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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红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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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嘻嘻地笑着,将那两个盆景横过来竖过去地看了几遍。
“又不是没见过盆景儿,你稀奇什么?竟看了这么久还不够。”归月无奈道。
沉香面上一红,嘟囔了一句:“盆景虽见过不少,可珍珠黄杨的确实少见,怎料姑娘这般小气,连多看两眼也要说。”
归月笑道:“好丫头,如今愈发厉害了,早知道就不该带你进来,趁早打发你嫁人才对。”
沉香的脸愈发红了,竟似能滴血一般,只是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归月见趣着了她,心知沉香如今心事愈发重了,一时也觉得难为情,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略想了想,只让沉香将盆景挑了合适的位置摆好,便让沉香出去逛。
“才刚还有叶子落下来,正砸在我肩头上,可不是你说话打嘴了么?”归月笑道,“你出去逛逛去,即便是深秋寒冬,也总有其美妙之处,别因自己爱红爱绿,就将秋冬都贬损了。”
沉香好奇道:“姑娘不是哄奴婢么?冬日有雪,赏雪赏梅倒是有的,可秋季若是有趣,为何不见赏落叶的?”
“呸!”归月嗔了沉香一眼,笑着啐道,“你才知道多少,竟就有这些话了——好教你知道,《九歌》里就有‘洞庭波兮木叶下’,以‘落叶’二字为题的诗也甚多;自李太白起,词中描写落叶的更是不胜其数。你没听疏烟她们的戏文里也唱‘碧云天,黄花地’么?竟说叶落无人赏。”
“黄花又与落叶何干?”沉香歪着头,眼睛一闪一闪的,问得十分认真。
归月道:“这句戏文,便是从范希文的‘碧云天,黄叶地’一句化出来的,可见其意境之绝妙。你若有心向学,便多去读书,自然就能懂万物的好处。”
沉香抿着嘴想了半天,蓦地点头,笑道:“既如此,奴婢先出去看看落叶,回来再问娘子讨书读。”
归月忙摆着手,笑道:“左右那些书也都是你收着的,你只管看就是,犯不着来烦我。”
沉香笑着答应,果真出去看枯藤老树去了。
归月仍旧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本书。
她朝着那两个盆景分别望了望,接着呆坐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后便又低了头,细细地读起书来。
晚间时分,苏秉程遣了小厮往遮锦园递话。
有小丫头正好在门口转悠,学了外头小厮的话后,高高兴兴地来到“定春风”。
“世子爷让奴婢等告诉娘子,二十那日冯妈妈要去赴惠王爷在望江楼的局,怕是不能进园子来了,便如娘子先前所言,演乐一事就作罢也无妨。”
归月见她机灵劲儿尽数外露,又浑着叫冯氏为“冯妈妈”,便不多问她姓名,只微微一笑说了声谢,就吩咐沉香赏了几枚钱,将那丫头打发出去了。
小丫头不过传了一句话,自然不嫌钱少,捧着钱欢天喜地地去了。
次日去“融春|梦”看望红香时,碰上疏烟、缀玉、出尘并清音几人也在。
“好在天凉了,不然这么些人在这里,可要热死个人了。”缀玉笑道。
归月与众人来往多了,也知道缀玉有些毛病,便不放在心上。
疏烟看着归月,面上隐约露出难堪之色。
归月将疏烟神色看在眼里,只微微笑了一笑。
红香伸手要拉归月,口中道:“才还说要请你过来,这倒省了珍儿去跑一趟。”
归月才进门时便没见珍儿,这会听红香如此说,不禁愈发觉得奇怪,却顾着红香的面子,不好随便开口问。
沉香端了凳子过来,归月大方坐下,伸手携了红香的手,细问她身子如何。
“你若好些了,二十日便算上你呢。”归月道。
红香靠在床里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瞒你说,从前在外头的那些局我也见过不少,可是会局的多半是些纨绔,均是平南侯世子那样的人,到底没什么意思。前几日听你说二十日的局是极风雅的,我倒是真想去见识见识,可惜跌的不是时候,那会子怕是好不了的,演乐助兴也是不能了。”
归月笑道:“正是这事——如今冯氏去不得,演乐也就作罢了,你只管去坐着就是。”
红香推辞道:“我可不大识字,你们那些酒令我不懂,诗词我也不会,只坐在那,不像那么回事。”
疏烟也劝道:“不过饮酒说话,行几个酒令而已,若高兴了,愿意的就作首诗,不愿意只管喝酒,也没人说你不是,你怕什么?”
