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十年》无花糖

2、往事如风

　　安家祖上是浙江南浔的一个富足大户，做的是钱庄买卖。在南浔人的嘴里，喜欢把那些家藏白银五十万两以上的富户称为大象，而其中有八家身家超过两百万白银的世家更是被成为南浔八象。安家则正好就是这八象中的一象，其富豪程度自然是可想而知。

　　和山西票号的那些老帮不一样，南浔尽管是个小地方，但却是民风开放；尤其对于外来事物的接受程度非常高。清朝末年的时候安家老太爷就决心要让安家的子孙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而不是选择永远地待在南浔这个山清水美的地方。于是乎就有了安家子孙走外闯天下的传统，最初是去了杭州，很快就到了上海和武汉；京城也很快有了安家的钱庄分号。

　　做钱庄生意的人，需要对政治和社会格局格外的关注，而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正是中国社会经历一次最大变革的时期。各种政治势力和军阀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都像是走马灯似得换人。先是大清王朝在一片枪炮声中落幕，随后袁世凯玩了个登基的闹剧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接着就是北洋政府天天打仗弄的民不聊生，再后来就是影响整个中国的北伐战争，在这一片硝烟战火之中，南浔反而成了一个难得的清静场所。

　　然而外面的战火尽管可以暂时让安家收缩生意上的地盘，却无法阻挡安家子孙出外开阔眼界的脚步。安家的第四代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始了他们的留洋之路，安子轩就是他们这一代人中间的佼佼者。他先是在英国完成了大学学业，随后准备游历整个欧洲，而偏偏就在此时爆发了震惊世界的卢沟桥事变。安子轩实在是放心不下家人，这才回到了中国浙江南浔。

　　此时的安家已经不是走之前的安家了，无情的战火吞噬了安家在全国各地的钱庄票号，尽管还能算的上是有钱人家，但是元气已然大伤，境况自然是大不如前。但是安子轩的爷爷和父亲看到自己学成归来，心中依旧是无限欢喜，因而是大摆筵席为他洗尘接风。等这一番折腾都消停了之后，安家长辈才算是真的有空来和安子轩谈话。

　　按照南浔人家的习惯，安子轩早就应该成家立业了，只是前几年他一直在海外游学，所以就把婚嫁的事情给耽搁了。现在既然是学成归来，那就应该尽快的为家族开枝散叶才好。

　　不过安家的长辈考虑到安子轩游学西洋的缘故，因而同意不采取包办婚姻的方式，而是让他自由选择。用安老太爷的话说，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安家的大门对她始终是敞开的。但是安子轩却在长辈们期望的眼神中变得日益沉默了起来，继而甚至于开始明里暗里拒绝他们的要求。

　　没有人知道安子轩为何会变得如此扭捏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下人们还是在传说这位长相英俊秀气的少爷是不好意思外带难为情，但是很快这种说法就被否决了。一个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人，那什么没有见过？据说洋婆子们穿的都是袒胸露背的，在公开场合都和男人搂搂抱抱。这位子轩少爷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至于弄个婚嫁之事就如此害羞。

　　紧接着另外一种说法也在下人们之间流传开了，说是子轩少爷早已经是心有所属，而且还是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所以他才不愿意把真相说出口。这说法传到子轩的父亲也就是安老爷的耳朵里，顿时惹得他是暴跳如雷。在安老爷的眼里，他出钱送儿子出国是搞西学东渐而不是去搞破鞋的，尽管这些传闻只是捕风捉影，但盛怒之下的安老爷还是把那群嚼舌根的下人狠狠地抽了一顿皮鞭。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人前背后的议论子轩少爷的婚事了，但是私底下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位少爷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然成了个不近女色的英俊僧人。莫非安家这么大的产业和世代相传的血脉就要由此终结了吗？

　　而答案就在那一年的春节被意外的揭晓了。一个自称是安子轩在英国一起上大学的男生在此时到了南浔，这个人的上门造访让安子轩很是吃惊，但同时却也是兴奋莫名。安家上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子轩少爷是如此的开心了，因而也都是无比殷勤地招呼地这个叫方明的男生。据说方明的父亲是民国政府外交部的一名次长，所以他在英国的时候研修的就是外交学，加上他本人长的是英俊潇洒又能言会道，安家上下无不喜欢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经常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个雪后的下午，安老爷从自己儿子房门口走过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声。那声音说是哭不算哭，说是笑也不应该是笑，反而像是什么人因为疼痛在小声呻吟一样。心中感到奇怪的安老爷随手推开了儿子的房门，映入眼中的景象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自己那俊美的儿子正跪在床上，而那个方明却在他的身后用手扳着安子轩的肩膀，同时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安老爷的突然闯入让这对正处在激情高潮上的年轻人顿时乱了方寸，等他们两个手忙脚乱穿戴好的时候，安老爷已经在门外气的晕了过去。

　　被人救醒过来的安老爷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爬到祖宗的祠堂里去哭诉，而且是哭的声嘶力竭。据当时陪伴在身旁的下人们说，安老爷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子孙不孝，有辱门风”。等安老爷哭诉完之后，安子轩的名字就被他从家谱上给一笔划掉了。用时髦的话语来说就是被开革户籍，净身出户了。

　　当然这种在当地别人为是奇耻大辱的事情，安家自己也不会去大肆宣扬，安家上下也无人敢随便声张。好在安子轩的母亲私下给他在外国银行已经预存了足够的银子，但是为娘的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随后就在一个夜晚安子轩乘船离开了南浔，而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北平。

　　到了北平之后安子轩就直接去了方家找方明。对于安子轩来说方明就是自己的爱人，他们两个在英国的时候就已经相知相爱了，本来约好毕业之后一起游历欧洲的，如果不是日本人发动卢沟桥事变的话，他们两个这会工夫早就应该在欧洲享受温暖的午后阳光了。

　　本来安子轩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在和方明见面了，没想到天意弄人他竟然直接来了南浔，而天意更加弄人的是竟然会让自己的父亲当场撞破自己和方明的激情。对于自己被迫离开家门，安子轩虽然在意但也无所谓，只要能和自己爱的男人在一起，再多的苦难都能承受。

　　可惜的是最让他在乎的事情还是真的发生了。到了北平之后安子轩就直接去找方公馆，但是看到的却是他的心上人正在迎娶新娘的场面。看到安子轩的出现，方明虽然吃惊却并不惊慌，他很从容地招呼着安子轩。但是在婚宴结束之后却对安子轩说出了真话。

　　原来方明之所以去南浔找安子轩，就是因为他要结婚了，所以希望能和安子轩有最后相聚的机会。对方是国民政府财政部高官的女儿，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同样也是两个家族的联姻。只是安子轩不等他说完就挥手给了方明一记耳光，并以此终结了两人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