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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东海 ...

  •   当年四哥在桃林的碧瑶池旁造了一个小茅屋。每次我到折颜府上厮混时,都独住此处。

      忆起当年离开桃林前往昆仑虚拜师学艺的时候,这小茅屋已十分破败,可如今经历了几万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它却仍能傲然挺立,可见四哥和折颜平日里常来维护这里。

      随身掏出颗夜明珠在四下照了照,这折颜还算有心,这小茅棚里床铺被褥一应俱全,极合我意。

      门旁竖了支石镐,正是当年我用来掘坑栽桃树苗的,现下用它来挖那两壶桃花醉,倒是正好。

      今夜里九重天上的月亮难得的圆,折颜说的那棵杜衡极是好找。

      我比画着石镐,对着杜衡脚底下的黄泥地一头砍下去,我运气极好,一眼便看到东岭玉的酒壶透过松动的黄土,映着几片杜衡叶子,焕发出绿莹莹的光来。我欢喜且迅猛地将它们扒拉出来,抱着飞身跃上树枝头。枝头抖了两抖,坚强地撑着没倒。

      夜晚的上夜风凉嗖嗖的,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摸索着将封死的壶嘴拔开壶口拍开。刹那间,十里桃林酒香四溢。我闭眼深吸一口气,越发地佩服起折颜这酿酒的绝技来。

      我平生做不来多少风流事,饮酒且算其中之一。

      像饮酒这桩事,得重天时地利人和。今夜长河月圆,是谓天时。东海桃林十里,是谓地利。桃花树枝上除了我一个,还栖息了数只乌鸦,勉强也算人和了。我就着壶嘴狠抿几口。啧啧咂了遍舌,有些觉得,这东岭玉壶里的桃花醉比之前我喝的,味道略有不同。不过,许是太久没喝折颜酿的酒了,将味道记模糊了也未可知。

      一口又一口,虽没有下酒的小菜,但就着冷月碧湖,倒也是同样畅快。

      不多时,饮了半壶。风一吹,酒意散开来,就有些迷迷瞪瞪。

      恍然间看见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出现在桃林,许是喝醉了,出现的幻觉,忍不住用法术逗弄了一下这个少年郎,便回了小茅屋睡觉去了,全然不管这少年郎后续如何。

      锦鸡打鸣时分,我慢悠悠醒转,隐约觉得昨夜似乎做了个有趣的梦。

      梦里我醉酒后,逗弄了一位少年郎。我揉着脑袋仔细回忆那少年郎的模样,迷蒙中却只记得一袭玄色长衫和十里夭夭的桃林。其实这个梦,像是梦又不像是梦,不过这与我也没有多大干系不过一个梦中的过客罢了。

      折颜的桃花林与东海本就隔得不远。我并不着急。去后山的酒窖里另搬了三坛子陈酿,并着那一壶半的桃花醉一同装进袖子里,才同折颜告辞。

      他哼哼唧唧的,嘱托我回去后记着让四哥回来帮他翻山前的那两亩薄地。

      我如实相告:四哥的毕方鸟离家出走,他一路追去已许久没回狐狸洞,你这个算盘倒是要落空。折颜脸色难得的端肃,长叹一声:早晓得当年不该帮他从西山将毕方猎回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想必就是我现下此种境况。我宽慰了他两句,顺手从他袖中挑了几个鲜桃路上解渴。

      今日确是大吉,举目遥望,东海碧浪滔滔,半空处祥云朵朵,看来各路的神仙都已到齐。

      我伸手在浅滩里探了一探,东海水拔凉拔凉,冷得我一个哆嗦,赶紧用上仙气护体。手中的仙诀方才捏了一半,突然闻得身后有人姐姐,姐姐地唤我。

      阿爹阿娘统共只生了我们兄妹五个,下面再没什么别的小狐狸。一边琢磨着唤我的是谁,一边转过身来,面前已站了一长排妙龄少女,个个锦衣华服,大约是来赴宴的哪路神仙所携的家眷。

      我发了一会儿愣,见几个里头数最中间那位绿衣少女头上的金钗分量最足脚下绣花鞋上的珍珠个头最大便侧身向她颔了颔首:姑娘唤我何事

      绿衣少女白玉似的脸颊一见姐姐周身仙气缭绕,以为姐姐也是来东海赴宴的仙人,正想烦姐姐为绿袖引引路,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我朝她点了点头:你瞧得不错,我确是来赴宴的,你就跟在我身后吧。

      水下行路十分无聊,绿袖公主的侍女们耐不住寂寞,一路喁喁叙话,令我这个同路的也沾光捡个便宜,一路有闲书听

      一说:这四海没有谁比公主更有才情,公主且放宽心,只要公主去了,这满月宴公主定是最夺目的。

      二说:天后虽已立下了,但夜华君定然看不上青丘那老太婆,十四万岁,比咱们家水君还大上好几轮,奴婢真替夜华君可惜。公主的美貌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有此等美貌当得上夜华君的良配,今番东海宴上若是能与君上他情投意合,可算盘古开天来第一桩美事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青丘那老太婆说的是我,顿有白云苍狗白驹过隙之感,真真哭笑不得。

