他的，已经被人们遗忘了，当然也包括这里曾经清澈透明的河水。
　　我们沿着河边的一条柏油路，继续往北骑去。五六分钟后，一条承载着许多新楼房的街道迅速地移进了我们的视线。
　　春莹放慢了速度：“我家就要到了。”
　　这就是榆塘街，但我以前从没来过。比起刚才的老街，这榆塘街明显宽阔得多。街上行人不多，更没有什么车经过，这使街道看起来更宽了。街面蓝灰蓝灰的，很整洁，也很平坦，就像盖着一条巨大的灰色地毯。这会让人无端地想起，要是走累了，在这个地上静静地躺一会儿，也将是十分舒服的事情。
　　春莹把我们带到了一间房子前：“这是我的家，大家把车都放到门前，我叫在我家工作的阿嫂看着。”
　　我们下了车，把车子停在了门旁边。房子里面，几台纺纱机正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发出了响亮而又有规律的“咣当”声。
　　“先到我家休息下，等吃完了晚饭，我们再出去好好逛逛。集市的晚上是最热闹的。”
　　听说要在她家吃饭，我们都不同意。
　　经元说：“不用了，我们去附近的饭店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
　　“那怎么行？难得来我家一趟，我是不会让你们在外面吃的。”春莹说着，对着屋里的一个正在纺纱机边工作的妇女喊道：“阿嫂，我妈呢？”
　　里面的妇女答道：“买菜去了。她叫你带同事去楼上玩下。她马上就回来了。”
　　“哦！”春莹应了声，然后看着我们：“看到了没，我妈已经去买菜了。赶快上楼坐下。”
　　我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快进去呀，菜都买来了，你们总不能让我们连续几天吃剩菜吧！”春莹边说边推着我们往里走。
　　我们无奈，只能跟着她往里走。在楼梯边，大家换了鞋，又跟着春莹走上了盘旋而上的楼梯。
　　“这几天客厅堆着好多纺好的纱线，很挤，所以，只能委屈各位到四楼我的房间坐坐了。”
　　“会不会不方便？”经元问。
　　“怎么会呢？”雪舞笑了起来。
　　“你们的光临，顿使寒舍蓬荜生辉，怎么会不方便呢！就怕你们嫌弃了！”春莹笑道。
　　到了四楼的楼梯口，一丝淡淡的清香从前面的房间里飘了过来。这缕仿佛是空气里本来就有的隐隐幽香，融合着女性特有的味道，非常的好闻，轻轻的，柔柔的，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但是，它们又像是许多无形的手，拦在了前面——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你们好意思进来？
　　我们平时很少进过女孩子的闺阁，总觉得它有些神秘，神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神秘得让人不敢直视。现在见到了春莹的房间，这种怪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我们都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就像看到一个美女，不知道该不该仔细打量一样，心里直打鼓。
　　“进来吧。”春莹看着我们那有些古怪的表情，掩着嘴笑了，“快进来呀，都挤在门口干嘛！对了，椅子不够，我去搬椅子。雪舞，你替我招待下。”
　　她转身往楼下走去。
　　雪舞走了进去，坐在春莹的卧床上：“你们都进来呀，别扭扭捏捏了！几个大男人并排着站在门口，很难看的哦！”
　　我们慢慢走了进去。
　　这间卧室并不大，里面摆设也不繁杂。一张床卧在房间正中间，床左面的墙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衣柜和床的中间横着一张书桌，桌上摆放着一些书和日用品。床对面的墙角，有个小柜子，柜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电视机。两条淡黄的帘子垂挂在电视机边的窗户前，帘子的中间稍露出一点缝隙，外面的阳光正从这条小缝钻了进来，在床沿和地板上画上了一道细长的黄影。床上，灰色的被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只不大的枕头，像一个蓝色的小袋子，躺在床头边。床与窗帘中间的地板上，还端坐着一个圆鼓鼓的憨笑可掬的布娃娃，旁边站着几个不同颜色、小巧可爱的布制小动物。整个房间朴素整洁，给人清新淡雅之感。
　　经元见了，啧啧赞叹：“女孩子的房间，就是不一样，真干净、舒适。”
　　“是呀，房间这么干净，我们都不敢进去了。”我接口道。
　　雪舞笑了：“怎么，你们的房间就这么邋遢吗？”
　　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笑。