“不作诗,只坐着,也行么?”缀玉忽然问。
归月与疏烟心里明白,只是归月不大愿意答这话,便默默笑着不作声。
疏烟忙接过话头,对缀玉道:“自然是可以的,喝酒说话,随便议论议论罢了。”
缀玉便又低了头,两只手捏在一起,半晌后喃喃道:“即便不作诗,想来要说的话我也是不懂的,倒还不如不去丢人现眼。”
疏烟皱了皱眉,并不开口相劝。
归月自然不劝,只笑着说:“去不去的,都由你们自己决定。要去的时候,只需提前几日知会我就是。”说完,便仍旧与红香说话。
红香与归月对答,疏烟等人偶尔掺两句,说话便又提起二十日宴会。
“冯氏为何不来了?”疏烟问道,“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人先请了她呢?”
归月道:“有人先说定了,因此才来不得的。”
“是哪位?”红香、缀玉等人奇道。
冯氏素日谈吐风雅,看她平日自视甚高,又不喜与王卿贵族多往来,众人实在好奇是何人能先请动冯氏。
“说是惠王爷。”归月笑道,“我从前虽听过其名,却从没见过这位王爷,也没听人细细说过,竟不知这位王爷也是风雅之人,可以请得动冯氏。”
疏烟摇头道:“惠王爷绝非风雅,恐怕冯氏也是不得已罢。”
归月问道:“此话怎讲?”
归月虽跟在莫二娘子身边,可她只见过莫二娘子的几个熟人,再就只打听过南康郡主与御前红人,对那个惠王了解甚少。她只是隐约记得勾栏里有人议论过,似乎这人与风雅半点也无关。
红香愤愤道:“惠王爷喜欢仗着身份强迫人,从前许多姐妹吃过他的亏。”
归月打量了红香一眼,心道此间必然有故事。
疏烟摇头道:“还是莫要提了,人家毕竟是王爷,咱们聚在一起议论,也不太像样子。”
出尘直言道:“他要是有个王爷的样子,哪会有人说他呢?”
归月也不怕,追问出尘有何旧事。
出尘遂道:“还记得八月十三日,世子爷原请了祥官,后来突然说祥官吃坏了嗓子来不成了么?”
归月点头说记得。
“祥官最爱惜嗓子,稍微油一些的他就不肯吃了,怎么十三日的宴会就在跟前,他却忽然把嗓子给吃坏了呢?”出尘说着,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是进了惠王府,第二日走不得路罢了。”
归月在外头也听说过不少腌臜事,知道祥官虽然是男的,也逃不出这事儿去,便觉得一阵恶心。
那么,冯氏……
归月不敢往深处想,只不解以冯氏的地位,何至于甘受如此委屈。
好在出尘的话还没完。
“惠王爷虽不常往来南城,但因之前出了档子事儿,在勾栏里也便出了名了。”出尘说着,问归月道,“你在外头也不短了,竟然不知么?”
归月道:“先师从不与这位王爷往来,因此并不了解。”
出尘闻言点头,叹道:“到底是莫二娘子有骨气,又有本事,不必理会惠王那种人。你不知道,先前红香她们伎馆里头,有个才学成的小姑娘,第一次唱戏就被惠王瞧上了,惠王硬是把人带回王府里头。听说第二日是抬回馆里的,没两天就死了。”
红香道:“你说的这个,原是与我一年进馆里,名唤绿隐的那个姑娘。第二日确是抬回馆里,之后沥沥拉拉的就不干净,熬了三四个月人才没的,受了不知多少苦,并非一两日之间的事。”
“惠王乃是陛下异母手足,愈发没人管得了他了。”疏烟无奈叹气。
清音跟着叹气,道:“幸好咱们如今在谯国公府,惠王又不常与这里往来,当真是安稳了许多呢。”
红香道:“说起来,南康郡主府的那个公子,名唤杜势的,名声也不怎么样。幸好世子爷不与他交好。”
归月心中一动,不自觉地咬紧了牙。
出尘面露惊讶,问红香道:“你还不知道么?杜势年纪虽不大,这一两年来与惠王走得却极近。”
归月闻言蹙眉,面色愈发凝重,眼神则愈发坚定,锐利如锋。
红香道:“倒不知这事。然而只听你这么一说,便知那杜势是哪类人了,以后少不得要绕着他走。”
出尘叹道:“正是。若碰上了,咱们可躲不过。真有出去那一日,少不得要相互照应着。”
红香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缓缓点头道:“正是这个理。我总觉得咱们都是苦命之人,既在一处,便要抱在一起,别叫人轻易欺负了才好。”
归月看着红香。
这话显然是说佩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