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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侯净玉 ...

  •   青竹阁的门嘭地一声被敲开,小石头忙回头看。夜深如海,灯星如豆,太子正一脸苍白地立在门口,如墨海汪洋里的一棵树。

      小石头以为风庆忧心焱嵘伤势,小声安慰道:“焱嵘的伤口被包扎好了,刚睡着了。夙眠说静养几天就无碍了。”

      风庆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像灌了铁的冰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太子?”小石头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

      “不可能。”良久,风庆只说了这三个字。

      “呃……呃……”小石头故作镇定地思索,这话该怎么接?

      风庆理理情绪,走上前去看了一眼睡着的焱嵘,见他安稳入睡,遂迅速转身离开。

      小石头跟着风庆出来,对夙眠和冬硕道:“焱嵘睡着了。”

      夙眠与冬硕见方才太子脸色大变,急匆匆走进青竹阁,正觉奇怪,现见太子神色如常,想来太子也认为焱嵘无事,便亦点点头,两人告退。

      风庆回过身来,朝小石头走了两步。小石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他深邃的眸像暗涌的浪,问道:“方才那首歌,谁教你唱的?”

      小石头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摇头道:“不记得了。大概是我睡着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唱的歌。但我醒来前后的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风庆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问道:“你几岁了?”

      小石头又摇摇头。

      风庆苦笑道:“也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石头以为太子还在疑心她,心一横眼一闭,道:“太子若还怀疑我,一掌拍死我好了。”

      风庆惨淡一笑,转身离去。

      夜间接连下了几场雨,一夕之间,天就凉了下来。

      顾叶国此次前来大夏,并不只是为了参加群兽大会这么简单。其国王姬柳轲已过及笄之年,她的哥哥,顾叶大王子北堂青,正打算为她结一门好亲。而柳轲在顾叶就听闻过东南夏国王子庆的威名。人言说,夏国有王子名庆,灵力深厚,年少骁勇,射程可达百里之远,小小年纪就驯服了异兽钟山狰。临行前,她就对哥哥说:“若是夏国那王子庆模样还过得去,人也如传闻中不俗,我便许了他。”

      北堂青笑道:“我见过风庆数回,姿容模样不必说了。玄苍大陆的各族世姬,对他芳心暗许的人不在少数。夏国近年来实力减弱,但风庆却有十足的王相。若是你将来成夏国王后,他日若玄苍烽烟四起,有夏国与顾叶的联姻,定能百世长安。”

      可北堂青的如意算盘并不如他所愿。群兽大会上,柳轲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风庆,果然如兄长所言,其人器宇轩昂,龙姿凤目。只是见焱嵘受伤,他心不在焉,急匆匆地走了,让柳轲颇为失落。而当北堂青私下与夏国国相肃齐相见,有意提起两国结亲一事,夏国国相肃齐竟称,风庆已有婚约。北堂青大惊,想再打探结亲与何人时,肃齐却笑着遮掩过去,只说结的是娃娃亲。

      这消息让柳轲大为失落。

      北堂青宽慰妹妹,风庆此人冰冷、绝情、对人狠,对自己更狠。娃娃亲这回事,想来没有太多风庆的意思。而风庆若是不愿,这门亲事多半结不成。

      北堂青这么说,是因为一件事。他第一年去玉山修习的时候,恰好是风庆在玉山的最后一年。北堂青一直听闻,玉山有个三百六十岁的小灵兽,不过是人间十二三岁的光景,众灵却要唤他一声大师兄。北堂青心生好奇,故而有意接近这位年纪不大的大师兄,想看其身上有和过人之处,风庆却始终不怎与同门交接相谈。唯一令北堂青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紫明上仙的师叔座下有三名弟子哭哭啼啼跑到众仙面前,状告风庆出手打伤他们三人,还放言说明日就要取他们首级,三人害怕极了,于是来求仙尊庇佑,要求严惩风庆。其中一人哭哭啼啼,说的绘声绘色,其余同门弟子也纷纷附和,令人难免对风庆生疑。紫明上仙的师叔觉得弟子被风庆欺负,面子上过不去,紫明上仙是风庆的师父,也不好护短。于是他们决定先叫风庆来大殿,听听他怎么说。

      北堂青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火炉中闪耀的光芒映着他麦色的脸庞,他眼睛微眯,说道:“谁知他们去叫风庆时,却发现风庆中毒了。”

      柳轲惊讶问道:“中毒?”