　　经元和林坤走到书桌旁，翻看着桌上的书籍。我快步走到电视机边，打开了电视，然后退到床边站着。在女孩子的房间里，我总感觉不自然。我想，经元和林坤也有同感，只不过，他们借翻书来摆脱这种感觉而已。
　　“你要看哪个台？我拿遥控按给你看。”雪舞平时经常来春莹家玩，现在俨然是半个主人了。
　　“随便。你想看哪个台就按看哪个台吧，我无所谓的。”停了下，我又说，“我觉得，在春莹家吃饭，真的不大合适呀！”
　　“没事。春莹这么热情，你们能拂了她这份心吗？同事之间，何必这么客气呢！”雪舞劝慰道。
　　林坤转过头，说：“我也觉得很难为情，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最后只能顺从了。”
　　这时，楼梯里传来了春莹搬动椅子的声音。我连忙走出去，接过她手里的塑料椅子。
　　“你这房子共几层啊？”我随口问道。
　　“五层。”雪舞抢答了过去，“你要参观下么？要不要带你上下看一看？”
　　“不不，我随便问问的。”
　　“那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间房子的布局构造吧！”雪舞跃跃欲试。
　　“这个……也不用了，谢谢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时，经元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女朋友打来的，好像很急切的样子。接完电话，经元跟我们说他女朋友家出了点事情，得过去下。
　　“什么事这么急呀？不过去不行？”春莹问。
　　“是呀，真是不凑巧，只能下次来玩了。阿辉、林坤，你们好好玩呀！”经元向我们点点头，就离开了房间。
　　这样一来，剩下的我和林坤两人就更不自然了，就像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我们一样，那忸怩的感觉不断在心里骚动着。哪怕和春莹她们说着话，也是浑身的不自在。
　　还好，雪舞在电视里找到了做《上海滩》的频道。这部精彩的电视剧，稍微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也让我心中埋怨的时间为了为难我们而故意走得特别特别慢的想法淡去了好多。
　　过了一会儿，楼下响起了春莹妈妈的声音：“春莹，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你带大家下来吃饭。我有事，出去下，就不陪大家了。”
　　春莹应了一下，然后说：“饭菜已经备好了，请各位移步到楼下吃饭吧。”
　　我站了起来，和林坤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局促地跟着春莹来到二楼后面的餐厅。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暗了，透过窗户，我们看到屋后面一片黑黝黝的，就像有人在窗户上涂满了墨汁似的。
　　“天黑了，现在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大部队可以整装待发了。走，瞧瞧去！”春莹稍微整理了下碗筷，就带着我们下了楼，往球山方向走去——那里是集市的中心地带。
　　来到球山附近，人开始多了起来——一些已经赶过集的人，正心满意足地返家去；而还没赶集的人，则正兴致勃勃地往前走。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奔腾不息的流水，不停地在我们身边穿过。
　　越逼近球山，人流量越多。不久，就可以见到路两旁摆满了各种的摊点，以及各色琳琅满目的物品，吆喝声、叫喊声不绝于耳。狭窄的街道，塞满了来来往往的人。我们往人群里挤了一会儿，就感到有些不舒畅——这里人山人海，接踵摩肩的，想前进几步都难。雪舞的鞋子被人踩了好多次，她想蹲下来了擦一擦，可后面的人马上涌了过来，几乎把她推倒了。我和林坤急忙护着她，把她扶了起来。
　　臃肿的人流里，大家你推我挤，你拉我撞，我们像是水泥堆里被搅拌的石子，想往哪里走，想怎么走都由不得自己了。我们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计划，从左边的人堆中钻了出来，往人流量少些的球山公园方向走去。
　　“知道晚上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多！哎，把大家的兴致都弄没了！”春莹好像有点不高兴。
　　“算了，人这么多，街道也不一定好逛，还不如在其他地方走走呢！”林坤说。
　　“是呀！”雪舞检查着自己的衣裤鞋子有没有被弄脏，“要不在球山上走走吧！集市的晚上，哪里都一样热闹。”
　　“只好这样了！”春莹轻声说着。
　　我们刚走了几步，林坤忽然停了下来：“那不是碰碰车吗？要不，我们玩下碰碰车吧!”
