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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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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末)
“月会缺,人会变,难得我们家老罗对待感情这么执着,这不仅是我的福,也是所有朋友们之福啊!让我谨以茶代酒敬我们家老罗也敬大家。”
“是啊,罗哥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嫂子,足以说明嫂子不是一般的女人。”孙子牛说着也举起了酒杯。
“可怜我虽不懂其中男女之味,却也深知罗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然我们也做不了这么多年兄弟啊!”张阿宝说罢一气饮完杯中酒,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因为他说得太动情,谁都怀疑他这一把一定是顺势把泪水从脸上擦去了。
罗旦将手往他肩上一搭,同时头往下一沉,叹道:“兄弟,我不是说玩笑话——其实,要论男女之情,你比我们之中谁都看得更清楚,正因如此,你才甘冒世俗之大不韪孤单至今啊。不敢说什么境界——这我不懂,就是这份勇气,我们兄弟也是没有不一百个心服的呀!”
也许这一番奉扬的话,真是引动了他的真情,张阿宝只是呵呵呵呵地傻笑,直到好一阵子,大家都看到他眼睛里笑出了泪水,他自斟一杯,兀自仰脖一饮而尽,谁都感觉到了那一股悲怆的豪气。大家都等待着他倾吐点什么,或说些什么,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还是唐雅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很认同罗哥的说法,虽然我同阿宝哥的交流非常有限,也说不上对他有多么了解,但我一直以来的感觉就是在你们三个人当中阿宝哥显得最老成持重。对于他所作的决定,无论在旁人看来有多么荒谬、多么不可思议——这点相信大家曾经都有过同感——那都一定自有他的道理!只是别人不一定都能够理解罢了。”
“好了,”王紫琴望一眼唐雅又看向众人笑道,“现在你也该说说你身边的那位了吧!”
唐雅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并夸张地往身边孙子牛坐的方向摆了一下手,说:“他呀,要说的倒还真不少,只是说出来怕你们大家见笑,而且恐怕他自己也会不好意思的吧。所以还是罢了吧。”
对于唐雅这一番话,孙子牛笑了,他说:“看吧,我老婆是多么关心体贴人哪,我对她真是既爱又敬。这种感觉现在比以前更强烈了——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说着一手搂上唐雅的腰,一边作势就要去吻她。
唐雅一拧腰推开他嗔道:“死相,都老夫老妻了,还秀什么恩爱。要秀也要知道避个嫌嘛!”
罗旦哈哈大笑道:“妹子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就像一家人啊,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的,想怎么着都随意啊。”说完一把搂过身旁的紫琴,“啪”地在她脸上嘬了一记,以作表率。如此大胆而又别出心裁的一出弄得一桌六人无不畅怀大乐。
虽然表面上跟大家一块乐,但美丽一直牵挂着自己的心事,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开口。机会终于来了。也许是唐雅察觉到了美丽的心事,笑得最厉害的她也是第一个止住了笑,开口对紫琴道:“对了,紫琴姐,上次你借给我看的那本书美丽也挺喜欢看,她想向你了解一下这本书作者的情况呢。”
认识这么多年,紫琴从不知道美丽也喜欢读书,虽然她俩从未达到深交的程度,但紫琴自认了解她是一个常故弄玄虚以彰显自己曲高和寡的姿态的人,所以现在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她居然通过唐雅间接地向她这个向来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的朋友“不耻下问”起来。而同样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她所咨询的问题也是紫琴不久前才从好姐妹那里获悉的最新情报,她美丽平素不是总说像这类“追星族”缺乏理智、不成熟的行为只有年轻人才干得出来吗?而像紫琴她们这样老大不小的人还跟着瞎掺和、凑热闹,简直就是幼稚、不可理喻。
