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时记》刘乔意

8、画中人

　　很快有人来开了门，虽然过了四年，但乔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眼前这位短发瘦削的中年女人，正是游星的母亲。
　　“阿姨你好，我是乔意，冒昧来打扰了，我是游星的同学，我......” 正欲表明来意，乔意却被轻轻地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们等你很久了，请进来吧。” 游母竟然毫不惊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将门完全打开，邀请乔意进来。
　　居然如此顺利？乔意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换鞋进门。环顾四周，房子很大，是复式楼，光楼下就几乎有三四百平方米，装修品味相当不俗，是典雅的中式风格，以胡桃木为主色调，刺绣，国画，瓷器装饰其中，古朴而纯质。
　　游母招呼乔意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端来了一个小瓷盅，温言笑道：“炖了好久的燕窝百合羹，你尝尝看。”
　　乔意忙站起来接过瓷盅，笑道：“多谢阿姨。” 为了不辜负主人家的美意，还是浅尝了几勺再放下，然后正襟危坐，开始进入正题。
　　“阿姨，这次我来，是想借阅一副画作，是游星同学的，”乔意停了下，看了看游母的脸色无异后，才说完下半句，“非常冒昧提出了这个请求，实在是抱歉，这幅画叫小息海，不知道阿姨还有印象吗？”
　　游母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点，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变得沙哑，她开口道：“是，我知道，小息海，你随我来。”
　　乔意随游母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游母用指纹解锁了房门，二人推开门进去。
　　拉开厚重的窗帘，才看清房间很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架和颜料盒，靠墙边还伫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被白布蒙着的大框子，看样子，是一间尘封已久的画室，被蒙住的，应该是画作。
　　游母走到其中一幅画前，取下了白布。
　　下一瞬，乔意就几乎忍不住尖叫出声——画上的内容，简直令她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蔓延上来，让她的四肢百骸都僵硬无比，恨不得立刻逃离。
　　这副名为小息海的画中，深蓝的夜幕中点缀着星子，而夜幕下，左侧是陡峭悬崖与壮美的海面，右边是郁密的丛林，在正中间，乔意看到了——自己，画中人正跪坐着，抱着石碑，发丝狂舞，而石碑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了深蓝与黑色交织的画面......
　　这幅画，完全是当日在石碑前画面的复刻。乔意定睛一看，密林的一角上，还有一抹不起眼的雾蓝色，像是不小心滴错了颜料在画布上似的。
　　但乔意知道不是，这是游星的裙角。
　　她们俩都在画中。
　　良久，乔意才从震惊与恐惧中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游母，轻声道：“您知道我要来，是吗？请告诉我您知道的所有事情。” 游母默不作声，只是定定看着乔意。
　　“请告诉我您知道的所有的事情，”乔意重复道，“因为，游星可能还没有死，我见过她。”
　　“就在一个月前，在这里。”乔意伸出手，指向那副画。
　　游母也转头看着画，她忽然间哭了，从轻轻的哽咽到抽泣，再到嚎啕大哭，这个端庄的女人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情绪。彻底崩溃。乔意用手轻抚对方的背，希望能够带去一些安慰与支持。
　　“阿星啊，我的阿星......”乔意默默等待良久之后，游母慢慢停止了悲泣。
　　游母仔细地擦干净眼泪，走到另外几幅画面前，取下了画布。
　　第一幅，雨中行驶的公交车窗上布满水雾，隐隐约约透出一张脸来。
　　第二幅，无垠的大海上，几只海豚簇拥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烈日下逐浪。
　　第三幅，灯火辉煌的巴洛克建筑前，一名黑影往反方向逃离。大幅霓虹灯牌上书：摩泊丝。
　　第四幅，雾色萦绕下，八角红色巨塔前，伫立着一名漆黑的菩萨像，手臂上扬，石口微张，似在梵唱。
　　第五幅，一名着浅灰色裙子的女孩，站在一扇门前抬手，似乎要按下门铃。
　　“所以，您知道我要来。” 乔意喃喃自语道。
　　“对，游星出事前的前几天，把自己闷在学校画室里，不眠不休，赶制出了这几幅画，她出事之后，我和她父亲取回了这些画，一直封存在这个画室里，等待着画中人，”她转向乔意，“直到今天你的到来。”
　　“这也是她留下的，请你收下。”游母又从架子的角落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事，是一条细手链，点缀着一个小拇指指节大小的透明坠子。
　　像一滴眼泪。
　　游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宾馆，她拿起手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忽然，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