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十年》无花糖

19、暗潮涌动（2）

　　杨杏山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坐着，西洋钟的时间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整个魔都都已经开始进入到了沉睡之中，但是这位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兼龙兴社的龙头老大却还是睡意全无。刚才自己拜访特高课课长山本龙一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对于自己的到访，这位日本军人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想想也能理解，现在的上海早已经沦为了孤岛，就算是相对安全的租界其实已经被日本军给包围了起来。说不准哪一天鬼子兵就会强行进入租界结束眼前的这种形势。

　　“在下是真的没有想到杨爷会深夜来访，实在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山本龙一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没有丝毫戏谑的表情。“杨爷您能登门就是我的荣幸了，为什么还要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呢？实在让我承受不起。”

　　杨杏山呵呵一笑道：“山本少佐客气了，这些礼物只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我们中国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这些东西还请山本先生笑纳。”没想到的是，山本龙一却继续装糊涂道：“我记得你们中国人也有一句话，叫做无功不受禄。山本自问对杨爷没有过任何的帮助，所以这份厚礼实在不敢收，还请杨爷带回去吧！”

　　杨杏山在心里恶毒地诅咒这个日本人和他的祖宗八代，他明明知道自己这次的来意却偏要装作是一无所知的样子。看来这个山本龙一真的不愧是中国通，对于中国人的这套欲擒故纵掌握的很到火候。杨杏山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山本先生，我看我们彼此都不用打哑谜了，干脆来个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看到山本龙一点头，杨杏山继续说道：“最近几天我们公共租界甚是不太平，铁血团那帮人到处杀人，这次更是干脆闹到我的人间去了。”说到这里杨杏山故意装出一副悲痛的表情说道：“贵国五名军官在人间丧命的事情想来山本少佐应该已经知晓了，在下深感悲痛。”

　　说完杨杏山就站起身来对着山本龙一鞠了一躬，后者也赶忙起身回礼。等重新落座之后，杨杏山才慢吞吞地说道：“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血案，我们巡捕房一定会追查，这是鄙人要承担的责任，可以说是义不容辞。但是在此之前我却还有一事相求！”

　　山本龙一看到杨杏山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心里大概就知道了杨杏山想说什么。山本龙一和那些只会打仗的日本军人不一样，他懂得该如何和这种占领区的人打交道，尤其是和像杨杏山这样的强势人物交往。在他的眼里，日本要想真正占领中国继而支配整个亚洲，单靠武力是绝对不行的，那样做的话除了进一步激起被占领区人民的反抗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以华制华！这是山本龙一坚持的原则，也是日本参谋本部特高课创始人兼最高领导人，著名的中国通土肥原贤二长期以来一直在执行的政策。

　　“杨爷是想让我们特高课在背后支持你们巡捕房？”山本龙一轻声问道。

　　没想到杨杏山直接摇头否决了他的问话，在杨杏山的眼里这样做等于是与虎谋皮同时还要自绝于中国同胞，就算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山本少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刘畅被杀，张阿四被人溺死，加上现在又有五名贵国军官被枪杀，这一系列的事情相信给您带来的压力一定不小。其实老朽的压力更大，工部局的洋老板们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尽快抓住这几个杀手。”

　　山本龙一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双方更加应该联手才对。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我们是强龙，您杨爷是地头蛇。强龙和地头蛇强强联手，还怕抓不到铁血团这几个没名气的江湖杀手不成吗？”

　　没想到杨杏山直接摆摆手说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中国人的文化并不是单纯停留在纸面上，更多的是已经进入到了我们的骨头里面。山本先生恕我直言，你虽然贵为中国通，但是对于中国文化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看到山本龙一疑惑的眼光，杨杏山解释道：“尽管你们眼下占据了军事上的优势，但是就老朽看来要想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一来你们的战线已经开始拉长，既要重兵投入在中国战场，又要预防北边的苏联搞突然进攻。而英美法这些国家尽管还和你们处在非交战状态，但是相信你们的军方已经对他们有所戒备。”

　　不等山本龙一说话，杨杏山就继续说道：“二来贵国的资源并不多，尤其是在战略性资源上更是如此。一个国家如果地少人多，那么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必须对外扩张侵略。但是一旦到了一定阶段就必须以战养战，这就决定了不能一味地依靠军事力量来解决问题。老朽猜想，以华制华才是你们的最高策略吧！”

