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好轮回》婓钰

9、赠湖

　　周淳羽凭本能在碧湖中移度，她在湖水中胡思乱想，自己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未生灵智的时候，她便算不得生灵吗？

　　正因为她目前还不得肉身，于是能体会到“腹腔”中梁纵与姜露的起伏情绪。

　　梁纵呼吸急促，余寿短暂，魂魄动荡，身体被不少恶鬼用利齿撕咬出伤口。周淳羽了解他的痛苦，梁纵一声不吭的忍耐力直叫周淳羽肃然起敬。
　　第二变前青鱼没有身体，除却视觉听觉外，一切抓瞎。
　　梁纵身上却带着惹人沸愤的燥气，使她浑身不自在。大概是剔纯的火灵根，与木系的她实在相克。
　　姜露不一样，剑修的路子和爽朗的性格也掩盖不了木系清雅的灵力。周淳羽将这个女修藏在身体里，同出一脉，融合顺畅，她甚至能透过姜露去感受一个胎儿年轻的生命力。
　　那颗心脏在以令人着迷的速度跳动苏醒，健康又蓬勃。

　　姜露可以吗？

　　周淳羽猛地浮出碧湖湖面。

　　鬼渊黑泪修士已经见不着了，碧湖超出了周淳羽想象的大与曲折，不过这很好。她大可以将这作为自我保护的一大底牌。

　　她没有方向感，初步断定了安全的地点，尽量控制自己轻轻地“吐”出两位凌霄修士。

　　梁纵是个懂礼的修士——自从周淳羽看了光点里的教诲后，就改口了“道士”这种可笑又混乱的叫法。
　　他明明都要直不起身了，还是跪在地上给不人不鬼的青鱼行了叩恩大礼。跪得周淳羽“心一跳”。
　　“纵代吾妻再拜。”
　　梁纵忍着身体的崩溃，再拜谢一回。

　　姜露大口地喘息，双手捂着肚子，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谁要你替我道谢了！我连拜恩人的力气都没有吗？”她眼睛弯起来，让周淳羽觉得特别美。
　　“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可惜我......”她明显是吃痛，一手抓住地面，五指陷了进去，“就怪我修炼的慢了。这次可能，过不去了，梁纵！”
　　梁纵眼睛死死盯着她，心爱之人痛到极处脱口而出的呼唤，让他恨不得同往常一样，陪伴身侧，助她胡闹。
　　“梁纵，帮我！我不能让，不能让——”
　　尸火试图突破胎儿天然的温床，姜露不愿让孩子被人吞噬，亦不愿意让孩子夭折。

　　周淳羽晃晃头，庞大的身形一瞬缩小，小青鱼露出半个身子，静静地浮在水上。
　　她一边想着真好，一边否定自己觉得不好。好在孩子有他们这样温柔的父母，不好在他不能跟着这样的父母长大。

　　一会儿她偷偷在思绪里补了一句。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问题。

　　梁纵的生命消逝得快得多了，周淳羽敢确定十五息后，他就再也不能意气风发地当他的凌霄纵元君。但他眼睛里好像没有悔意，嘴唇咬得斑驳，血迹逐渐透出。他还在输送灵力给妻子，犹恐不够。
　　从楚州越山涉水逃回东洲大地，梁纵精疲力竭，为了孩子，他彻底透支了灵力，伤口很快败溃。
　　姜露倔强地压榨着自己的生命，木系灵力的她再不走寻常路，好歹还是学过延续法术的。此刻她再感恩不过曾经的无意。

　　天骄的陨落总是很凄凉，尤其是一厢情愿去赴一场无果之约。

　　“我的母亲是谁呢？”
　　周淳羽思索起这个问题。
　　碧湖由这段放弃一切的死脉精华一点一滴凝聚而成，唯一的执念就是让她离开，让她成人，让她去报复。
　　她心疼碧湖竭尽全力的付出和绝望。
　　她离开过，成人过，尚没有报复过。

　　她该去报复凌霄宗吗？
　　不会的吧，她已经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爱上了这个宗门。
　　爱上以引道神秘修士和纵横元君为代表的——凌霄宗的包容和真诚。

　　梁纵身体冷下去，挺拔的身体倒下后，失去了主人在世时赋予它的气度。
　　姜露神识混乱，她被尸火干扰，保护后代不惜求死的意志在被瓦解、遗忘、消磨。
　　她是个很耀眼的女子，周淳羽想看更耀眼的人，那个人也许就等着她的援助。

