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善》周颐

48、射覆

　　苏秉程只说不急，先唤过小厮问了时辰，便先吩咐人按分曹的结果摆放桌椅，后又吩咐外头传上酒菜。
　　小厮们麻利地搬挪东西，除了桌椅落地之外，并不会听到太大的声响。
　　因饭菜早按时辰备好，这边厅中众人才刚重新落座，不过片刻之后饭菜也就上齐了。
　　待小厮退下，众人先吃了几口，接着才开始射覆。
　　苏秉程这一组人低声开始商议，犹豫着覆个什么才好。
　　魏良平因怕受罚，夹了一口羊羔肉匆忙嚼了，胡乱擦了擦嘴，便嚷嚷嚷要抢在前头要出题。
　　其余几人知道他所学有限，也均知他因何着急，便不多拦他，只由着他先说。
　　“我覆一个‘瑟’。”魏良平笑道。
　　苏秉程微微摇头，笑着轻叹了口气。
　　魏良平却不以为忤——他自然也知道太过浅显，只是高深的他也说不出来，不如说这个应付过去，好歹不用罚酒了。
　　崔谌、李清只笑不答，心中觉得有趣。
　　归月与疏烟自然不会头一遭就开口，抿嘴微笑不语。
　　李维看了看己方的人，料想他们不会出声，且他又有心怄魏良平，遂射了一个“鹤”，取自“焚琴煮鹤”。
　　魏良平将二字一连，也得出了“焚琴煮鹤”的词来，心道李维果然射中，遂笑道：“对了，对了！”
　　南稚岚眼睛轻瞟过来，弯着嘴角“哼”了一声，笑得十分轻蔑。
　　李维算计了魏良平，怕被他察觉要闹，只强忍着不笑，举杯道了声“多谢”，迅速将杯中酒饮尽。
　　汤睿便请崔谌几人出题。
　　疏烟附耳对归月说了一句，归月点了点头，转头低声告诉了崔谌，崔谌又告诉李清、李维二人。
　　众人均颌首赞同。
　　疏烟便覆“炊”。
　　司徒晟抬头一看，见有几支尚未燃起的蜡烛，知道用的是石崇“蜡炬晨炊”的典故，即又被人用作“蜡炊”的，遂射了一个“泪”。
　　说完，也不等疏烟等确认，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疏烟笑了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略一商议，便推了苏秉程出来。
　　“我这个倒简单，覆的却是一个‘墙’字。”苏秉程说着，往桌子上扫了一眼。
　　归月跟着也看了看桌上的菜，见有鲜椒炖的肚片，又有一盅羹汤，竟不知选哪个好，遂开口问道：
　　“这倒难为了——可否另示一雕或一覆呢？”
　　苏秉程闻言，同归月一般，也往桌上看了两眼，这才发觉自己出题不慎，桌子上竟有现成的两个典故，顿觉十分不好意思，笑着对归月道：
　　“倒是我疏忽了——雕为一个‘豆’字。”
　　归月便明白他说的是“羹墙”与《孟子》中“豆羹”二典，遂笑着射了个“衲”。
　　苏秉程缓缓点头，说了句“恭陪竹林宴，留醉与陶公”，笑着请归月饮酒。
　　归月回之微微一笑，端起杯来大方饮了。
　　有几人脸上便不太好看。
　　“这样未免太容易了。”南稚岚皱着眉头埋怨道。
　　归月仍旧微笑着，不紧不慢道：“怪不得我们问得多，只怪今日菜式让人为难，端的是不好猜的。”
　　南稚岚这才细看桌上，之后便不好计较。
　　汤睿遂请崔谌这边。
　　李清笑道：“该到我了。”说着，覆了个“裘”字。
　　魏良平脱口就问：“哪个球？球字莫要太多了。”
　　李清无奈，只得笑道：“‘狐裘不暖’，便是这个了。”
　　魏良平便息了声，四下里张望起来。
　　找了半晌，却仍是无功。
　　他不禁纳起闷来：如今虽已入秋，毕竟不用穿皮袄大氅，这屋子又哪来的什么东西能跟“裘”有关？
　　正想不通，忽听司徒晟说道：“义。”
　　李清知道他射中了，遂道了声“请”。
　　司徒晟笑着举杯饮下。
　　魏良平还是不懂，便低声请教司徒晟。
　　司徒晟不答反问：“才刚几个你都懂了？”
　　魏良平自然说不懂。
　　“怎么前几个你不问，专问这一个？”司徒晟不解道。
　　魏良平道：“前几个不好开口问人不是？”
　　司徒晟合眼摇头，叹道：“‘秉清修之节，蹈羔羊之义’，他取的是‘羔裘’之典。才刚你不是吃了口羊羔肉么，怎么全没记住？”
　　魏良平“嘿嘿”一笑，道：“只顾着吃了，何况这句我没听过。”
　　苏秉程闻言转头过来，对魏良平道：“你也该读史了。”
　　正说着，汤睿那里请他们出题。
　　此时原该苏秉程这边覆，南稚岚便自荐。
　　“我覆一个‘出’字。”南稚岚笑道。
　　他不与众人商议，竟直接开口。
　　李清看着他面上得色，直觉他不怀好意，思忖片刻也就明白了。
　　崔谌与归月面上更是难看。
　　疏烟本还在猜，待看到归月脸都黑了，便也恍悟南稚岚的意思。
　　他取的是《诗经》中的一篇题目，即今世常用的“月出”二字。
　　这屋子里头，连屏风上的《兰亭集序》并厅中墙上挂着的那副对子都算在内，与“月”有关的，也就只有归月一人罢了。
　　李维想了半晌，猜出是归月的“月”，正兴冲冲地要说时，却被李清猛地拉了一下。李维顺着看过去，这才发觉其余几人早变了脸色。
　　想起这题是南稚岚出的，李维不禁又是头疼。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表哥！
　　李维咬着牙，不敢多说一个字，也懒得再给南稚岚周旋劝和了。
　　南稚岚抿着薄唇，面上一直挂着微笑，全不理此时所有人都对他怒目相向。
　　李清冷冷地看了李维两眼，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南稚岚，良久之后才开口道：“猜不出，请饮一杯罢。”
　　语气极平淡，却带着几分轻松畅意。
　　南稚岚也不在乎，果然饮了一杯酒，连答案也不说。他今日从来时便憋了一口气，如今总算狠狠地出了，见好就收也是自然。反正此间之人除了魏良平外没人不懂，何必还要得寸进尺？
　　“奴。”崔谌忽然道，“奴才的奴。”
　　一边说，一边直直地盯着南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