“以她的性情,对这类粉丝追星的行为应该是极为反感的才是呀,怎么忽然间破天荒地自个儿对此痴迷起来了呢?她总不会是为了要和我们搞好关系而自愿加入到这个阵营里来的吧?也许她太孤独了,太寂寞了,自从死了丈夫之后,她的日子就少了欢乐,如一潭死水一般沉静。想当初,毕竟是她和罗旦先认识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也许他们真能成为幸福的一对。可最终还是我得到了罗旦,想一想她的满怀希望落了空该有多么痛苦、多么地恨我这个中道插足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换作是我也一定会同样伤心的。而且我会将自己承受的所有不幸归罪于对方,还很可能非常希望对方也要得到比自己更悲惨的应有的下场。
“不管怎么样,她倒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人。同样作为女人,况且还是这么多年名义上的朋友,还有什么误会和心结是解不开的呢?给他人阳光即是给自己阳光,我应该放弃以往对她的成见,其实现在想想,她这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唐雅跟她都是那么要好的姐妹,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好姐妹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始终不即不离不冷不热,自己又何尝没有过错呢?‘一个巴掌拍不响’,人们往往忽略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因为把彼此当作情敌而私下暗地里较劲,对彼此的行为处事不免产生偏见,也就无怪乎长期以来彼此的不和睦了。”
紫琴很想像唐雅那样可以随便地与美丽聊起来,可是很困难,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向美丽放下所有防备,还真是不习惯。是的,她的心里一下子憋了许多话,想要对美丽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不是没有勇气,也不是放不下姿态,只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的确感到很不适应。她看着美丽的脸,脸上洋溢着真诚而善意的微笑,就像面对镜子里面的影子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该出现了同样的表情。她的心情同时也似乎得到了梳理,她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该书及其作者的所有情况都一一向美丽道明了。
美丽因为终于得到了小叔的消息几乎有点控制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了。先前,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希冀与猜测都已经让她情难自禁了,现在终于从紫琴的口中得到了确确实实的消息,又怎能不令她欣喜若狂呢!而在紫琴看来,这都是因为她放低姿态主动示好从而令她心生感激了。美丽也确实因此对紫琴充满了感激与好感,她们之间的谈话也是从未有过的舒心与快活。两颗多年平行游离的心终于在一朝之间拉近了距离,可以说,唐雅的参与调和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整个宴会差不多都散了,这桌老朋友还在你言我语地即兴聊天。从紫琴提供的消息中,美丽得知小叔如今就居住在本市的一个小区中。那个小区她听说过,也知道怎么走。她打算选择一个晴好的日子去拜访他。尽管她恨不得立刻就能和小叔见面,但她始终觉得不能太轻率了,她得为他们的久别重逢准备好一番台词,并设计好理想的情节,这样才能让彼此给对方留下终身难忘的美好印象。为此她是值得去倾心付出的。之后,席上关于这个话题之外的所有谈话她几乎都是有口无心的,她的心已随着这一天降的消息远远地飞走了,飞到她曾魂牵梦萦的小叔那儿去了。
虽然美丽对相会的情形作了种种猜想,但她绝没有去考虑与小叔之间会有什么结果。对于已经结过一次婚的自己,她已不敢再去想与另外一个男人结合的事。是的,她的爱情,她的幸福只在乎一个过程,哪怕再短暂,能在心里留驻一辈子,也就够了。
尽管一直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想见小叔,但美丽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犹豫了近个把月,终于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美丽来到了小叔家门口。然而此刻她的心情又怎能不激动呢?就在最近的这一段时间,就在这幢楼下的马路,她自己也记不清在此有过多少次徘徊和犹豫了。她总是无法将自己调整到最理想的状态,也就无法说服自己鼓起勇气前来造访。即使是现在,她也只是觉得较前些日子来说,自己的内心确实平定多了。
