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如果说埃里克在见到他的未婚夫之前,还会仔细思考要怎样小心看顾这个人类;那么直到真正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他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坐在窗台上的人类男性正与资料上描述的一样:蒙古利亚人种,180公分,黑发黑眼,体脂含量偏低。
但他接下来那句话,则是全部资料上都绝不会反应出来的部分——
“我希望这段婚姻有……呃,没错,非排他性,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有那么一会儿,埃里克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抱歉……我不太明白?”
“简单来说,保留婚后自由恋爱的权力。”乔安百无聊赖地晃着脚,用一种“苹果美味过梨子”的口气说,“既然这段婚姻不是可以轻易解除的关系,那么我希望我们互相之间不阻挠对方寻求其他慰藉。”
好吧,这样看来自己的耳朵好得很,应该去看医生的是对方的脑子。
“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埃里克努力劝服自己收束即将爆发的脾气,但那用途不大,他清晰感觉到怒气从胃里升起,“我选择你作为丈夫,不是为了背叛这段婚姻!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两个——”
“您选择我因为我是您能够挑选的少数人类之一,陛下。”
乔安换了个姿势,将修长的双腿交叠,侧首望向窗外的深夜。他看起来该死的平静,完全不被激动的年轻国王所影响。
“您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花心、浅薄、喜好美色……与其到时候大家都难看,倒不如互相先有个防备。”
“我不喜欢为了没发生的事束手束脚。”年轻的国王沉声说,乔安的自嘲从某种程度上让他冷静下来了,“如果你走了错路,我就把你带回来。”
“那您呢,陛下?”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埃里克,他背后是沉寂的夜晚和灯光。那些光被玻璃折射成模糊且斑斓的模样,在浓稠的夜色里浮沉,仿佛漂流在潢川上的河灯。
埃里克从不知道巴比伦有这样多灯火。
“您不喜欢我,陛下。”这个人类在陆离的光里说,声音甜腻仿佛勺子上流淌过蜂蜜,“我不够好,至少不够好到足以吸引您。那么您要如何保证您不会在未来遇到那个正确的人?还是说,您是如此的品格高尚,不介意为了一纸契约后悔终生?”
埃里克不无悲哀的意识到,或许应该去看医生的并不是乔安——至少他们不会在精神或者心理科给他留一个位置。
可他怎么能够承认乔安所说是正确的呢?
如果埃里克承认了这个,就只能说明所谓婚姻扶持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以及,证明自己就是如此可悲的一个家伙而已。
乔安从窗台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差不多是悄然无声的,以至于甚至在埃里克还没有意识到时,对方已经站在他面前。
“我猜您现在愿意赞同我了?”
埃里克像被烫到一样朝后跳开。
他害怕看到对方眼中的轻蔑、嘲讽或者受伤,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就仅仅是看着他而已。
正如同乔安毫无抵抗地承受了降临在自己头上的灾厄,接受了旁人的轻鄙与冷眼,甚至于同意了以男子身份出嫁,他认为被抛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埃里克几乎是从自己的房间里落荒而逃。
***************************************
他的管家走进卧室时,乔安已经打理完个人卫生,倚在床头的靠枕上看一本书。
“阿瑟先生还没有结束工作?”他听到来人这样问,显然疑惑于自家少爷入宫第一晚就独自霸占双人床的状况。
“他去睡书房了——大概。”
“您又做了什么,少爷?”老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仍旧带着面对难搞的小鬼时所必要的耐心,“鉴于对方已经是您法律上的丈夫,我认为维持和睦的夫妻关系理应在您该履行的义务里。”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秦伯。”乔安放下他的书,无辜地眨眼,“我们只是,呃……有点谈不拢。”
“那么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您不能把所有关心您的人都推开。”秦伯看着他的小少爷,慈祥仿佛神甫引导无知的羔羊。
这位老人从乔温平尚在世时起已经供职于乔家,在那场惨剧发生之前,一直照料着乔安的生活起居;而在乔安被选中嫁入巴比伦后,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又跟随他的小少爷一同来到皇宫。
这也是为什么乔安无法在年长者面前继续带着乔家少爷那张面具的原因,他本该用更恶劣些的态度顶撞对方的话,但最终只是孩子气的撇嘴。
“我没有,秦伯。”他为自己辩护,“那充其量只是婚前恐惧症而已。”
“我恐怕您需要采用正确的方式称呼PTSD。”
“婚前恐惧症。”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重读了那个名词,“就算是在我只有十三岁的时候,都没有脆弱到能发作某种见鬼的心理疾病。”
“那么您可以现在去道歉,少爷。”老管家用那种洞察的目光看着乔安,对后者凶狠的瞪视视若无睹,“阿瑟先生不会责备您的。”
“我才是那个被迫熟习了一个月新娘课程的人,一天三次顶着装满水的陶罐行礼,难道还不允许我刻薄一点了?”乔安咕哝着,重新把那本书举到眼前,“我从小到大的志愿里,可不包括嫁人这一条。”
“如果我还没老到罹患老年痴呆的年纪,那么您确实曾在夫人的茶会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誓要给邻居家的伊尔少爷当新娘。”
“嘿!我根本不记得有那么回事!”
