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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纸情书 ...


  •   赵常明家住在取灯儿胡同,自小儿也没怎么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父亲是什么街坊邻居口中的“□□”。人们常管那些喜欢调皮捣蛋、打架斗殴的孩子叫做“玩主”,赵常明就是这样的一个“玩主”。这么个性格顽劣的家伙却恰好有个文文弱弱的邻居叫印小天,说起来,自己的母亲平时也没少受到对方一家的照顾,因此也把小天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就是他,打丫的,你怎么不还手,跟个娘们儿似的!”一群男孩子正拉帮结或儿围着一个人推搡。

      “老子就是想逗逗那(nei)姑娘怎么了,有你什么事儿?”其中一个又壮又黑的大个子上去使劲儿一推,印小天立马重心不稳跌坐到了地上。

      原来,这些个街头“小霸王”们方才逮住一刚从小卖部出来的妞儿,上去就是拉拉扯扯的,明眼人看着就知道这是一群小流氓在调戏人家姑娘。

      这一幕正巧儿被放学回家路上的印小天给瞧见了,他看不过去,便上去阻拦并放走了那个被他们纠缠的姑娘。之后这群主儿便抓住了印小天,拿他出气。

      印小天被他们拎到了墙角,接着又是一阵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了身上。“你们打我可以,就是以后别再欺负人家姑娘了。”印小天边抱头边说。

      “你既然这么爱管闲事,哥儿几个可就不客气了,使劲儿打,给我往死里打!”高个子喊道,随即,这一群人更是对小天拳脚相加。

      “快看,这是什么?”其中一人突然问道。众人正七手八脚的揍着,听到这么一声,都暂时收了手。“不就是一张破纸吗,有什么好奇怪的。”“诶,快看上面有字呢...”“我看看,我看看...”

      “快点给我看看...这好像是一封情书...”一个大胖墩一手将那张纸抢过去,“快,快点,念给我们听听,上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大胖墩清了一下嗓子,念到:“我需要你,我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重复这句话...”

      大胖墩还没念完,大伙儿都开始哄笑起来,“你小子还装什么纯,原来还是个大情圣啊,哈哈哈...”一时间嘲笑声不绝于耳。

      印小天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突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力气,大声吼道:“快把东西还给我!”“哟,有本事自己抢回去啊。”印小天一只手抓住了大胖墩的领口,另一只手欲夺回被抢走的那张纸,大胖墩立马反手一掌抡了印小天一下,俩人就这么的扭打到了一起,一时间乱作了一团。

      “你们都干什么呢,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像话吗?”突然一道有力的声音犹如箭矢般射来,赵常明自巷口健步一跨便把大胖墩从印小天身上扯开,有力的双手一下子将印小天拽了出来。

      “知道吗,他可不是好惹的,快走——”男孩子们见到了这样一个“玩主”,如同小喽啰见了山大王一样迅速四下散去。

      “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印小天不吭不响的摇了摇头。

      他印小天天生长的瘦弱,被欺负更是家常便饭,因此挨几下打,几顿踢什么的,都不把这当回事儿,好在平日里总有赵常明护着他,才免遭各种“灾难”。

      印小天赶紧拾起地上被揉搓成一团球的纸,小心翼翼的装回兜里。

      “什么东西?还值得你这么护着...”赵常明低头看了看印小天的膝盖, “都出血了,还说没受伤,到我家去一下,我帮你上药。”

      “没,没什么...没事。”印小天右手紧捂着已经渗出血迹的右腿。

      “还说没事,快点跟我走,这都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真不用...”正说着,印小天人已经被赵常明架了起来,背到了后背上。

      赵常明就这么的背着印小天在这长长的巷子里走着。

      “我已经申请下乡插队了,再过不久就随队一块儿去...”印小天说。赵常明默默地听着,没吭一声。

      印小天在赵常明家上好了药,包扎好了伤口,拒绝了赵常明把他送回去的请求,自己慢慢一步一步地挪了回去。

      印小天刚进家门,一条大标语便映入他的眼中。母亲的名字赫然在上,还被打上了大红叉“揪出女特务***”,印小天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母亲是高知,眼下这时候正值揪斗泛滥,自己报名参加插队,情况便能好多了。
      1968年年底,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著名的“老三届”。
      城里没法呆了,印小天作为第一批知青就报了名。出发的当天,天色黑漆漆的还未亮,收拾好行李后,生怕搅醒了睡梦中的母亲,他只在门口喃喃了一声“妈,我走了”并压着眼眶中的酸楚一步步走出了家门,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到了集合点,印小天着实愣住了,只见一个熟悉的的身影站在大榕树下。是赵常明,穿着白衬衫,正在微笑地朝他挥手。

