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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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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基德才出了院,这期间罗到处奔波处理尤斯塔斯夫妇俩的后事。由于他只是两人的邻居,许多手续都非常麻烦,但他没有过一点抱怨。
这两年相处下来,夫妇俩待他视如己出。每天的便当都有他一份,每次出远门都会担心他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生病了一直陪在他床边,偶尔自己和基德一起不小心闯了祸,也会被毫不留情的教训。
罗一直记得,尤斯塔斯夫人常常感叹“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那双眼里满满的是作为一个母亲的疼惜与爱怜。
追逐温暖是人类的天性,百炼钢也敌不过绕指柔,更何况罗还只是个总是独自生活的半大少年。
过了好多年后,罗偶尔翻看老照片心里总是有些触动——人生一世,总有些人是最特别的,即使分隔再远也有着让人微笑的力量。
基德出院那天,傍晚的火烧云泼洒了半片天空。残阳裹挟着金红相间的云层坠下天际,罗把腿上还打着石膏的基德从出租车里背出来。熟悉的那栋房子失去了灯光,那头黑沉的夜幕毫不留情的逼近,基德把头埋在罗肩上,张扬的红发镀了一层暖黄,软软地扫在罗脸侧。
罗把他往上颠了颠:“今晚在我家睡吧,你还要换药。”
少年小幅度动了一下脑袋,罗的胸口有些发紧。
晚上,罗把床让给基德,自己在旁边打地铺。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罗想起了一件事:“明天我们去把大壮接回来,上次我去看它的时候伤已经快好了。”
基德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它……在哪?”
“就是平时去的那家宠物医院,我之前就把它送过去养伤了。”
“……嗯。”
尤斯塔斯夫妇的葬礼在一个星期后举行,朋友来了不少,但他们两人的亲戚却只来了一家,正是唯一联系上的、尤斯塔斯夫人的堂姐。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德国黑背受伤的地方剃掉了毛,看起来有些滑稽而可怜。大壮陪着小主人坐在一旁,一人一狗静静看着人来了又去,他们满含哀伤和同情的脸像是玻璃上的水珠,一滴跟着一滴的滑过,浑浑噩噩。
很久之后,这段回忆在基德脑海里一直有些模糊不清,罗说可能是他那时候打击过大还没缓过劲来。不过基德没告诉他有个画面他却记得非常清楚。
那是葬礼结束罗把所有事都处理完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疲倦,然后走到基德面前和往常一样揉了揉他那头红毛,弯下腰来道:“走,回家了。”
明明还是那副慵懒清冷的嗓音,还是那张总带着戏谑拒人千里之外的笑脸,但是当基德看向他的眼睛时,却仿佛跌进了暖春的阳光——那是独属于特拉法尔加罗的温柔。
在罗记忆里,基德唯一一次流眼泪就是那天他们回到家之后,一开始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罗去端了大壮的狗粮出来,小男孩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从胳膊的缝隙里钻出来,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罗给了他一个拥抱,这让基德挣断了什么似的,一直哭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
那时候还是二月末,等到假期过完,除了不能跑跳之外基德的腿已经没多大事了,罗也迎来了他的大学生活。
“喂,起床了。”
基德手插在裤兜里拧着眉头看向还卷在被子里的人,他早几天已经开学了,知道这人有事没事就犯懒,果然他做好早餐都还没醒。
毛差不多长齐了的大壮跟着跑进来,拱醒了罗。
收拾好两人一起出了门,快走到分别的路口时,罗突然说:“昨天我打电话给学校里,申请不住校了。”
基德抬头看他:“干嘛?”
罗斜眼瞄着基德,小孩依然是那副皱着眉少年老成的表情,于是一把按住揉乱他的红毛:“因为我还有个弟弟要照顾啊。”
“谁是你弟弟!”沉默了半秒钟继续龇牙,“谁要你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着,基德和罗都还是学生,生活并没有多大起伏。早上基德上学前会把早餐和自己的便当做好,如果罗没课还要多做他的午饭——并不是他乐意做饭,只是罗那颗聪明的脑袋里似乎完全没有关于厨房的概念,诡异的创造力惊人——晚上罗会买菜回来,两人一起吃了饭,然后基德去遛狗,罗有时候会和朋友出去玩,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懒在家里写东西。
罗一直都喜欢写点什么,特别是前两年发表了文章得了稿费之后,这种只用动脑就能有回报的事对于他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了。
他用基德的名义开了个户头把尤斯塔斯夫妇的保险金存起来,而平日里两人的花销和基德的零用钱用他的生活费和稿费绰绰有余,基德在这方面也懂事,除了偶尔买些他喜欢的机器人啊模型什么的从不乱花钱,所以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也挺好。
暑假时候,基德和罗说打算把自己家租出去,眼神是前所未见的认真,莫名透着一股子决绝。
打开尘封了半年的门,霉菌和灰尘在空气里嚣张地游弋。依然还是一家人旅行前收拾好的样子,只是蒙上了六个多月的时间,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有些陌生。有点洁癖的罗皱皱鼻子,基德却已经走了进去。
这小孩……罗稍稍有些担心,身体上的伤好了,心里那个伤可还鲜血淋漓着呢,就连他自己都还心痛,更别说才十岁的基德。
“小红毛?”
