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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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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ru原创】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的来
让它好好的去
到如今 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 你的温柔
如果爱情不能够一起开始,然后一起结束,那么我们约定,不要纠缠,不要报复。
——流川
相见不如怀念,爱总是美在开始之前。
——仙道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总会来。背着他的旧行囊,一步一步,在黄色的沙滩留下一串脚印,直到走到我的跟前。他说:“老板,给我一个帐篷。”于是我就给他一个帐篷,看着他在不远处的某个点上站定,慢慢的,但是仔细的,扎好那个帐篷。然后他就钻了进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再然后,他会把帐篷打包收好,走过来还给我。他向我鞠一个躬,付上一笔少的可怜的租金,再消失整整一年,直到第二年的这个时候。
其实也不是每年,也不过就是最近几年的光景,但是我每年都记得,因为更早之前的某一年的这个日子,我爱的人离开了我。
今年的天气很不好,风很大,阴天,可是雨却没有下来,隐约有阵阵的闷雷,轰得人胸口发麻。远处的海都变成了黑色,连泡沫都是黑的,我看不清。我想,我的确是在等他的,可是因为怕失望,所以不敢想太多,只是一点点的期待而已。
期待,我想我只是突然寂寞了吧?都想要人陪了,于是笑。
天快要全黑的时候,他终于来了,他说:“老板,给我一个帐篷。”
可是我没有照他的话去做,我说:“今年就别去了,在我这儿住下吧,楼上是客房,风景差不多的。”末了,想一想,又加了一句,“台风好像快来了,哪知道今年特别早,你说是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笑了,“老板已经认识我了?我叫仙道彰。”他把背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左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伸出右手,他笑,他说:“我是左撇子。”他把左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我盯着那只手在他脸上形成的阴影,因为白炽灯的晃动而摇摆不定。唉,那块门板又坏了,漏风,我想。
于是伸出我的手,“你好,我叫流川枫。”
这一天他在我这边住下了。
我还没有介绍自己呢吧?我,流川枫,在这个南方的海滩边上开了一个小店,一个甚至都没有自己名字的小店。夏天的时候会忙一点,平时也就那样。现在夏天还没到,所以我守着我的店,百无聊赖的。不下雨的时候,尽量每天带着哈哈出去转悠一圈,从我那个只见减少不见增加的帐户里面取一点钱,去旁边的镇上买一些生活必需品,然后再回来。偶尔也会想,这就叫做坐吃山空吧,但是,我懒,精打细算一点,也够我终老了。哈哈是我的猫,我喜欢看着它踩在沙滩上的梅花印,小小巧巧的,很可爱。
啊?我的店里卖什么?就是夏天玩海的那些东西呗,冲浪板,泳衣,潜水镜,鱼竿之类的,不过我从来不用罢了,哦,对了,不买也可以,我同意出租的。还有一些帐篷,睡袋,或者顾客需要的话我会把我的小铁锅也租出去,夏天的时候在海滩上升起一堆篝火,是很美的。
楼上的客房,其实也只有一间罢了,原本建起来的时候是做杂物间,可是我根本没什么杂物,或者说我这儿都是杂物,用不着这个屋子。说是屋子,也就是个阁楼而已,可是如果躺下,看见的是一个窗,透过去能看到天,“可惜今天天不好,你看不到星星。”我转过去对还站在门口的他说。
仙道走过来,站在那个窗子下面向上看,点点头,“是啊,好可惜。”
我们一起简单打扫了一下这个阁楼,太久不用,都是灰。让客人动手,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把睡袋给他搬上来的时候,我说:“你要喝菊花茶么?”
