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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灵篇 她的种树人 ...

  •   一
      南山顶上,有一尖招摇的红。
      那是一棵硕大无比的枫树,枝叶繁茂,每一片手掌大小的叶子都艳烈如火,红到极致。
      这颗枫生在这里很久了,没人知道她是何时被种在这里,盘根交错,树皮褶皱,像历经沧桑的老人,却意外得拥有着最为炽热的鲜红。
      树下,落了一间废弃的旧书院,书院不大,只一间广门的课室,一间睡觉的卧房,里头常年住着一个残疾的白发姑娘,没有双腿,也不会说话。
      她便是那颗老枫的树灵。
      因为不会说话,周边的妖灵都不大了解她,只知道一年四季,春去秋来,她日日守在树下,坐在那间旧书院的门口,也不知是否在等什么人。
      妖灵们倒是个个心中好奇又怜悯得很,还从未见过哪个妖灵生来便是残疾的。
      “你能……帮帮她吗?那个妖灵姐姐……呼……。”小石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累得气喘吁吁。
      真是难为他了,将我连人带轮椅从山脚一路背上来,石头一族年纪虽小力气倒真不小。
      我掏出帕子替他擦汗:“你要我怎么帮她呢?”
      “唔……不知道……”
      “你去问问她。”
      “问问她?”小石往树下看了一眼,苦着脸道,“可她不会说话啊!”
      “是吗?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说话?你问过她?”
      小石一愣,摇摇头:“那倒没有,但是他们都说……”
      “都说她不会说话?”我拍拍小石的脑袋,摇头笑笑,“那是因为从未有人问过她啊。”

      二
      冬去春来,接连几日的暖阳过后,万物萌出了新芽。
      冉由望着门口空地上细细碎碎的新草,皱了眉头。
      “这方空地着实单调了些。”
      叹息传入室中,门口忽而冒出几颗小脑袋,叽叽喳喳接起话头:
      “夫子,不若种些花吧!”
      “花有什么用?还不如种菜吃!”
      “你就知道吃,围个猪圈算了!”
      “葡萄架好,又好看又能吃……”
      冉由听着身后的童言稚语,忍俊不禁,却是慢悠悠踱过身,佯装发怒,肃道:“拓本都描完了?”
      小童们见夫子生气了,慌忙一哄而散,回椅上坐好继续摹夫子的丹青。
      冉由莞尔,再望一眼门前的空地,又沉吟起来,种什么呢?
      夕阳悠悠落入远方的云海,染了漫天的绯红,恍得人微微心动。冉由望着这绚烂的霞光,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这一日春光正好,王家的小丫头蹲在冉由旁边,探头探脑,左摸摸右摸摸,好奇地瞪大了眼。
      “夫子,这是什么树啊?”
      冉由正埋头向坑中填土,闻言回头笑了笑,温声道:“此树便是我常与你们提到的‘枫’。”
      小姑娘惊奇不已,夫子常说每到秋天,百木枯黄之际,有一种枫树,反而红叶满枝,仿佛开出了满树的花,美不可言。只是南中镇不生枫树,她还从未见过。
      “夫子,你这几日没来授课就是去找它了吗?”
      冉由给新土上浇透水,小心拂去枝上的尘土,颇为欣慰:“是啊,费了不少时日。”
      “她好小啊!”
      “她可不小,比你大多了。”冉由说罢,忽转头问道,“留下的画可绘完了?”
      小丫头正要拿小肉指头挠树干,闻言脸一红,背着手悄悄退了几步:“就快了!”话落,嘻嘻笑着一溜烟跑开去。
      冉由摇头:“顽皮。”
      “你幼时也是这般顽皮吗?”
      四面无人,轻柔的女声却清清楚楚自面前传来,冉由也不意外,自然回道:“我幼时是否顽皮,你莫不清楚?”
      女子咯咯地笑:“你幼时便是个呆子,如今长大了,还是个呆子!”
      冉由失笑,轻轻敲了敲枫树干:“我怎就是个呆子了?”
      女子似是发痛,“哎呦”一声,接着揶揄道:“你幼时总对着一棵树说话,不是呆子是什么?如今不远千里劳心劳力将一棵树背上山顶来,不是呆子又是什么?”
      冉由张了张嘴,却是无从反驳。
      细想一番,自己确像个呆子,只得无奈辩道:“我若不呆,不同你说了那么多话,怎能将你唤醒?若不呆,家乡大旱,你现下还能不愁吃喝?”又笑着道,“能将你养得这般好,我便是呆子,也是个有慧根的。”
      “不还是个呆子!”
      女子似是被逗笑,声音里带着丝笑意吟吟的嗔怪,轻笑连连。
      不知风从何处起,山云四逸,尚显青绿的枫叶也随风摇摆,摇曳生姿。