      北堂青点点头,说道:“风庆中的毒恰巧是那几名弟子修炼的血凝毒,中毒之人血液逆流,面色发青,一般撑不过三天。风庆中毒已经一天多了,那几名弟子说风庆昨日打伤他们的事便不攻自破了。”

      柳轲追问道:“是谁给他下的毒?”

      北堂青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接着说下去:“师尊们看了,也大吃一惊。紫明上仙命令那几名弟子交出解毒之药,但那几名弟子坚持说自己没有给风庆下毒。可是师尊一查,风庆的房间里有其中一名弟子的脚印,也有人证看见那名弟子晚上曾偷溜到这一带来,再加上这毒由于毒性极强,旁人不可能轻易拿到。就算那几名弟子如何喊冤,桩桩证据都摆在眼前,无从抵赖。后来三人中有一人胆小,承认是自己兄弟三人因曾经想在武试时作弊,而去贿赂风庆,好拿到风庆手中一本修炼秘籍,修炼这部秘籍的武功,能让自己的武力值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这本是秘术,风庆也只是负责保管此书,因为无论如何拒不交出,再加上风庆其人本就清冷,不会绕弯子,一来二去就结了梁子。这三名弟子输了武试,之后却常用旁门左道想陷害于风庆。这次也是他们编了谎话想让师尊惩罚风庆,却实在不知风庆如何中毒一事云云。言下之意,竟是有意指那名脚印留在房中的弟子因最与风庆结仇,故而擅自给他下了血凝毒。三人之间故而起了龃龉,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抖露出不少丑事来。众仙都看不下去,栽赃陷害已经是坏了修仙的德行,下次狠手毒害他人更是罪无可赦。于是这三人被自己师父废了一身修行,撵下山去,几百年的功夫都算是白费了。”

      柳轲问:“那风庆呢?”

      北堂青说道:“风庆的毒后来自然是解了。其实师尊紫明上仙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则他毕竟是风庆的师父,二则那几名弟子也着实过分,三则,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最紧要的是,血凝毒可是必死之毒。常人就算日后解毒,也多少会留下后遗症。谁会好端端地给自己下这种毒呢?”

      柳轲思忖着道:“可是若是那几名弟子下的毒,也说不通。他们既然下了毒,又何必来师尊面前诬告呢?可是说是风庆自己下的毒,那也难免太冒险。万一那三名弟子拒不认错,不交出解药怎么办?”

      北堂青笑道:“所以才说风庆又敢又狠。你想,若是风庆被诬告才向师尊解释,那三名弟子顶多被小惩大诫,闭门思过几天也就罢了,而风庆还会沾染上不明不白的流言。而风庆这么做,却能让那几名弟子被废去一身修为逐下山去。再说,就算谁都心知肚明是风庆自己所为,又能如何?这件事他当真做得太漂亮,滴水不漏,自己一点证据都没有,对方的脚印倒是清清楚楚,且那几名弟子又自己起了内讧。要怪,就只能怪那几名弟子太蠢,以为风庆年纪小便好欺负,殊不知是以卵击石。”

      柳轲听了沉默不语。北堂青问道:“如此之人,你可是心里有几分惧他?”

      柳轲莞尔一笑:“如此之人,我倒更有几分欣赏他了。”

      话说风庆自瑰岩海苑回到燮扬宫后,整夜不曾安睡。翌日晌午,阅了一上午公文,又将此事想起,喃喃道:“南宫家族……”

      在廊下阅书的魄楠愣了愣神,道:“太子,六大家族都还在。箫赞师父和犀年师父派了人陪着他们游东阳城呢。”

      说话间,箫赞和犀年喜气洋洋地走进燮扬宫,给太子行了礼,说道:“太子,您猜谁回来了?”

