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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云涌 正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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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快骑来传,越凉边境出了事!
凉兵夺取了大越位于西北的要塞燕子坞,等消息传回京都平京,已是正月初七,随后更是来报频频,说凉兵并未止步,正继续大肆夺城。消息传回,举国震动,皇帝更是震怒不已,立即拨兵十万前去平乱。
战事吃紧,我和姐姐在府中的地位难堪起来,只能更加谨小慎微,怕引起不必要的事端。消息一日日传来,我也日日难以平静,听说后凉的统帅是左大都尉,这是扎木叔叔的封号。
姐姐还是一如往日的平静,这让我安心不少,还是日日去止蘅院,缇萦也一日日大起来,会笑会闹,陪着她玩,能让我分心不少,可等回了芳华院,暗夜无声时,还是会忍不住祈祷,祈祷扎木叔叔平安无事,祈祷战事赶紧休止。
一日,照常去止蘅院,姐姐正手执毛笔写字,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抄佛经,姐姐见我来了,笑了笑,手上却不停,“来了?”
我点点头,又看起来。
“没事抄着玩的。”姐姐说着放了笔。
玉锦正好端茶进来,道:“明明是王妃故意为难娘娘。”
我一听,忙拉住姐姐的手,姐姐却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抄抄佛经正好能静静心。”
姐姐说得云淡风轻,我知道里面有事,她是怕我担心多想,不愿多说而已,我也不再问,只等出门时,拉了玉锦去一僻静处,让她详细说来。玉锦面有难色,又抵不住我央求,咬了咬牙道:“娘娘不说,是怕姑娘担心。今日娘娘去给王妃请早安,去的时候其余侧妃娘娘也都在,不知怎么的就说到前方打仗的事,最后越说越气,竟把气都撒在娘娘身上,然后王妃就说,再过几日小郡主满月,让娘娘抄一百遍佛经,一来祭奠前方将士的亡灵,二来也给小郡主祈福。”
我心中沉沉,纵然再小心行事,我们还是免不了要担上这份罪过。
玉锦看了我一眼,接着道:“自打娘娘有孕到现在,王爷就很少来止蘅院了,现在更是不来了,她们就越发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娘娘心里难过,也是强忍着。”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玉锦的话,她虽然只是一语带过,其中的苦楚我却能感同身受,突然恨起来,恨父汗把姐姐远嫁,现在却又与越国兵戎相见,一点也没顾及姐姐的处境;又恨成王既然娶了姐姐,却在姐姐最需要他的时候,置之于不顾,任人欺侮;更恨自己,一直以来都只知道躲在姐姐身后,从来无力替她分担丝毫,反倒是姐姐总在为我着想,怕我伤心难过。越想心中越是酸涩难忍,再也走不动,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看着荷园里的湖水发呆,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无力和疲累。
紫菀劝慰道:“姑娘也别太难过,侧妃娘娘一片苦心,姑娘更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可我不能也不想永远躲在姐姐身后,在她的保护下继续无忧,我也要坚强起来,去为她抵风挡雨。
静静地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紫菀轻轻唤道:“姑娘。”
我转头一看,成王不知何时走到这边来了,他身侧站着的竟是沈豫,还是玉树临风的模样,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见我眼睛湿润泛红,笑容一下子愣在脸上。
我忙擦干泪,起身屈身行礼,垂着头,这样被人撞见,觉得很是难堪。
成王神色清冷,“起吧。”
沈豫忧声问:“月姑娘怎么了?”
我摇头。
沈豫又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月姑娘尽管说。”
我只能摇头,示意无事,却只恨说不出口,好在紫菀及时止住了沈豫,道:“沈公子有所不知,自打前方战事一起,姑娘就整日忧心,日日盼着越凉两国能重修旧好,所以刚才听说又打起来了,不免伤心。”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紫菀,然后朝沈豫点头。
沈豫听完,看着我,眼中隐有怜惜,似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没说。成王瞧了我一眼,提步便走了,沈豫也看了看我,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微微笑了笑,跟着走了。看着沈豫的背影,我心里不禁涌出股暖意,莫名地更生出几分欢喜,突然他转身回看,见我正看着他,朗然一笑,我赶紧低了头,脸色潮红。
午后,天气晴好起来,阳光透亮地直晃人眼睛,院子里的雪还未化净,紫菀带着婢子们晒被子,我就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浑身疏懒,只想日日是好日。
“姑娘在家呢?”突然有人笑问。
我一看,来的是沈侧妃身边的丫鬟绣秋,忙笑着点头应了。
绣秋道:“沈侧妃娘娘说好久没见姑娘,怪想的,这不特意打发奴婢来请姑娘过去坐一坐。奴婢原想着先来芳华院看一看,若是不在,必定是去止蘅院了,现在看来,倒让奴婢撞住了,免了一趟跑。”
我便随意收拾了下,带着紫菀随绣秋去俊霁斋。才进门,沈侧妃就阔嗓笑道:“人来了!”