      三
      转眼已过数日。
      是日,已过申时,南中山顶的书院却仍未散学。
      “上乘丹青之技,不仅是技艺出众,德行心性亦颇为重要。画艺再高,无品无德,仅可止步于画手,德艺双馨,方可炼成大家。”冉由背手立于堂前,神色肃穆,“你们可听懂了?”
      堂下,三个小童正垂头并排站着,怯声道:“学生受教了。”
      冉由看着三个小小的人儿,叹了口气,缓下声来:“说吧,是谁的主意?”
      三个小童俱不言语,半晌,李家小子坦白:“夫子,是我的主意。”
      “为何要折枫枝?”
      “作……作武器,扮将军……”
      冉由气结,下学不过片刻没看紧,便叫这三个孩子钻了空子折下三条枫枝来。然游戏本为孩童天性,又不好苛责,着实令人上火。
      “明日每人交三幅枫叶图,不许重样。”念头转了三转,冉由终是只能想出这样的责罚,“今后不许再犯了。”
      “是,谢夫子宽恕。”
      打发了顽劣的学生,冉由皱眉将地上散落的枫枝捡起,三枝纤长的枫枝被蛮力折下,断口狰狞,尚连着撕拉下来的树皮。
      冉由越看越心疼,站在树前愧疚万分。
      “伤得严重吗?”
      枫叶微摇,响起略显沙哑的女声:“没什么大碍,过几天便好了。”
      冉由却不信,声音哑成这样,还说什么没有大碍。若不是自己管教不严,又怎会害她受伤。
      “……对不起。”
      对方一愣,忙宽慰道:“又不是你的错,这点小伤还不算什么,我们树啊,最不怕的便是疼了。”
      话虽如此,冉由却知,树木折枝,只怕与人剜肉无异,她不过安慰自己罢了。
      心思未落,果见她强忍不住,轻轻打起颤,枫叶一颤一颤摇晃得簌簌作响,冉由四下环顾,却并未见风起。
      谎言眨眼拆穿,她沉默下来,忽而换了个语气,轻快道:“呆子,你若真心愧疚,不若替我作幅画吧,画得好看些,权当作赎罪了,可好?”
      冉由手中拿着方帕正欲为断枝包扎,闻言哭笑不得,细想来,自己与她相伴长大,确实从未好好画过她,心中立时柔软下来。
      “好,我答应你。”

      四
      冉由是在下山买墨的路上心疾发作的,幸好被路过捡柴的挑夫发现,背到了医堂。
      医堂的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榻上脸色发白的冉由,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这病……唉,娘胎里带出来的,活到如今已是不易,老朽……实在无能为力啊!”
      “……大夫,我还有多少时日?”
      “若是保养得当,或许……能捱过今年冬天吧。”
      冉由走出医馆,眼神呆滞,脚步都是虚浮。
      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可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孩子们的画技还不够熟练,阿爹阿娘的坟冢还需要他看守,还有……
      还有他的枫树,还未有自保的能力,还未曾见过他作的画。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细细绵绵地飘入颈窝,滑落进衣裳,丝丝的凉。
      冉由抬头望去,远处微耸的山顶上,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艳红,又像只是霞光的一隅余色,不细看去其实一点也不显眼。
      原来她还这么小。
      不,她总会有长大的一天,树的生命怎么会短呢?
      不管怎样,都会比他活得更长更久。
      可自己,好像等不到她长大的那一天了。
      微咸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进唇齿之中,心脏忽然像刀绞一样撕痛。
      冉由捂着胸口,痛苦地跌倒在雨地里,在路人的惊呼声中,昏死过去。

      五
      一向下笔如神的冉由拖着虚弱的身子,花了足足三个月才将枫树图画好,真正完工那天,已是暮秋了。
      冉由将画裱起来,挂在课室讲堂前的案墙上,正对着大门和门前的枫。
      画中,艳丽的红枫绚烂如霞,高大而繁茂,蜿蜒的树根延伸至一扇大门之内,身着白羽的女子便坐在那门槛的树根之上,俯首似在吟唱着什么,及腰的银发散落在身周,恍若误入尘世的仙灵,超凡脱俗,说不出的纤美。
      “你将我画出来了吗?”
      自从答应了要为她作画,冉由每日都会听到这么一句催促,今日也不例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内正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难得红了耳朵。
      “没……还没,这些日子忙着备课,哪里得空……”
      “这么忙?”女子失落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呆子,你可别是敷衍我的啊。”
      冉由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那时他初画完枫树,总觉得少了什么,左思右想,终是决定将她也画出来。第一次为女子画像,还是没有实相的女子,冉由只得依照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画。
      此刻一想到他画中想象出的她的样貌,便觉得十分心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耳根烧得发烫。
      “再不画好,等我冬眠了,可就看不到了啊。”
      眼看她又要问起,冉由忙胡乱编了个借口,匆匆躲进房中。
      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怕是,要笑话他了吧。
      冉由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苦笑。
      枫灵不明所以,只当冉由不愿为她作画而躲着她,秋风瑟瑟,徒然生出几许落寞。