      风庆笑而不语。魄楠到底年纪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只见两位师父高大的身影背后,款款走来一位淡绿公子。

      公子一身浅色青衣,飘带如雪,披着的发在头顶用玉带挽起一束。目光如星,俊雅绝伦,浅淡一笑,如玉壶不慎倾洒了一汪月光。

      魄楠看呆了。

      风庆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淡绿公子微微作揖,乌发泄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道:“夏侯净玉,参见太子。”

      夏侯净玉,名如其人。

      魄楠这才想起,早就听说,夏国第二大家族夏侯氏的长孙夏侯净玉,一直在玉山修行。也因夏侯长孙修得仙体,无异兽坐骑,所以群兽大会时从未见过他,没想到群兽大会刚一结束,他就回来了。

      风庆问道:“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夏侯净玉浅笑道:“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风庆眸中闪过惊喜,道:“当真?”

      夏侯净玉谦和而平静地道:“还剩五十年了,臣该回来了。”

      风庆明白,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有你在,我很放心。”

      夏国先王后即是夏侯家族之人。夏侯净玉是先王后的表侄,是太子的表兄弟,自小与太子一同长大,故而关系格外亲厚。

      犀年见魄楠在廊下愣愣的,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徒弟魄楠,前守军的副将,年纪小,没见过你。”

      夏侯净玉对魄楠颔首致意,魄楠脸红到了脖子根。

      夏侯净玉与风庆的关系自不必说,箫赞与犀年又是风庆最信任的部将,此次难得相聚,几人饮茶闲话一阵,说群兽大会,说六大家族,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鹚淮大战。

      燮扬宫守卫森严,没有不速之客会听到他们的谈话。

      风庆道:“鹚淮大战的卷宗,我想再看一遍。”

      夏侯问道:“太子可是觉得,当年之事还有什么蹊跷?”

      风庆思虑着道:“燕昭王室处心积虑多年,暗中勾结昊英八大戍守将军,威逼利诱,大开城门,放火杀人。另有四将誓死效忠昊英的,竟生擒之,后将其家人全部杀于其眼前。手段卑劣阴狠,令人发指。只是我仍有疑惑,南宫家族当真一个后人也没有留下?”

      犀年嫉恶如仇,圆眼一瞪,厚掌击在桌上,怒道:“若南宫家族还有后人,我犀年助他报此大仇!”

      箫赞沉吟道:“当年毓明城被烧,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一直听闻南宫满门死于燕昭大将剑下,淮王更是死状惨烈。南宫氏是否有几支远亲,彼时不在毓明城内的,也未可知。只是昊英终究灭了这么多年,一直未听说什么后人。”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南宫氏有后,太子是有意收为部下,共同对抗燕昭?”

      风庆未置可否:“当年我在玉山修行之时,与昊英王姬素有几分交情。若是南宫氏有后,我自不会薄待。”

      箫赞问:“所以太子想再查看一遍卷宗?”

      风庆点头。

      箫赞道:“史书宗卷,抄录稿存于司簿司,原稿存于玄女处。只是玄女的师父玉山老祖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听说近来玄女正在陪着老祖,恐不得空。”

      风庆道:“正是。人家师徒相聚,咱们别去打扰。”

      夏侯笑道:“早就听闻雒宁仙子大名,却一直未能得见,不想却来了我大夏。”

      犀年打趣净玉道:“你的这位师姐可了不得,我们许多在沙场上有勇有谋的部将见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可要有所准备。”说罢,促狭一笑道:“记得你还未娶亲吧?”

      风庆笑道:“她可不是我师姐。她是玉山老祖的亲传弟子。玉山老祖只有两位亲传弟子,有一位已上至天境。而我也不过是跟着敖岸上仙修行,论辈数算起来,她算是我的师尊了。”

      犀年惊道:“她看起来跟你年纪一般大,竟还比你大一辈?她是怎么让玉山老祖收她当徒弟的?”

      夏侯摇头:“具体为何我也不知。但以前听仙友们提及,雒宁上仙还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老祖身边了。大概是她天赋异禀,老祖参透她极具修仙的潜质,才收了她罢。”

      犀年很以为然,点头道:“雒宁上仙的确如此。貌美无双不说,心地也好。每次给我们送来的草药都有奇效,什么刀伤剑伤,好的极快!”又感慨道:“这“相由心生”确有十分的道理。如燕昭王室那帮穷凶极恶之徒,朱厌凶兽,心地也与其长相一般丑陋不堪!”