菊花茶放在一楼后面的小屋里,哈哈原本睡在里面,可是我进去的时候难免有动静,猫比较警觉,也就醒了,在我脚边转了一圈,它的脖子在我的脚踝上蹭了几下,然后一溜烟的窜了出去。于是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仙道坐在椅子上,哈哈站在柜台上,相对静止。
仙道见我出来了,一脸无辜,他说:“这是你的猫?”看我点头,他笑得好无奈,“它把我的鱼干抢了。”仙道的手摊开,手掌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哈哈的嘴角却有半条鱼尾巴露出来,它见了我,优雅的,踩着标准的猫步从仙道的那一头,到我这一头,神情高傲得像个女王。柜台上一串梅花印,我又忘了擦桌子了。
实在是很抱歉啊,我作势要打哈哈,可是它精得很,“喵”了一下就闪得没影了,留下我和仙道面面相觑,“算了,我也不能和一只猫抢吃的不是?”他又用左手抓他的头发了,我想这是他惯有的小动作,不知道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原本就不是很整齐的头发被抓得更乱了,前额的几簇还竖着,像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山峰。
我搬出我的小水壶,生炉子的时候仙道去外面帮我接了点水。盖房子那会儿幸好还记得在门口留一个水龙头,为这点我一直很庆幸,住在海边最大的矛盾就是看着满眼的海水不能用,这也是种心理折磨。早些年因为总记不住要去交水费隔三叉五地停水,最近好多了,银行有了代收的业务,确实方便了不少。
我们就围着炉子坐下,火舌头舔蚀壶底,通红通红,印得整张脸都暖和了,视野里也多了暖色,春末晚上的凉意还是能要人命的。
“你吃饭了吗?”我问。
“还没有。今天车晚了,赶着过来,就还没吃。”仙道突然站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啊呀,我想起来了!”他长叹一声,“你等一会儿。”于是丢下这话就噔噔噔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他的动作大,落下不少灰尘,伴着特有的松动的木板相互挤压的声音,琐碎,刺耳。
不一会儿他又噔噔噔跑下来,速度很快,快得我都在想会不会不小心就闪了腰。他手里拎了个小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盒速食面,都是番茄味的,另外还有两罐啤酒。他坐下,问:“你有锅吗?”
不过最后还是没用上,刚刚烧的第一壶水拿来泡面了,直接冲在泡沫的盒子里,白色的泡沫内壁遇热“滋滋”的响,盖上表面的那层纸,很快就鼓了起来。他递给我一盒,我也不客气,这个味道久违了,鼻子一时之间不能适应这样的酸,只能用力往里面吸气。
我们不说话,吃了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他:“你一盒吃得饱嘛?”
他的脸从盒子里面抬起来,嘴唇上油腻得很有光泽,他说:“你这儿就一点吃的都没有?”
于是我放下面,隐约记得好像还有几个苹果的,翻翻柜子,果然没记错,只不过已经有点干瘪了。我经过仙道旁边到外面去洗苹果,看见他正端起我刚吃的那碗面,竟也不忌讳,皱皱眉头,对着天花板翻一个白眼,也不再说什么了。
等他吃完面,又吃完苹果,饱了,就没有了喝酒的兴致。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门外的漆黑一片,海潮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的脑海中勾勒出那一波一波的浪打上沙滩的样子。它们活得纯粹,潮起的时候来,潮落的时候走,很守规矩,很守时,只是干脆得不留一点情面。
“仙道。”
“嗯?”
“没什么。。。你把门关了吧,有点冷呢。”
我转身把花茶细细碾碎放进壶里,拨弄几下柴火,用刚才剩下的水烫了两个杯子放在旁边。仙道的门关了一半,问:“你的猫怎么办?”
我一愣,撇撇嘴,“无妨,它自己有的是办法回来。”
于是门就关了,不过这样会让风的声音格外明显,呼呼的响,像是小孩压抑委屈的呜咽,似乎每一下都吹进了骨子里,不觉想骂人,怎么以前没觉得这么冷了,抱紧自己的时候我想,果然有人陪着的话容易变得脆弱。
我们沉默得像两条鱼,影子长长短短,在不停晃悠的灯光下面跳舞,一会儿纠缠,一会儿分开。水开了就喝水,煮过的菊花茶特别清淡,空空燃烧的柴火不时爆两个火星,噼里啪啦的响。
正想说点什么,哈哈钻了回来,也不知道它干嘛了,浑身都湿了。我拿了一条毛巾给它擦,眼角看见仙道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鱼干,拿了一个,伸一只手,探了半个身子过来逗弄它,刚碰到嘴边又缩回去,哈哈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咬到,很有骨气的把脸转了回来蹭我的衣服,任凭仙道再怎么逗它也不理会。不过我听见了它不满足的低咕,轻轻拍拍它的脑袋,接过仙道手里的食物,让哈哈就着我的手吃,他坐在对面一脸的尴尬。
看着它吃了两条小鱼,我起身倒了点自己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在它的小碗里,蹲在旁边看它喝水,等它喝完水,我把它抱在怀里,这才回到刚才的位置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它的毛发,它倒好,舒舒服服的,过不久居然开始打呼。
“猫样的幸福生活啊。”对面的人长叹。
仙道把那个小鱼袋子放在柜台上,出去接了第三壶水继续烧,哈哈警觉地起了一下身,我又把它安抚下去。动物的身体很温暖,抱着也不重,倒像是自己的一条毯子,捂在胸口,有种相依为命的亲昵。
“它多大了?”
