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十年》无花糖

4、秀肌肉

　　杨杏山的来头极大，对外他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手里握着人数众多的巡捕；对内他又是人尽皆知的上海滩大佬，是和青帮齐名的□□龙兴社的龙头舵主。在公共租界的地盘上，黑白两道都得买他的账，哪一个敢于逆他的意思，登时就可以让他家破人亡。尽管租界是外国人的天下，但是洋鬼子深知以华制华的道理，他们就需要杨杏山这样的人替他们出头。

　　说起来杨杏山做人也是落门落槛，为人气度上绝对不逊于法租界大佬杜月笙。杨杏山私底下做的是贩卖鸦片，走私黄金，开设赌场和妓院等等见不得光的生意；但是明面上他也是一个广交朋友，和知识分子以及各种势力都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孟尝君式的人物。只要上门真心求助于他的人，杨杏山都会慷慨相助。

　　只是今晚来拜访他的人，却是他自己最不想见的人了！

　　杨杏山走进大客厅的时候，日本驻沪领事馆特高课的山本龙一正弯着腰在仔细地看着多宝格里的一个玉器，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这个身着西装的日本年轻人才转过身来。说起来这也不是杨杏山第一次见到山本龙一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杨杏山的那双眼里，这个谈吐极其优雅的日本人却有着深不可测的气场。

　　和以往一样，山本龙一对着杨杏山恭敬地鞠了一躬，同时嘴里恭敬地称呼了一句杨爷！

　　杨爷是江湖上的人对于杨杏山的尊称，既代表了他的江湖地位，也能或多或少显示出他的年纪来。杨杏山一如既往的微笑打招呼，在请这位特高课课长坐下之后，下人们才开始行云流水地端茶倒水拿果盘送瓜子。山本龙一显然对于中国人的这套礼数非常清楚，就见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这一套程序完成了才慢慢地开了口。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杨爷，鄙人心中非常的不安。但是事出突然又不得不为之！”这位特高课课长显然是个出色的中国通，他说中文的时候非常流利，甚至于还带着一点京片子。

　　杨杏山端过茶碗喝了一口，“山本课长言重了，杨某人年纪大了，睡眠也少，你这会来算不上是打扰。少佐先生有什么吩咐请尽管示下，只要杨某人力所能及之处，一定愿意效劳。”

　　山本龙一并不急于答话，而是取过那盏青花瓷的茶碗喝了几口茶。“杨爷要是这样说，山本就更加不敢开口了。其实今晚来纯粹是为了公事，杨爷眼下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相信应该是已经收到消息了。上海市警察局前任总探长刘畅君今晚在回家遇刺身亡，他的太太身负重伤，现在还在医院急救。”

　　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杨杏山在心中暗暗说道。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还是得去完成，于是他微微点头说道：“我是刚刚听说没多久，这会工夫我们公共租界巡捕房的人应该已经在现场取证了。”说到这里杨杏山点燃了一根红圈香烟吸了两口，“少佐先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山本龙一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杨爷说的对，在下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刘先生是大日本帝国极为看重的人，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公共租界死于非命。我想杨爷贵为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应该是会给皇军一个交代吧！”

　　交代个屁！杨杏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但是嘴上却依旧说道：“那当然，既然是在公共租界发生的事情，我们巡捕房自然有职责去调查。不过嘛！”说到这里杨杏山故意顿了一下，“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凶手极有可能是铁血团的人。”

　　杨杏山将锄奸两字去掉了，目的是为了不让山本龙一觉得他在当着和尚骂贼秃。但是杨杏山很清楚地看到，山本龙一听到铁血团三个字的时候，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震。看来这家伙也是很忌惮铁血锄奸团的，不然这些号称随时准备为他们天皇效忠的鬼子兵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果然就听山本龙一冷着声音说道：“又是铁血团，这些□□人真是该死！”说着他忽然伸手在桌案上狠狠地拍了一下，那盏青花瓷碗因为被他的巨大掌力打的落在了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随即就碎成了很多片。

　　客厅的响动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只在一个瞬间的工夫，就见一群荷枪实弹的年轻人从书架后面以及门外闪了进来，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枪口都对准了只身矗立在那边的这位特高课课长。

　　整个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山本龙一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自己是绝对处于下风的。二十多支枪对着自己，不要说杀出重围了，就算是自己想要拔枪自卫都不可能。这种僵持的局面整整持续了一分钟，最后还是杨杏山以主人的笑容打破了僵局。

　　“山本少佐莫慌，这些人都是我的徒子徒孙，他们不是针对您的！”说着杨杏山对着这些枪手轻轻地摆了摆手，就见这些人立刻収枪闪人。这次同样只是一会的工夫，整个客厅里面就又一次空空如也，除了他们二位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影的存在。

　　“山本少佐受惊了，杨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就算是租界的治安情况也很不好啊，铁血团是到处杀人放火，弄得是人心惶惶。还有土匪流氓也趁火打劫。真的不得不防啊！”就听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连我这个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的家里都要如此的防备森严，外面的马路上死个把人，说实话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身为中国通的山本龙一自然明白杨杏山说这番的用意，一来是为了推卸刘畅被杀的责任；二来也是在适当地秀一下他的肌肉，从而很含蓄地告诉他山本龙一，这里是他杨杏山的地盘，而且他本人是不吃硬来的那一套的。老子就是不尿你那一壶，你又能其奈我何？

　　终于，一些笑容勉强的出现在了山本龙一的嘴角，就听他放缓语气说道：“杨爷，您不仅仅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也是和杜月笙先生齐名的上海滩老前辈。帝国皇军很希望能请您这样的大人物出来一起主持大局！不知道您一下如何呢？”

　　话音未落就听到杨杏山哈哈大笑道：“山本少佐太高看老朽了，我杨某尽管是挂了个巡捕房总探长的虚职，其实早已经是退居二线了。中国有句俗话相信少佐也听过，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老朽现在就是前浪了，这前浪终究是要死在沙滩上的。所以山本少佐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这话杨杏山双手取过茶碗放在眼前，然后揭开了茶盖碗，在外面一直睁大两眼小心侍候的下人一看这架势立刻扯开嗓子高声喊道：“送客！”山本龙一微微鞠了一下身子，随后径直走了出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杨杏山的嘴角边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