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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本非庄周,奈何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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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烨朦胧间回到了九岁那年。
留仙山下。
“哎呦,哎呦,别踢了。哎呦,疼。”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男童在地面上打滚,这孩子瞧着不大,约摸着只有六七岁。
打人的一群也是孩子,为首的年纪也就十岁左右,与这挨打的不同,这群孩子身上皆是青色的粗布衣裳,样式和道袍差不多少,只是袖子都是箭袖,下摆短了一截,领口处有麻制的黄色护领,衣服袖口上还绣有一柄剑。
从衣着上看,这显然是一群崇明宗的杂役弟子。领头的男孩身量较着其他孩子高了一截,眉眼虽还未张开也能看出长大后定是个容貌俊秀,祸害万千少女的角色。
那男孩虽是一身布衣,可腰间栓了块美玉,上好的羊脂玉料子,那雕工也是上佳,玉上雕的是五爪金龙,活灵活现的样子自有一派威严气概。男孩手里掂量着刚从小男孩手里拿回来的荷包,说:“小毛贼,偷到小爷这了。”男孩身边的人拉了拉他衣袖。“薛师兄,别说了,王师兄来了。”
薛烨啐了一口说道:“王师兄,算个什么东西啊,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小爷我还是皇子呢。”
自幼长在深宫之中,六岁他母妃逝世后,他父皇托当时的国师把他送到崇明宗避难。
他走后不久便国家动荡,皇位更迭。身为夏国皇帝的老来子,从小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薛烨虽说有几分小孩子脾气,本性倒是不坏。
那本名王志的王师兄呢,则是崇明宗外门弟子首位,崇明弟子见到他莫不恭恭敬敬称一声王师兄。这身居高位久了,也就傲了。
趁着薛烨想着王师兄的事情愣神的功夫,那偷了他荷包的男童已经跑的没了踪迹。薛烨拍了拍衣摆粘上的土,暗道“今天真是晦气,下山采买还让小贼偷了银子。”
几个呼吸间,王志用了轻功已到几人面前,他修为较这些人高了许多,小小年纪已是练气五层,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自然是把薛烨方才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开口时语气里已可听出怒意:“莫要耽搁时间,怠慢了内门的长老们可不是你们这群杂役担得起的。”崇明宗家大业大,杂役弟子在外看着风光,也是那偌大崇明的一员,在内不过与奴仆等价。
崇明长老暂且不提,只论这弟子一辈,最受重视的是内门弟子,其中佼佼者是掌门的大弟子白晏,年纪轻轻已经到了辟谷三层,天资卓越,飞升指日可待。其次则是外门弟子,其中王志虽不是顶尖的人才,外门弟子里他也能排的上前几。最不济的便是薛烨这群杂役弟子,虽说也与那些天之骄子师兄师弟的叫着,可终究只能被人家当仆役的使唤着。
好在,崇明宗每十年一场大比,夺得魁首者可在崇明圣地神鸾峰领略剑意,更有甚者,可以凭着自己的天赋一跃成为七峰长老的门下弟子。
这边薛烨一行人被王志训的灰头土脸,奈何打不过他也只能作罢,扛着一大包菜蔬粮米回来留仙山。说是为内门采买,主要还是为了外门弟子忙活,王志之所以对这事如此上心,一是因为有油水可赚,二还是因为这些东西主要还是他们外门弟子用。至于内门那些人,他们大多都辟谷多年,又一心向道,这些东西他们不用,事情他们也不管的。就算偶尔有一两个内门弟子没辟谷的,大多也都是小孩子,吃穿用不了多少东西。
回到山上,薛烨垂头丧气地坐在竹篱前,磕着从山下买的瓜子儿,银子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算以后做下山的盘缠,没想到今天居然花了钱买瓜子,他一边磕瓜子一边觉得肉疼。正在薛烨肉疼的时候,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从草丛里冒出头来,草叶窸窣的声音给薛烨吓了一跳。
定睛看那孩子,一头柔顺的长发乱码七糟披散着,头上还有两片草叶子和一根小树枝,脸颊上有几条细细的小伤口,出了血透着红色,瞧着像是擦伤。小鼻头上也蹭黑了一身白色道袍也刮出了洞,腰间别了个拨浪鼓,他一动拨浪鼓便响一阵。薛烨发现这孩子后不禁想“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