我一看,沈侧妃下首坐的人居然是沈豫,也正笑看着我,我这才想到上午才见过沈豫,下午沈侧妃就来请,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想起上午之事,心下一热,更觉羞赧,嗔怪地看了沈侧妃一眼,挨着她坐了。沈侧妃扬扬手,婢子们随即都挑了帘子出去,只余随身伺候的绣秋、剪春和紫菀。
“你今日可是冤枉我了,”沈侧妃说着,笑觑了沈豫一眼,“是某人央着我巴巴去请你来的。”
沈豫笑着摸了摸鼻子。
我也觉脸上一热,忍不住暗推了她一下。
“月姑娘近来可好?”沈豫问。
我点点头。
沈侧妃道:“近来难为你和你姐姐了,这一仗打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想来真不公平,打仗本是男人自己挑起来的事端,到头来却要我们女人跟着受连累。要我说,真该让女子也披甲上阵,让男人看看咱们也不是随意就能欺负的。”
沈豫笑道:“二姐这份巾帼胸襟实在难得,只可惜父亲是文臣不是武将,要是听了你这话,只怕又要吹鼻子瞪眼了。”
沈侧妃无奈叹道:“本有须眉志,奈何女儿身!”
此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沈侧妃也随着笑了一回,起身道:“屋子里怪闷的,今儿日头好,咱们不如移步去外面走走,天大地大,也不怕说点知心话还被人偷听了去。”
话中有话,我只当不知,一行人起身到了院外,慢游慢看,谈天说笑,只走着走着,沈侧妃便落在后面,带着婢子们看湖水,指着说有锦鲤,我正欲过去,却见沈豫笑着走过来,心猛地一跳,止了步。
“月儿姑娘近来好吗?”
我惊讶他突然亲昵的称呼,又不禁抿嘴一笑,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三次问了,只好再点头。
他也笑起来,“月儿姑娘嫌在下啰嗦了。”
我望他一眼,不表。
他却认真道,“刚才当着人,在下是客套地问,现在没有别人,在下是关心地问,二者意义不同。”
我心中一跳,错眼看着桥下清澈的湖水。
“越凉之战,月儿姑娘不必忧心自责,疆域之争古来有之,不过是顺应了天道循环而已,还希望月儿姑娘不要揽过自伤。”
我眼中一热,点点头,突然从未没有过的,除姐姐之外想要去亲近一个人,而且只是这样静静走着,就忍不住满心欢喜,更没来由地想这样伴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看了看朗朗晴空,突然轻声道:“上次一别,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心中惊跳,忍不住看他,他眼中带笑,也深看着我,我只觉脑中空荡荡,随之而来的是惶恐和害怕,手足无措间,他又道:“是在下唐突了。”
我惶然摇头。
他低笑,“那月儿姑娘可否也当如是?”
我的脸立即烧红一片,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去见姐姐,她吓了一跳,“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受寒冻着了?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瞧瞧?”听她如此说,我脸更红,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姐姐会意,立即打发了婢子出去,才问,“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我露出腕子上的玛瑙红豆珠串成的镯子,姐姐看了看,还是不明白,“镯子怎么了?”
我便拉了她的手写道:沈豫。
姐姐恍然明白过来,喜道:“他送的?”
我点头。
“你可送了他什么?”
我摇头,当时整个脑袋都是懵的,直快转不动了,况且也没有特意备下什么。
“你不喜欢沈公子?”
我又写:不知道。
姐姐笑起来,“傻子,不知道怎么还收了人家的东西。”
我脸又羞红起来,写道:他送我。
姐姐又气又笑,“越国男女相悦,会互相赠送定情之物,他既然送你东西便是中意于你,你却收了人家的礼,还没闹明白人家的意思,真是个小傻子。”
我急急写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又收了人家的东西,那便是也喜欢了。”
我呆了呆,又想了想,然后羞赧地点点头。
姐姐欢喜起来,握住我的手,道:“快跟姐姐说说,沈公子是个怎样的人物?不过看沈姐姐的性子,想来定也是不凡的。”
我腼腆一笑,写道:很好。
“他既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是再好不过的。等办了缇萦的满月宴,我就跟王爷提你的婚事,姐姐也想让你早点嫁人,若不是跟我来这里,父汗必定早已为你寻了亲事,也不用白白耽误这么长时间。”姐姐突然笑道,“看来上回送你的桃花袋倒真有用,这么快就为你寻了位如意郎君。”
说起香囊,我心有戚戚,不敢告诉姐姐当晚就丢了,只好跟着点头。
不一会儿,玉锦进来,试探着问:“娘娘,您没事吧?”