“它?”我一时没听懂他说什么,见仙道对着哈哈努努嘴,“哦。。。八九个月了。”
“好像不是原来那只啊?原来那个呢,跑了?”仙道说这话的时候捡起一根柴拨弄,好像很专心的样子,他低着头,所以额前竖着的头发就像一根根箭对着我蓄势待发。
“死了。。。它太老了,陪不动我。”怀里的这只好像感受了我语言中的冷淡,眼睛睁开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动作,于是它又慢慢地合上,先是一半,然后变成一条线,最后完全地闭眼,翻个身,竟肚皮向上,手抚在上面可以感知下面血管细微的颤动。
“它叫什么?”
“哈哈。原来那只就叫这个,我懒得改。”
“哈哈。。。这名字好,喊多了,好像是在笑。”
“哈哈,哈哈。。。”我轻声呼唤我的猫,不过哈哈没理我,又一个翻身在我膝盖上睡稳了,而我也没有觉得喊起来像在笑,大概这么多年喊多了,这个字眼回归了一个名字最质朴的涵义,却不代表任何心情。
“有它陪你好。。。有它陪你好。”仙道喃喃了两句,浅浅笑了,可是嘴角的笑纹很深。
我和他也不再拘谨,有一茬没一茬的瞎聊,只是不问他为什么每年都来。人和人总是会遇见的,有些的遇见了,然后分开,然后可能终身不会再见,可是离开的那个人总是会留下点什么,比如习惯。仙道每年都来,他有他的故事,不过我不好奇。好奇总是会付出代价,我不想给予,也就不指望得到。
墙上的钟不辞辛劳地敲满十二下的时候哈哈终于被连续不断地钟声吵醒,不再睡了,它从我身上跳下来,前爪向前伸,身体却向后坐,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直到爪子在地板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划痕才松了弦,依旧优雅地走到后面去了。
哈哈不在,有点冷,胸口已经习惯了它的温度,有了依赖,一旦失去便会如冷风过境的孤单。起来走动,脚有点麻,顺便抖落身上沾着的它的毛发,我想出去洗手,走过仙道旁边的时候他笑笑,伸手过来拣掉我胸口毛衣上的猫毛。他拣完,捏在手里,然后对着火堆一吹,就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站起来,说:“我们去钓鱼吧!”
当我们真正拿着鱼竿坐在礁石上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其实一答应就后悔了,出了门更加后悔,如今这么吹风,我暗自骂了粗口,真冷!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黑的,带了一个手电,可是投射在苍茫的黑色幕布里,微弱的光线被吞噬干净,反衬出了无尽的黑暗。这才觉得人有多渺小,耳边全是风声,什么别的都听不到,仙道突然凑过来,他笑,他扯掉我手中的鱼竿,对着我的耳朵喊:“流川,you jump,I jump!”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分外嚣张,分外狂妄,他站得很接近边缘,海浪冲上来,在他的背后形成扇形的弧线又落下,周而复始。我明明听不见他的笑声,却又分明看见了他声音里的苍凉。他把手电放在下巴下面对上照,视觉效果很恐怖,我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吓了一跳,“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怒喊。
他应该什么都听不见,因为他转过身去,面对黑色的大海展开了双臂,他的白色衬衫鼓满了风,像一个随时准备出航的船帆。我有一个闪神,记忆中好像曾经有过这样的画面,身体已经本能地冲出去拉住他,可是拉不动,这个人,仙道彰,他有他的固执,他的双手在嘴边扩张成一个喇叭,他对着大海喊:“我爱你,我爱你!”
他喊得撕心裂肺,我惧怕这样强烈的情感,可是心脏很诚实,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从里面蔓延开一种穷途末路的坦然,好像爱情本来就应该天荒地老,他飞扬的眉眼,有一种刚强的妖娆。
每个人都需要出口,这个道理,我懂。所以任由他的呼喊在我的耳朵里叫嚣,我开始站在他旁边,用同样的姿态呼唤:“我想你,我想你!”
我们相继扯碎了声带。
我对着他笑。
我们狠狠的拥抱。
我们搀扶着回到小屋,用婴儿的姿势紧紧依偎。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包小鱼干在桌上放着,哈哈颠来倒去地扯,可是开口太小,它闻着香却吃不到,烦躁地转悠,柜台上满是它的脚印。我走过去拿了一条放在手心里给它,目光透过门板的细缝向外看,大海平静无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