　　此时的山本龙一打心眼里佩服面前的这个中国老人，他说每一句话都极其在理；比之起自己对中国的认识，杨杏山对于日本的认识要更加的高深。

　　“中国人有个坏毛病，那就是喜欢内斗，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一定会内斗。不仅如此，中国人还从内斗中总结出了一套哲学，叫做权术！”杨杏山继续云淡风轻地说道：“但是中国人又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面对外来侵略者一定会联手抗击。不管以后会不会翻脸，现在先一起打退来犯之敌再说。”

　　说到这里，杨杏山凑到山本龙一的面前说道：“我和山本先生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了，抛却我们双方的民族立场不算，我们还能算是朋友。作为朋友，我想提醒少佐大人，不要随便对中国人大开杀戒，因为我们有句话叫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杨杏山看到山本龙一的身子明显的震了一下，显然是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杨杏山眼瞅着目的快要达到了，于是就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老朽只是一个粗人，刚才也就是信口开河而已，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少佐不要见怪。”

　　山本龙一倒是笑了出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杨爷说的在理，孙子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山本会牢记您的话，必要的时候也会用这话去影响我的长官。既然如此，我们特高课不会干涉杨爷和巡捕房办案，但也请杨爷尽快破案。”

　　看到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杨杏山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起身准备告辞。没想到山本龙一起身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杨爷，在您走之前我还想请您见一个人。”

　　从里面那间房间走出来一个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尽管他也是穿着西装，但是杨杏山依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日本军人的气场。山本龙一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表现的极为恭敬，显然对方的官阶要比他高的多。这个男人对着杨杏山微微地鞠了一躬，随即就在原来山本龙一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来为二位引荐一下。”山本龙一对杨杏山说道：“这位是我们帝国最优秀的情报官之一，影佐祯昭大佐。”随即他又转身对着影佐祯昭介绍道：“这位就是杨爷，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上海滩和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齐名的大亨！”

　　双方简单地施礼之后就又重新落座，就听影佐祯昭说道：“刚才在下在里间听到了杨爷的一番高论，心里非常的钦佩。其实帝国天皇也绝对没有想要杀戮中国人的想法，天皇是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大东亚共荣圈，让整个东亚国家都能一起得到发展，从而赶欧超美！”

　　看到杨杏山对自己的话保持着沉默，影佐祯昭笑了一下之后继续道：“刚才山本君的意思就是在下的意思，帝国军方绝对不会干涉杨爷的办案，甚至于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给予相关的支持和帮助。不过我现在就想告诉杨爷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和那五位被杀的军官有关系，相信也能有助于杨爷抓捕这些铁血团的杀手！”

　　杨杏山点了点头，示意影佐祯昭继续说下去。就听后者说道：“其实这五位军官这次来到上海，是为了运送一批黄金。具体来说这批黄金是用来帮助贵国重新建立新的政治秩序和政府，从而最终和我大日本帝国永久地站在一起。”

　　尽管影佐祯昭的这番话说的是非常的隐晦，但是在老于世故的杨杏山听来却是如同电闪雷鸣一般。其实他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这五个军官是押送一批黄金而来；而这批黄金的用途就是来支持那些汉奸建立伪政府以帮助这群日本鬼子从而能够奴役中国人。

　　影佐祯昭和山本龙一对视了一眼，显然这二位是想用这个已经不算多么重要的情报来刺探一下这位上海滩大佬的底线。毕竟对方已经把自己这方的底牌看的很清楚了，如果自己还弄不清楚对方的底牌，那么这场牌局就绝对输定了。

　　只见杨杏山始终保持着沉默和那份冷静，同时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过茶碗喝了几口茶。在影佐祯昭的眼里，眼前的这个半老头子绝对不像他看上去那样的弱不禁风。能在堂堂上海滩开堂口收徒弟的人，个个都是不好惹的主儿。

　　终于杨杏山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站起了身子，他看了看面前这两位依旧笑眯眯的日本人，随后一抱拳说道：“时间不早了，老朽就先告辞了。等天一亮，我们巡捕房就会开始一次大规模的搜捕，相信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到了那个时候，老朽我会再来拜访。”

　　说完这话杨杏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但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忽然停了下来，继而转身说道：“刚才影佐祯昭先生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到，更加没有听懂，请二位见谅。中国人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在下告辞了！”

　　看着杨杏山离去的背影，影佐祯昭的右手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