这话问得蹊跷,姐姐不解,“怎么了?”
玉锦更是疑惑,“刚才王爷从里屋里出来走了,脸色不大好,奴婢以为……”
我和姐姐均是一愣,互看一眼,玉锦见我们这样,不禁问:“娘娘和姑娘都没看到王爷进来么?”
姐姐淡声道:“没有,走便走了。”
玉锦噤声默立,正好玉环进来,道:“娘娘责怪,王爷刚才来得突然,奴婢们还未来得及通报,王爷便摆手让奴婢们都下去了,估计又赶上有事,才没进屋。”
姐姐神色淡淡,摆了摆手,她们便都退了出去。
我忙拉住姐姐的手,姐姐不在意地笑了笑,“不打紧,在这王府深宅,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心,色衰爱驰,他来也好,他走也罢,都没什么好计较。而且姐姐现在有你,又有缇萦,什么也不怕了。”
回去时,我心沉沉,成王既来了却又不进来,该是听到我和姐姐说的话了!玉锦说他走时,脸色不好,是因为我收了沈豫的镯子么?再细细回溯前事,心中越发烦乱,索性不想了,不禁摸着腕上的镯子,突然想逃得远远的,这样就能彻底和他没了牵系,也免得总是这样忧心伤神,提心吊胆。
因为缇萦的生日宴和上元节只差了一天,所以就合着一天过,连着三四日没出门给缇萦赶制小衣,虽然府里有专门的织造院,只消花点钱就能做得又快又好,可终究觉得没有自己亲手做来得诚心,虽然做得慢,还好有紫菀帮我,倒也像模像样。
午来欲雪,屋子里煨了炭,我和紫菀各坐一处穿针引线,突然,帘子一响,玉锦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姑娘,不好了,娘娘出事了!”
彷如晴天霹雳,我心一震,忙站起,示意问怎么了。
“下午王妃派人找娘娘过去,说是商量小郡主满月宴的事,上茶的时候,一个奴才不小心绊倒在地,把茶洒了庄侧妃一身,庄侧妃不依不饶,要杖毙那个奴才,谁知那个奴才竟反咬是娘娘故意下脚绊她的,王妃就生了好大的气,对娘娘破口大骂,说娘娘……”玉锦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不敢再说。
我急得不行,捏她的手,让她快说。
玉锦咬了咬牙,“王妃说娘娘是凉贼,还说她在一日就不让娘娘好过一日。而且……今日前面传来消息,王妃的哥哥战亡了,估计王妃是因为此事,把气全撒在娘娘身上了。现在,王妃正罚娘娘跪在繁芜院门口,玉环在那儿守着,奴婢是偷着跑出来的,也只敢来找姑娘想想办法。”
再也待不住,掀起帘子就要出去,紫菀赶紧拉住我,道:“姑娘可是有主意了?”
我一怔,立时冷静下来,王妃明显是有意要为难姐姐,根本讲不上道理,而我这样子过去也只是看着姐姐受苦,根本一点忙也帮不上。
紫菀沉吟了下,看着我道:“如果去找王爷,事情就好办了。”
玉锦看着我,也连连点头。
我心一顿,只穿了薄衣就往外跑,紫菀和玉锦也忙跟上来,一直到了俊霁斋,门口的小厮见我来了,也不拦,只笑着道:“姑娘来得不巧,今日娘娘的母亲大寿,娘娘一大早就去沈府了,估计要明日才回来。要不您明日再过来?”
我这才想起,前几日沈侧妃说起元宵节前还要回去一趟,没想到赶了巧,竟就是今日,心中惶然无措,紫菀忙把带来的风袍披在我身上,“姑娘先别急,仔细着了凉。”
玉锦惊呼,“下雪了!”
天上簌簌地掉起雪珠子,砸在地上弹跳起落,不一会儿竟越下越急,越下越密,看着这迷蒙的天色,我满心凄凉绝望。
玉锦忍不住轻唤,“姑娘……”却被紫菀及时打住,摇了摇头,玉锦不明白紫菀的深意,看着我干着急。
定了定心,我转身朝承乾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