      见侍女们越说越没个谱,绿袖公主微嗔道:休得胡言。

      她们主仆自去议论。我走在前头,有些感慨,想不到天君得意的这个敦敏的孙子夜华君,于情场亦是位高手,未见其人已闻得他两段桃花缘,真乃文武双全,这一辈的神仙不可小觑。

      行了多半个时辰才到得东海之下三千尺的水晶宫。

      我却十分疑心是否方才在岔路口选错了路,因面前这高高大大的楼宇殿堂,和记忆中竟是分外不同,实在没半点能跟明晃晃的水晶沾上干系。

      绿袖公主也是目瞪口呆,指着墨绿的宫墙问我:那上面铺的,怕都是青荇草吧

      我一个陆生陆长的走兽,对水里的东西委实知之甚少,含糊答她:大约是吧。

      事实证明迷谷的迷谷树枝质量甚有保障,这黑乎乎的东西,它确实是东海水君的水晶宫。

      守在宫门旁引路的两个宫娥瞧着绿袖公主呆了一呆,赶紧接了她的帖子,一路分花拂柳,将我们一伙儿八个同领了进去。

      一路前行,本该亮堂堂的水晶宫,却比阿爹阿娘的狐狸洞还要阴沉。幸而沿路置了些光芒柔和的夜明珠,才勉强没有让我栽跟头。料不到这一辈的东海水君,品位竟奇特成了这样。

      不过沿途置的夜明珠的小景摆得倒还有些趣味,看得出来花了心思,改日可同他切磋切磋。

      离开宴分明还有些时辰,大殿里各路神仙却已三个聚成一团,两个凑作一堆。想当年阿爹做寿开的那场寿宴,众宾客虽无缺席,却没一个不是抵着时辰来。现今不过东海水君给男娃做个满月的堂会,不论大神小神竟都如此踊跃,想来世道确实变了,如今的神仙们,大抵都闲得厉害。

      寻了个理由,跟绿袖公主分开后,心中盘算着先随便找地方打个盹儿,待开宴后送了礼吃了饭,早些回去。迷谷送别我时脸上郁郁的神气,虽怕他唠叨当时忍住了没问他,闲时再回头想想,我还是有些好奇,须回去问问他。

      拐过九曲十八弯,偌大一个东海水晶宫愣是没寻着个合适的地方够我躺一躺,便想到处走走看看这东海水君的龙宫是何等样的

      谁料到这一走,竟迷失在了东海水君家的后花园。在不过走了百来十步,就遇到一只活生生的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白白嫩嫩,头上总了两个角,穿一身墨绿的锦袍,趴在一丛两人高的绿珊瑚上,稍不注意,就会叫人把他和趴着的珊瑚融为一体。

      看上去,到像是哪位神仙的儿子。

      我看他低头拔珊瑚上的青荇草拔得有趣,靠过去搭话:小糯米团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拔草啊,父君说这些杂草下面藏着的珊瑚是东海海底顶漂亮的东西,我没见过,就想拔来看看。

      父君原来是天族的哪位小世子。

      我见他拔得辛苦,一时慈悲心起,忍不住施以援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柄扇子递到他面前,切切关照:用这扇子,轻轻一扇,青荇去无踪,珊瑚更出众。

      他左手仍拽了把草,右手自我手中接过扇子,极其随意地一扇。

      顿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连带整座水晶宫震了三震。乌压压的海水于十丈高处翻涌咆哮,生机勃勃得如神剑离鞘野马脱缰。不过半盏茶工夫,东海水君原本暗沉沉的水晶宫已是旧貌换新颜,怎明亮二字了得。

      我有些吃惊。

      破云扇能发挥多大威力,向来是看使扇的人有多高的仙力。倒没想到糯米团子年纪小小,竟如此厉害,不过轻轻一扇,就颠覆了整个东海水晶宫的品位风格。

      我很想拍手赞一声好,费劲忍住了。

      小糯米团子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眼巴巴地望着我,嚷嚷: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安慰他:放心,闯祸的不止你一个人,那扇子是我给你的

      没等我说完,小糯米团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我琢磨大概是我这张四分之三缚白绫的脸,于他一个小孩子家多少有些吓人。正打算抬手遮一遮,却见小糯米团子噌噌噌风一般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大喊一声:娘亲