美丽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犹豫了好久才敲响了门。她想,开门的也许是他的夫人,也许是他的儿子或者女儿。可笑的是自己经过了这么多日子的“深思熟虑”,临了竟忘了买点东西,两手空空而来,但现在再折回去买,又显得自己太重于虚礼形式了。是啊,小叔又怎么会去计较这些呢?反过来想,如果小叔能去看我,哪怕他是来向我借钱的,我也会很高兴的呀!大不了临走的时候给他的孩子每人塞个红包也就是了。想到这里,迟疑未决的美丽终于叩响了挡在面前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叔。印入她眼帘的虽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从面部的一些表情特征,特别是眼睛,她能肯定面前的这人一定就是打小就认识的小叔。这样的肯定程度,即使认错自己的爹妈那也是错不了的。
“你是……?”小叔显然一时没有认出美丽来,疑惑地怔在那里望着美丽。
“陈美丽。”
“美丽?真的是你吗?美丽!”小叔的记忆一下被这个名字唤回来了。他连忙将美丽让进屋里,给她沏茶。
事隔多年,美丽又见到了曾经心目中惟一的男人,不禁感触颇多。而当他向她倾诉这些年内心的苦楚以及对她的思念时,同时也勾起了她的心酸与眼泪。多少美好往事的回忆重上心头,让她也禁不住热泪盈眶。然而,她初失贞洁的那种刺痛又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无比地深恨起来。
经过了这么多年,小叔的变化很大,他的眼睛和双颊已经凹陷,眼角和面部出现了明显的皱纹,腰身不再挺秀,满头乌发也已经枯燥现白丝了。总之,如今的小叔早已不复当年的光彩了。但是,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那种久违的亲切感又让她如沐春风,也特别温馨。他们聊着过去共有的回忆,仿佛那个年代就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这一切都引发了美丽内心中早已沉睡的那一股活力。她想到了来此之前自己早就设想好的许多细节问题,于是极力调整自己伤感的情绪。她的头有节律地微微动了动,嘴唇上抿着露出了轻轻的一笑,仿佛代表着从过去到现在以至将来,一路走来,不管历程如何,他们的感情能依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升华,是不容易的,是值得欣慰的,更是应该从容笑着去应对的。同时,这一笑也是对对方默契的一种肯定。
望着美丽优乐笑看他的脸,小叔仿佛一下坠入棉絮中,周身软得一丝力气也无。他敢肯定,他与美丽刚才的一番聊天是他此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一次情感大熔炼。哪怕是他曾经在写作中遇到的情感大喷发于此也不得不相形见绌了。美丽的笑太明晰动人了,以致他的眼睛里渐渐笼上了一层雾,眼前的人儿就像画一样,却又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真实感,使他忍不住要去亲近。
看着向自己飘来的越来越近的小叔,美丽慌乱的心里要去拒绝,却没有任何力量。她呆坐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叔还沾着食物碎屑的嘴唇慢慢印上了自己的嘴唇。她所有的思维一霎那间全停住了,惟有胸腔子里像有五六头小鹿在四处乱撞,脸也像个小女孩似的发起烫来。
小叔兴奋热情的吻把刚吃的油炸鱼块的碎屑蹭到了她的嘴上。当小叔无限怜惜地为她将之抹去时,她看到小叔眼里充溢着多么深情的爱意啊!她拨开了小叔温柔抚摸她的手,她有心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迟到的爱意。
小叔扶着她一起坐在床沿,当她再次面对深情凝望她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又流了出来。小叔像刚才抹去她嘴唇上的碎鱼屑时那样,替她抹着泪水,说:
“小傻瓜,别哭了。生命中有许多事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其实这样也好,经过这么多年辛酸与思念的沉淀,我们的感情不是更醇美了吗?就让我们一辈子将它珍藏在彼此的心中吧!我相信,当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光了,依然会心里装着对方的。我们有幸再见时,就会只是平静的微笑,默默地牵手,而不再有眼泪了。”
听了这番动彻心腑之言,美丽不免心里又是一阵隐隐恻然,她无法忘记曾经有他相伴的岁月,也无法忘记失去他却又时时怀念他的日子。是啊,一段感情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埋藏,一旦启封又是多么格外醉人与可贵啊!因为知道对方也同样深爱着自己,想到今后又将继续在心里埋藏这段感情,也相信它必然历久弥深,反而感觉一阵亦苦亦甜无比幽美的幸福丝丝入心。
“我们真的还会再见吗?”在得到了他肯定的点点头之后,她把自己深深地偎进他怀里,细细体味这已埋藏了经年的甘醇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