      六
      “……等我走了,你们便下山罢,我已替你们同陈夫子说好了,陈夫子年事已高,不喜喧闹,你们……跟着他……可不许再这般没规矩了……”
      小童们闻言皆是一惊,一时间不能接受,纷纷不舍得夫子,伤心痛哭起来。
      “夫子为什么要走?”
      “夫子莫非嫌弃我们画艺不精,不想再教我们?”
      “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今后一定潜心学画,再不顽皮了!”
      小童们扑上来,痛哭流涕地向冉由作着承诺求他原谅,抱着他不肯松手,鼻涕眼泪沾花了一张张小脸。
      冉由望着眼前的孩子们,心中升起融融暖意,再装不下去淡漠,鼻子一酸,笑着流出泪来:“你们莫哭,夫子从未嫌弃过你们……只是……只是夫子的爹娘想夫子了,夫子要回去看看他们。”
      “那夫子还会回来吗?”
      冉由眼角轻柔,目光越过大门,望向门外那棵孤零零的冬眠的枫,含笑摸了摸学生的头:“会回来的。”
      若有来生,一定会的。

      七
      “姐姐,你在等人吗?”
      枫灵抬眼,只见一个十岁大小的小童站在面前,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可惜不是那个人。
      枫灵转头望了一眼上山的小路,那里多了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从未见过的美人,眼神清亮,正看着她笑。
      她咧咧嘴唇,算作回应。
      美人薄唇微启,朝她道:“这枫树可真美,种树人有心了。”
      枫灵苦笑,落寞地垂下了眼。
      却听美人又道:“我见过他。”
      枫灵一惊,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她,目光灼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字句:“他、他……在哪儿?”
      或许是太久不曾说过话,她的声音喑哑又干涩,颤抖得不像话。
      男童惊讶:“原来你会说话啊!”
      轮椅上的美人微微一笑,并不意外的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递来:“这是他临走前,托我送来的。”
      枫灵眼眶发红,犹豫着接过,却是一方旧木匣子,小心打开,里面装着一卷画。
      枫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得拆画卷的手都开始颤抖。
      画卷打开,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足足长有两米的画纸上,一扇古色的沉香大门大开,门外赫然是一棵明艳似火的红叶枫。门槛之上,白发羽裳的女子垂首静坐,华发及地,与红枫相映,纤手微抬,红叶落了满裳。
      不正是她现在的模样?
      枫灵喉头哽咽,哑声问:“他回来……看过我,对吗?”
      轮椅美人不答,只是静默着转向一旁的枫树,叹息着赞了一句:“真美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红的枫树。”
      说罢,回头招呼树下清秀的男童,“小石,我们该回去了。”
      枫灵愣愣看着她们转身离去,嚎啕大哭。

      九
      “那个妖灵姐姐,怎么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那是因为,她在等她的种树人啊。”
      “好可怜啊,这么美的枫树,她的种树人怎么舍得离开呢?”
      “……是啊,她的种树人……哪里舍得离开呢?”
      我转头望去,天色渐晚,南中镇的山头薄雾笼罩,渐渐看不真切,山顶上那尖红被笼在雾中,影影绰绰,朦胧间仿佛垂泪的女子,茕茕孑立,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百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也曾这样遥望过她吗?

      “听说,你是妖?那她……也是妖吧?”
      “妖灵……如何才能炼化成人?”
      “能请你,帮我转交一幅画吗?”
      “不要告诉她,我去了哪里。”
      “……”

      她不知道,她的种树人就葬在树下,血液渗透土壤,一寸寸滋养,成就她妖灵精体,灼灼其华。
      她不知道,她的隽秀眉眼,是那个痴心薄命的呆子,倾尽心血描绘百日而成,她萎缩的双足,本可以恣意踏遍这山河之间。
      她也不知道,她的种树人,她心心念念要等的人啊,究竟有多爱她,才能让她的生命之树,立于一山之巅,红得这样炽热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枫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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