想来想去也没在崇明宗里想起这号人,毕竟崇明宗也是天下第一大宗,有头有脸也是要脸面的,像是薛烨他们这种年纪的外门弟子一日也就只干一个时辰的活,还都是捡轻松的来,要知道,苛待童工可是很丢人的一件事。
雇佣童工他们也是不得已的,天下自从神皇鸾险些毁了人间后便不太平,连年征战,有许多孩子成了孤儿,若不是五大仙宗带头收养孤儿世上不知要多多少亡魂。当薛烨看清那孩子腰上别的拨浪鼓又被吓到了,那是内门弟子要的小玩意儿。
采买的时候由于这小东西在一堆吃的里显得有些特殊他还多嘴的问了一句,就知道这是内门要的东西。当时他还想是不是内门哪个师兄弄出人命来了。
没想到现在这东西落在这孩子手里,瞧着倒霉孩子穿的破破烂烂,整个人也可怜极了,显然他不会是哪个内门弟子的私生子。
他下意识忽略了那孩子的衣服是由上佳的料子制成,至于他袖口处银色丝线绣的内门弟子标识,颜色与衣料本身太过接近,薛烨看不见也是正常。
薛烨脑仁一阵生疼,这是哪里来的倒霉孩子哟。他走过去,蹲在草丛外面向小孩招手:“小弟弟,到哥哥这儿来。”小孩在草丛里眨巴眨巴大眼睛,歪着头看他,并无动作。
薛烨在草丛外继续努力,小孩儿还是歪着头看他。然后薛烨咬咬牙狠下心来抓了把瓜子。“来,小弟弟,到这儿来,哥哥给你吃瓜子儿。”
小孩还是歪着头看他,看见他手心里那几颗瓜子觉得稀奇,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有点懵了,又扛不住诱惑自己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小孩出来后薛烨细细看了看这孩子,说了句:“造孽哦。”小孩子皮肤本就娇嫩,他细细的小腿和小胳膊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明显是被树枝草叶划伤的,加上这孩子皮肤白皙,又带了一身伤,更是惹人怜爱。薛烨让小孩坐在他身边,小孩两只手把着瓜子,一口咬上去又呸呸吐了。
薛烨看着他和只小老鼠一样,十分可爱,又想到这孩子怕是长这么大,连瓜子都没吃过,也是可怜。
伸手扒了个瓜子仁,又让小孩张嘴,喂了他几颗瓜子仁。小孩一个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专心致志剥瓜子吃,薛烨找来水毛巾和药膏,把小孩擦干净又给涂了药膏。
擦干净的小孩更是好看,小小年纪一双桃花眼便漂亮的很,鼻梁挺直,嘴唇殷红。就是发梢处显得有点发黄,显然是营养不良。
小孩的身形比起同样大的孩子有些偏瘦,小胳膊小腿笔直笔直,一点多余的小肉肉都没。
于是薛烨又脑补了一出苦情戏,某崇明宗弟子始乱终弃,小屁孩不远万里寻找生父,啧啧,真是可怜。
擦干净后小孩依旧坐在那里吃吃吃,薛烨看他可怜也不去问他身上的拨浪鼓哪儿来的了。
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问他:“小弟弟,你叫什么呀?”小孩依旧吃,不理他。薛烨心里一凉,完了,这孩子不会是个傻的吧,继续问:“你多大了?”
小孩还是不理他,薛烨心更凉了:“你爹在哪儿呀,你知道吗?”小孩终于说话了,小手还攥着一颗瓜子:“我五岁了,叫晏晏,还有,我是女孩子。我没有爹爹,和师尊住在一起。”
薛烨喘了口气,还好,这孩子就是笨了点,没傻。听到他没薛烨就更心疼这孩子了。你想呀,不大点,长得好看招人疼,还身世凄惨,所以晏晏已经成功的激起了薛烨的保护欲。薛烨伸出狼爪子,像抚摸小狗一样摸了摸晏晏的头:“艳艳呐,以后就跟着哥哥吧,咱们不找爹爹了,和哥哥过,有哥哥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汤。”
说完还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你师尊怎么想的,这么好看个孩子起了这么俗气的名字。”晏晏小大人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瓜子壳,使出大绝招卖萌杀,盯着薛烨:“我没说找爹爹,我要找我的猫。还有,晏晏的晏是河清海晏的晏。”薛烨呵呵干笑“是嘛。”然后没办法,牵着小奶娃屋前屋后的找猫。
一大一小俩只小豆丁,大的只有九岁,小的五岁,大的拽着小的手,还时不时趴在地上学一两声猫叫,俩人忙到太阳下山也没找到晏晏的猫。“晏晏,你想不想吃瓜子?”小豆丁点头。“那你以后跟着哥哥吧,我保证让你一年,不,一个月吃一次瓜子。”
小豆丁就这么被小灰狼哄骗回了他漏风的夜景房。小豆丁晏晏自从天黑后就一直板着脸,薛烨戳了戳他腮帮子,晏晏就是用眼睛看着他,好像要哭了一样。薛烨又戳了戳他嫩嫩的小脸,晏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晏晏的猫丢了,呜呜,晏晏的猫。”薛烨哄了好久,晏晏才含着瓜子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