现在那本该死的、乔安完全想不起是什么内容的书被彻底丢到了一旁的床垫上,乔安窘迫地涨红了脸,恨不得立即动手把自己——或者对方——从房间里丢出去。
这就是有一个老资历管家的坏处,他会记得你人生中每一个糟糕的瞬间,并不时将它们拿出来与你分享。
“您那时候还想当画家、甜点师、小提琴手。”
乔安生无可恋地摆手,后脑勺磕在床柱上。
“拜托,”他夸张地叹息,双手环抱在胸口,试着让自己表现得成熟一点,“我‘那时候’还是个没有茶桌高的小鬼。”
“恕我直言,少爷,那个小鬼的任何一项人生规划,都比您后来选择的生活来得健康。”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尝试摆脱那些东西,秦伯。”
乔安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用指甲扣着床单上的绣花,就好像能从那玩意儿里扣出一个平行宇宙似的。
“人们通常不采用婚姻作为开启一段新人生的方式,少爷。”他对面的老人慢吞吞地说,剃刀一样锐利的浅灰色眼睛扫过那只手的小动作,“此外,弄坏一条好床单对缓解您的‘婚前恐惧症’也完全没有帮助。”
完蛋。
乔安近乎绝望的意识到这个,他的好管家,那个会帮他应付麻烦亲戚与烂桃花的秦伯,不打算像乔安从前搞出那些花边新闻或者流言蜚语时那样轻易放过他了。
乔安不再折磨那条床单,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他并没有准备好谈及这个,事实上他本来不打算与任何人谈起这个。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能够继续守着自己的心事,如果他的管家没有说那句话——
“阿瑟先生是个好人,或许您可以尝试相信他。”
“该死的我在那个异种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了!”男人怨忿难平地低吼,无视了管家不赞同的目光,“我就是没法给他对等的东西!他没必要拴在我身上!”
“阿瑟先生从上千名世家子弟里选择了您,这已经足够全部了,婚姻是私人的东西。”
“但一个国王的婚姻就不是……长老院要求国王选择男性作为婚约对象,显然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乔安放任自己倒进身后那堆软枕里,飞快地倒出那些话就像是害怕自己再把它们吞回去,“羽蛇族的传统并非自然生育,他们可以在基因库里找到优良基因与国王配对,以免皇室混入低等种族的血统,不选择人类女性则是为了规避此类意外——除了那个天真的蠢货,没人期待这场婚姻,秦伯。”
这一回老派的管家甚至没有提醒他的小少爷注意言辞,他垂下眼,在踏进房间后首次显出些与年纪对等的疲倦来。
“您知道在家主大人通知您这件事的时候,您可以拒绝的吧?”
“是。”枕头下面传出的回答甚至没有多耽搁一秒,轻佻而甜蜜地盘旋在房间里,“于是这就是另一个关乎我劣根性的部分,以及我为什么活该下地狱的佐证了。”
如果说乔安还有什么优点,大概就是他清楚知道乔家少爷是多烂的一个人——烂到骨子里那种,没开玩笑——以及被人们称颂的新王不会欣赏这样一个伴侣的事实。
没错,乔安知道埃里克想要一段什么样的婚姻,那必然是所有睡前故事里所传诵佳偶的模样,互为半身、忠贞不移。
如果这位年轻的羽蛇王真像媒体上宣传的那样——乔安读过那些报道,即便是以苛刻著称的记者,在这位新王身上也不吝溢美之词——哪怕埃里克只有那些文字描写的一半那么好,那他就值得一切。
但乔安不值得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