　　公园的一侧，是个广场，如今，广场上临时搭了个碰碰车棚，里面好几辆碰碰车在“呜呜”地碰来碰去，忙得不亦乐乎。
　　“行呀，先玩下碰碰车，等下再去球山走走。林坤，我们买票去。”
　　我和林坤去买了两张车票。
　　可是，该怎么坐呢？一辆车坐两个人，我们四个人该怎么分配座位呀？
　　我有些为难地看了林坤一眼。
　　“你们两个男的分开坐吧，不然，我和雪舞会被撞得‘体无完肤’的。”春莹在我们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说了句这么及时的话。
　　“对，对，阿辉，我们两个分开，这样玩起来才尽兴！”说着，林坤跳上左边的一辆车。
　　“行！”我看了下她们两个女孩子，就来到了右边，坐上了另一辆车。
　　“雪舞，我离阿辉的车近些，就坐阿辉那了。你坐林坤那边吧！”春莹跟雪舞说。
　　“哦，好。”雪舞往林坤那边走去。
　　春莹走了过来，一只脚慢慢踩住车底。忽然，碰碰车晃了一下，她一个趔趄，人差点要往后倒去。我急忙拉住她的手，急道：“小心！”
　　她的脸也有些红了，说：“谢谢。”然后稳了下身子，另只脚迈了进来。
　　看着坐在身边的春莹，我的心底荡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和春莹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此时竟有了一股想拥抱她的冲动。
　　我微微斜着头看了她一眼，努力把蠢蠢欲动的心潮压了下去，然后摆正了坐姿，轻声问道：“坐好了吗？坐好了就可以‘战斗’了。”
　　“坐好了，但不要太疯狂啊，可要保护好我呀！”
　　我笑着点点头。
　　我环顾着四周，慢慢打着方向盘，寻找着进攻的“猎物”。忽然，我发现林坤和雪舞正聊着什么，而且聊得忘乎所以，心中一喜，便马上启动车子，向林坤那里撞去。坐在身边的春莹发现车子速度突然加快，似乎有些恐慌，立刻向我靠了过来，一只胳膊条件反射般地想顶住我右臂。可两手相触的瞬间，她忽的把胳膊缩了回去。
　　林坤见我的车子气势汹汹地闯过来，连忙转动方向盘，想躲避我的撞击，可还没等他的车子移动，我的车子就猛烈地撞了过去。
　　“呀——”相撞的一霎那，春莹和雪舞都叫了起来。
　　林坤调转车头，喊道：“好啊，你这个坏蛋，没等我们准备好就‘杀’过来了，你等着，我会给你好看的。”说着，就往我这里撞来。我忙打着方向盘，往其他方向逃跑，可还没走几步，前面一辆车就急速撞了过来……
　　我们不是撞人，就是被人撞，每个人都被撞得晕头转向，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但群情昂然，个个兴奋不已，似乎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欢跃着、沸腾着。我瞥了下身旁的春莹，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车前的架子，脸上略带笑容，目光不断地向四周扫射，似乎在为我们搜寻下一个撞击的目标，刚才紧张、害怕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们好像酩酊的醉鬼，沉浸在一片喧闹欢腾的世界中，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车场里不断响起我们的欢呼声和女孩子们的惊叫声。直到女服务员催我们下车了，我们才如梦方醒。
　　我揉揉有些发麻的双腿，十分依恋地跨下了车。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了看刚才坐过的车子，以及车子滑过留下的那一道道模糊不清的痕迹。
　　我们离开了球山广场，在热闹的球山上逛了会，然后往春莹家走去。在她家，我和林坤拿了自行车，有些不舍地往家里骑去。一路上，我不断地回味着刚才玩碰碰车的情景，还有流淌在心中的那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