      我傻了。

      他只管抱了我的腿撕心裂肺地号,信誓旦旦地边号边指控:娘亲娘亲,你为什么要抛下阿离和父君顺便把眼泪鼻涕胡乱一通全抹在我的裙角上。

      我被号得发怵,正打算帮他好好回忆回忆,沧海桑田十几万年里,我是不是真干过这抛夫弃子的勾当,背后却响起个极低沉的声音:素素

      小糯米团子猛抬头,软着嗓子叫了声父君,却仍是使劲抱住我的腿。

      我被他带累得转不了身。又因为长了他不知多少辈,不好意思弯腰去掰他的手指,无奈地干站着。

      那身为父君的已经疾走几步绕到了我跟前。

      因实在离得近,我又垂着头,入眼处便只得一双黑底的云靴并一角玄色袍裾。

      他叹息一声:素素。

      我才恍然这声素素唤的,堪堪正是不才在下本上神。

      四哥常常说我健忘,我却也还记得这十几万年来,有人叫过我小五,有人叫过我阿音,有人叫过我十七,当然大多数人称的是姑姑,却从未有人,叫过我素素。

      碰巧小糯米团子撒手揉自个儿的眼睛,我赶紧后退一步,含笑抬头:这位仙友眼神不好,怕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完,他没什么反应,我却大吃一惊。小糯米团子他阿爹的这张脸,倒是倒是像极了我的授业恩师,墨渊。

      我恍了恍神,不,这个人长得是极像师父,但毕竟不是师父。他比师父看上去要年轻些。

      七万年前翼族之乱,天河汹涌,赤焰焚空,师父将翼君擎苍锁在若水之滨东皇钟里,自己修为散尽,魂飞魄散。我拼死保下他的身躯,带回青丘,放在炎华洞内,每月一碗心头血养着。至今,他仍是躺在炎华洞中。

      师父是父神的嫡子,世间掌乐司战的上神,其实,我从不相信有一天他竟会死去,便是如今,偶有午夜梦回,仍觉不信。每月一碗心头血将他养着,也是总觉得他有一天会再醒来,再似笑非笑地唤我一声小十七。一天一天,竟就这么等了七万年,实在是段漫长岁月。

      神思正缥缈着回想这段伤感的往事,却没注意面前糯米团子的爹忽然抬手。广袖掠过眼前时我反射性地紧闭双目,冰凉手指抚过我额间,一顿。

      糯米团子在一旁抖着嗓子喊啊啊啊登徒子登徒子。

      登徒子,是个好词。

      许多年来,我为人一直和气又和顺,连那年我那红狐狸侄女凤九煮佛跳墙把我洞前的灵芝草拔得个精光,我也未与她计较。这会儿,额头的青筋却跳得颇欢快。

      放肆二字脱口而出。多年不曾使出这两个字,久阔重温,已微有生疏。到底多少年,没人敢在我脑袋上动土了

      糯米团子约莫被我震住,牵着我的裙角怯怯道:娘亲娘亲是生气了吗

      他爹良久不见动静。

      拿捏气派,最要紧是六个字:敌不动,我不动。不过,要将气派拿得够足捏得够沉,则重在后头的十个字:敌若先动,我自岿然不动。

      虽则几万年未出青丘,端起架子来,所幸我并未手生。

      糯米团子抬眼看看他爹,又看看我,默不作声地朝我贴了贴,似张锅贴整个贴在我腿上。

      糯米团子爹沉默良久,退回去两步淡淡道:是了,是我认错人,她不比你气势迫人,也不比你容色倾城。方才,冒犯了。

      隔了这半近不近的距离,我才看清,团子爹玄色锦袍的襟口衣袖处,绣的均是同色的龙纹。

      神仙们的礼制我约略还记得些许,印象中九重天最是礼制森严,除了天君一家子,上穷碧落下黄泉,没哪个神仙逍遥得不耐烦了敢在衣袍上绣龙纹。这么说来,此君来头倒颇大。再看看他手上牵的糯米团子,我一瞬通悟,这玄色锦袍的青年,说不得正是天君那得意的孙子夜华君。

      我的气,顿时就消了一半。

      夜华君,我当然晓得,他是我阿爹的乘龙快婿,年纪轻轻,就许给我做了夫君。

      撇了天族同青丘的恩怨,单就夜华与我二人独看,这样铅玉树般仅五万岁的青年,因缘际会却要同一个十四万岁高龄的老太婆成亲,少不得是件令人扼腕之事。我们青丘其实很对不住人家。

      因这层关系,我一直对他深感歉意。以至目前这当口,虽是我被冒犯了,但想到他是夜华君,竟硬生生生出一种其实是我冒犯了他的错觉。另一半的气也瞬间吞进肚子,只以一种和蔼的态度,回他方才的那句解释:谈不上什么冒犯,仙友倒是客套得紧。

      他看我一眼,目光冷淡深沉。

      我往旁边一让,让出路来。小糯米团子犹自抽着鼻子叫我娘亲。

      虽说迟早我都得去做他后娘,但我现在却接受不了,是以便说道,小糯米团子我不是你娘亲,你可不能乱喊,小糯米团子眼睛一下便暗了抬脚想要扑过来说些什么,却被他爹牵住。

      夜华君抬头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我回以他一笑。

      糯米团子犹自挣扎,他干脆将团子抱起来,很快便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目送他二人消失得连片衣角都看不见时,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想起一桩大事:我此时,正不知道怎么出这里,把他们两父子放走了,谁来带我走出这园子

      于是乎赶紧追过去,却是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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