站在空荡的客厅里,基德环视了一圈,抬脚往楼上走:“先把我的东西搬去你那边,大件的家具就留在这里好了。”
罗看着他,即使那身影只有自己胸口高却是毫不犹豫干脆利落,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家伙是个小男子汉而不是小男孩——嘛,地上那一层灰可不是一步一个脚印么。
两个人整整收拾了三天,换来的是基德家里的窗明几净和罗家里那几个大箱子,就连从前那些生活气息也全数塞了进去。
累得不行的两人叫了外卖,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基德开始整理那些大箱子。罗搂着大壮揉搓了一阵,蹲在基德前面看他抿成一条线的嘴,戳戳眉心那个小疙瘩:“要哭的话可以给你抱抱哦。”
“滚!”
房子在网上挂了一个多月才开始有人光顾,这里地段偏僻租金也不高,头几个找上门的要么是偷偷摸丨摸的小情侣要么是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家伙,还不等基德跳起来嚷嚷“老丨子家不租给这种人!”就被罗请了回去。
直到罗18岁生日前两个星期,终于来了个条件合适的租客。
约好看房的日子是星期六早上,结果一直等到中午吃完饭对方才姗姗来迟。
“你们这地方真难找。”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把车停在路边,一头短发绿得生机盎然。
罗挑挑眉,之前已经把地址导航给他了,虽然离市中心远了点但岔路也不多,就算从城另一头过来开车最多一个半小时,难不成是想借机讲价?
“罗罗诺亚索隆。”
“特拉法尔加罗,这是尤斯塔斯基德。”
对于挑租客这事基德特别认真,每次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来人,罗总是调侃他比大壮还适合看家护院。好在这位罗罗诺亚先生性子爽快,人也不错,看过房觉得挺满意,直接就付了半年租金。
等到索隆搬过来那天,晚上还是基德照常写作业和补习的时间,不过他的眼神时不时就往窗外溜。
隔壁熟悉的灯光次第亮起,基德下意识的在想亮灯的是哪个房间,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疼。
罗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放下书揉揉张牙舞爪的红毛:“总是要过去的。”
基德摇摇脑袋把他的手甩开,皱着眉有些气哼哼:“我知道。”
今年罗的生日在周五,他下午没课,本来自己回到家正舒坦呢,却有人不请自来。
以金发遮了半边脸的山治为首,佩金和橘仔兴冲冲的闯进来,后面跟着走路也拿着书不放的霍金斯和看起来最正常最有礼貌的德雷克。
山治和霍金斯是他小学的邻居,后来他们那一条街道改建,大家都搬了家就断了联系,没想到大学和霍金斯一个专业,于是又开始了这段孽缘。
佩金他们两人都是大学里认识的,不知道哪根经不对整天缠着他,不过人还是不错的;德雷克则是霍金斯的“家属”,据说两人初中是一个班的,他一直追着霍金斯直到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起来,你这个懒家伙。”山治叼着烟踹他,“我可是牺牲了陪lady约会的时间来给你过生日的。”
那边佩金和橘仔欢欢喜喜的拆开零食开始看电视,罗皱紧了眉毛:“你可以直接把生日礼物给我然后回去。”
霍金斯摊开塔罗牌:“如果今天没人陪着你,你会有血光之灾。”
“你知不知道开口就诅咒别人总有一天要被揍的?”
嘴上嫌弃归嫌弃,一伙人还是热热闹闹的给他过了生日,基德放学回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在他们玩得开心的时候,基德不知道跑去楼上干了什么,等人走完了家收拾好了,罗发现自己房里多了盏台灯。
底座固定在床头,细细的灯杆可以自丨由伸缩,光线柔和而均匀,可以让他窝在床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好好看书——虽然样子粗糙了点,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罗试了试台灯,很是开心地看着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有些脸红的基德,走过去一把抱起他在脸上亲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哦,谢谢。”
然后红毛小男孩就像被揪了尾巴的小狼崽一样张牙舞爪挣扎。
基德这小孩其实也挺别扭,从小就喜欢皱着个小眉头,满脸“给我跪下”的嚣张样。据说还不会走路时候,有次他老爸逗得他生气了,嗷一口就咬着鼻子不放,长大了点在学校就是打架王。不过正经说起来他也不是不懂事,犯了错虽然嘴上不肯道歉但会去弥补,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攒钱买,家里人包括大壮生日都会好好准备礼物——尽管送的时候还是一脸“赏你的”拽得不行。
相处久了,罗早就发现基德吃软不吃硬。要是逮着他骂一顿,他会梗着脖子像只斗牛犬一样呼哧呼哧,然而要是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讲讲道理,再流两滴眼泪,他绝对会涨红了一张脸过后好好改正——尤斯塔斯夫人总是这么教育他,百试百灵。
同样的,他每次做了好事被人道谢的时候也会特别不知所措。在基德的世界观里,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他认可的人也是他的,为“自己的人”做点事理所当然,并不需要回报。所以感谢这种超出他意识范围的行为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回应,偏偏人家是一片好意。老妈教育过对自己好的人态度要温柔,而基德字典里完全没有“温柔”这个词,于是每次都憋红了一张小脸跑掉。
罗特别喜欢这么逗基德,很是有趣。
“你要是这么用心的追女孩子肯定一追一个准。”
“闭嘴啊黑皮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