　　周淳羽现在想的是，灵力没了就没了罢，她可以凭自身之力踏踏实实地走。
　　碧湖不用太过担心它，它做的很好了。
　　所以，她舍得。

　　磅礴的湖水以小小的青鱼为中心，倒悬出空洞的龙卷。
　　她还不能领略到第二变的风采，无法沟通天地灵力，可她不着急了。
　　湖水独特有力，救人当救急，给予凌霄二位横纵元君，她不悔！

　　源源不断的湖水透过青鱼的身体，就像暴躁的野兽经过了谁的抚摸，温顺地成为纯净的灵力渡入姜露的丹田里。
　　姜露清明了不少，她回望了一眼亡夫，再看向那条缩小的青鱼，明眸里满含泪水。
　　她粗暴地擦了眼泪，专心致志对待自己未出生却很坎坷的孩子。

　　湖水除了灵力外还有种神奇的安慰感，若姜露不是这种情况，碧湖水在她身上可以尽发魅力。
　　姜露亲身体会到效力，不禁也担心青鱼。
　　因为湖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或许会引起她恨毒了的五衰鬼渊修士的注意。而当那鬼修明白了碧湖的价值，一定不会放过小青鱼。
　　可惜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孩子与青鱼留下的。

　　姜露自诩凌霄天骄，临死前，却突然觉得自己过得无比失败。

　　——

　　周淳羽灌输得相当大方，这下她不努力都不行了。
　　当她还想送出更多的时候，姜露无声无息地，也去了。

　　周淳羽停下，脏兮兮混着姜露鲜血的幼婴，闭着眼啼出一丝哭喊。
　　真丑。

　　尸火钻进了他的身体，周淳羽完全没有办法。

　　“......”
　　倒霉孩子。
　　周淳羽默默念道。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有余力不令他一下子就葬送在人类口腹中。
　　天真以为人类只食异族的她错了，不论是否天灾，世道仅是弱肉强食——吗？
　　事实狠狠地打了周淳羽一巴掌，她还得心甘情愿送去束脩。

　　出乎意料的是，尸火仿佛与黑泪鬼修断了联系，好半日不见他追上来吃小孩。
　　周淳羽等到天黑再天亮，婴儿都饿得奄奄一息了。

　　可她也没有食物。
　　不仅没有食物，碧湖的水还不能喝。
　　周淳羽没有手脚，没有人类身体，不能离开碧湖，什么都做不到。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梁纵和姜露会不会气活了回来呢。

　　两人身体和元婴都受到致命攻击，衣物还将尸体较为妥善地保存着，但依旧很不像话。

　　有——人——吗，来个人埋埋他们，带走这个小不点啊——
　　周淳羽翻滚，孩子若死掉，梁纵和姜露的牺牲岂不是没有丝毫意义。

　　她千呼万唤，不晓得是不是起了点作用。
　　周淳羽潜进湖水暗中观察。

　　一位身形高挑、前凸后翘的女修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朝水边走来，再拐过几道弯，就能在树下发现可怜的两夫妻和嗷嗷待哺的丑孩子。
　　她的确来了，看见婴儿先掐了一卦。
　　周淳羽为了防止又是一个吃小孩的，很警惕地凝视着她。

　　女修一身黑裙，巧妙地衬托出了她的曲线，腰间一枚赤色骷髅玉牌，同她的红唇一起成为吸睛的重点。
　　周淳羽一下子就记住了。

　　黑衣女修先是将两具尸体身上的首饰都摘取下来收好，然后目光直接又热情地落在轻轻哭喊的婴孩身上。
　　她的表情很满意啊。

　　周淳羽莫名其妙，有什么好满意的，她很缺一个儿子吗？不过看在她那么小心翼翼地抱着梁纵孩子的情况下，收取财富什么的，也可以当做小家伙的抚养费了。

　　“罗冷春，放下你手中的婴儿。”来者声音苍老，压抑着迫不及待和夺食的凶恶，“那是我的补品。”

　　凌霄在东洲之巅矗立万年，碧湖在漫漫冰雪之境里散发着墨绿色的压抑生机。
　　黑泪鬼修拨开成长得反常的树木，皮包骨的掌上尸火燃烧，散发出脂油味道。

　　黑衣女修罗冷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捂嘴曼声道：“奴家当是谁呢，鬼渊斯年元尊，哎哟哟，脸......胸......身体怎地都这幅模样了。奴家可惜着呢~”