      魄楠怯怯地插了句话:“可我听说燕昭大王姬是个见之忘神的大美人。”

      犀年瞪了他一眼:“你见过?”

      魄楠吓得口齿不清:“听……听传闻。”

      犀年冷哼一声,道:“传闻?我只知道传闻言说此女阴狠毒辣,手段歹毒。当年有宫娥在宴席上不知怎的得罪了她,她竟当场把人脖子拧断。不愧是燕昭一窝生出来的。”

      魄楠听得打了两个哆嗦。

      箫赞笑着看他们扯嘴皮,回头问风庆道:“太子可要去司簿司查查卷宗?”

      太子若有所思,听到箫赞对他说话,才醒过神来,道:“你们去查吧,查完若有什么发现再来告诉我。我去个地方。”

      午后阳光宜人,金灿灿地洒在秋叶之上。瑰岩海苑一片寂静,只有冷竹林中或有几声鸟鸣。太子走近水域,都未见有人相迎。

      浅滩浮金,海潮轻舐沙砾。海色在户,云影临轩,葡萄架搭起的乘凉亭下,树荫幽浓,花香扑鼻,绿草如毯,焱嵘满足地睡在地塌上,一动不动。旁边摇椅上睡着的人,手里拿着一把绣光扇,轻轻垂下,留出一截雪藕似的手臂。一身浅湖蓝薄衫,映衬的她肤光胜雪。长发散落在颈骨间,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睫毛微动了几下。

      焱嵘乍睁开眼,看见太子立在眼前,愣了神,一掌拍向摇椅。摇椅上的人摔醒过来,睡眼朦胧地抬头看,道:“太子?”

      风庆忙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道:“你出来一下。”

      小石头不明所以,整理片刻,走出亭子,对太子行了个礼。

      风庆问道:“焱嵘怎么样?”

      小石头点头道:“精神好多了。昨天晚膳用的很好,伤口也愈合得很快。”

      小石头引着风庆在苑里转了一圈,走到一排果实累累,花香四溢的藤架下,小石头伸手摘了一个粉灿灿的果子,递给他,道:“太子尝尝。”

      风庆看着她,没有接。

      小石头笑着掰了一半,吃了,另一半还是递给他。

      倒不是风庆不相信她,而是他从不接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食物,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如今小石头诚恳,不接倒过意不去,不过依眼前之人能力,应该还制不出能放得倒他的毒。他接过来尝了一口,不由点头赞道:“真的好吃。”

      有几分桃子的甜味,有几分杏子的酸味,酸甜融合得恰到好处。

      小石头笑道:“这是焱嵘的粪便。”

      风庆一口果肉还噎在喉咙里,一听这话差点没呛死。

      “……当肥料种的果子,叫杏桃……”

      风庆顺了口气,问道:“你会泡茶吗?”

      “泡茶?”小石头愕然问道。要喝茶怎么不在自己宫里喝?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照做了。

      取了一窍雪山海芽来,煮沸了水,缓缓滤去茶渣。滚水倾入杯中,茶叶绽开嫩绿的芽,浮在水面,茶香顿出。

      她递给风庆,风庆却又没有接。

      她不怎么会泡茶,这次还是为了宝殿金试才学的。在复试的时候,司苑司的几位考官觉得她姿势不太好看,小拇指总是翘起来,为此扣了她几分。

      茶不会也也要我喝一口他才肯喝吧?小石头这么尴尬地想着,却突然看到风庆站了起来。

      风庆的表情,实在奇怪极了。

      好像看见了什么让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的事,令他又欣慰又难过,又惊讶又疑惑。

      “太子是觉得我泡的茶不好喝?”小石头忐忑问道。见他不接话,嘟囔道:“你还没尝……”

      风庆又拂袖而去。

      燮扬宫里,箫赞查阅的卷宗已整理好,呈在案上。风庆翻了一遍,还是与记忆中的一般,惊心动魄,无人生还,不忍卒读。

      她是在苍梧山脚下被救起的,而苍梧山的另一侧,是曾经昊英的国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夏侯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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