　　斯年一心追上鬼祖的脚步，踏上五衰的年纪对比同级委实说不得大。因着对传说中那人风姿的向往，他一直保持容颜，爱美之心和髅粉窟一群莺燕差不了多少。
　　五衰第一衰——色衰。
　　被体态丰盈，容貌正值盛态的罗冷春嘲笑，踏上第一衰的斯年心情愈发恶劣。

　　“闭嘴。”斯年阴下脸，皱纹堆叠。
　　罗冷春言毕也是收了刻意的媚笑。

　　这斯年跟外界传言的一样，不近女色，对着万年前的死人着魔发痴，当真恶心至极。

　　“哼。你以为只有你需要补品？他也是我最好的补品，不过肉太少了，得养个十来年才有用。”罗冷春分毫不让，“你吃了他也年轻不了~放弃吧。”

　　斯年被戳到痛脚，尸火熊熊：“你以为你抱着的是谁的孩子？我看你这荡.妇勾当干久了谁都敢掺和。”

　　“谁的？”女修一脸漠然。

　　“凌霄史真之徒，梁纵，姜露。”斯年一路追杀到东洲，有放水不假，后继无力亦是实。
　　谁知女修放肆一笑：“史真，菩提剑？教我说，凌霄尽是一群魔不魔，法不法，四不像。那菩提剑身下玩意儿都不能用，为甚不去长生殿削了头发，还学人教导弟子，笑死人。”

　　“多年不见，你倒是见了不少姘头。”

　　“哪里哪里。”罗冷春放出身上威压。“奴家也伤得重，你是刚踏入五衰，奴家却也是稳固出窍，拼了这条性命，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倒霉孩子。

　　周淳羽愕然于奇怪的发展，为何凌霄附近邪修如此多了，还都有交情，闲谈就是不少秘闻往事。

　　梁纵的孩子究竟会去哪？他们聊归聊，也不打。在斗法中要是波及婴儿，他脆弱得要命，肯定活不下来的。

　　非要选一个的话，他还不如落到罗冷春手里，好歹先保住几年命再说其他。

　　罗冷春表面上说得客气，实际被凌霄宗菩提剑一剑捅了心窝子。
　　她引以为傲的胸膛险些被劈开，好险用身边的男宠血肉填上了，要完全祛除这股剑意，非得花上十年不止。

　　斯年来抢她的药引，她是万万不肯的！

　　罗冷春眼高于顶，若非貌美、修为、有道侣三者均符合，是惹不动她的。也是都怪她一时鬼迷心窍，居然瞧上了史真。
　　输人不输阵，她只得胡编乱造来毁掉史真名誉，掩饰自己的气急败坏。
　　她怎么会承认跨洲只为春风一度，结果费尽心思连近身都不可，简直耻辱！
　　男婴是她遍寻不得的纯阳体质，极度吸引女性，又是金火双灵根，阳中之阳，好极。从斯年嘴里又得知，男婴是菩提剑徒孙，罗冷春都乐了。
　　彼时用完再扔都可惜，她必得好好利用。

　　“奴家愿意用髅粉窟最好的保养法子同你换男娃儿。你可想好了。”先示威再利诱，罗冷春女人的把戏贼精，男人的方式她也摸了个透。
　　斯年没有理由拒绝。
　　罗冷春神出鬼没，一向当个猎手，哪里有她看中的男人，她就去哪里。
　　刚才的话明贬，实则......

　　看来一衰为了保留容颜，他少不得要来东洲多叨扰这妖妇。

　　罗冷春也爽快，她主意打定了。进阶五衰遇见了瓶颈，她定要找修为足够面相又心仪的男人来采补或双修。史真让她栽了跟头破了要求，她不把史真吃到手决不罢休。
　　十年而已，她等得起。
　　最好把怀里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罔顾伦常，气死史真，败坏凌霄门面，最后再在史真面前让他徒孙为了自己自杀，她才真正高兴呢！

　　想完后觉得爽了，罗冷春摸了摸婴孩的额头，笑容微微凝固了。
　　经脉堵死，完全没有修炼潜质。
　　正是上天赠与的，最佳吞噬类炉鼎。
　　看来只能养养伤增加一下修为了。
　　见不到史真痛不欲生的样子，她觉得可惜着呢。

　　周淳羽观察了许久，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