      “你怎么来了?”印小天瞪大了眼睛。

      “我也报了名了,上车吧。”赵常明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印小天赵常明他们十来个知青终于坐上了桑洛村派来的大车。这一路上黄尘漫天,风沙四起,众知青们随着大车的颠簸起起伏伏。

      “这么个寸草不生,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走了这么长时间连棵树也见不到,真他妈没劲。”同队的小知青楚岳晃了晃脑袋。“幸好这队里还有俩俊妞儿,要不然成天对着一群爷们儿锄地干活儿,这日子不知要惨成什么样子。”两个女生霎时黑了脸。楚岳还没停口,继续抱怨道:“这儿本来就穷山恶水的,要是在对着几个丑妞儿,在那晃来晃去的,不看都不行,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旁边一人儿拍了楚岳一下,“得嘞,您别说了... ”楚岳一扭头对上了俩女生恶狠狠的目光瞬时收了口。

      “咱还是聊点别的什么吧...别说这些个抱怨话了。想想这以后要是能回去了,你们都想干些啥?”

      “老子要是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想到该娶个漂亮媳妇儿啦!”楚岳大声嚷嚷。众知青们一下子哄笑起来,尴尬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这小子光想着人家姑娘去了,嘿嘿,常明哥,你呢?也是一回去就准备成个家什么的?”刘宝祥问道。

      印小天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紧。

      “没想好做什么,到时候再说。”赵常明抱着臂思忖了一下。

      印小天的拳头又松了下来。

      “那你呢,印小天同志?”其中一女生笑着问道。

      “我?我原本想接着念书,还想考大学来着,可现在...”印小天的喉头哽了哽。

      誒,谁让这是“非常时期”呢。

      不远处的一片地上一阵铃铛叮当响,一个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的老汉扯着嗓子唱到:

      哎--想你哩,想你哩!

      口唇皮皮想你哩,实实对人难讲哩,

      三哥哥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
      头发稍稍想你哩,红头绳绳难挣哩,
      三哥哥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
      眼晴仁仁想你哩,看见人家当成你,
      舌头尖尖想你哩,酸甜苦辣难尝哩,

      三哥哥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

      ......

      这路行了好长时间,一众小知青们终于到了桑洛村。村儿里的支书照例开了欢迎大会,破烂的红色大横幅也挂着,上面七扭八歪的写着"欢迎知青落户插队”。村主任呱啦呱啦的讲了一大堆东家猪西家狗的事,还说了养活不了这么多人,要好好干活之类的话,临了了还不忘补充了一句“你们知青,骨头都要烂在桑洛!”

      印小天的插队生活就这么的开始了。

      之后的便是日复一日的犁地、挖井,成天跟着犁把锄头打交道,住的是漏风的破窑洞。日子虽苦了些,可好在天天都能看到赵常明,印小天心里倒是满足的,别的不敢奢求更多,即便偶尔心中还有一点点的憋闷也无所谓了。

      日子就这么的一天天的过着。

      这一天,楚岳、刘宝祥一群人等照样在田间地头埋头干着活,突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女生的尖叫:“快来人啊,不好了,有人晕倒了!”这一群人立马撂了锄头赶了过去,定睛一看印小天面色发红,额头上还冒上了一层冷汗,浑身发抖地躺倒在地上。楚岳碰了碰印小天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大喊道:“快去找村主任!有人病倒了!”

      赵常明还在远处搬着农具,只听众人这么大声嚷嚷着,心里一惊,把农具一扔,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赵常明伸手摸了摸印小天的脸,“怎么这么烫,楚岳,我来照顾他,你快去找主任去!”“好,好,我这就去。”楚岳快步跑着去找村主任去了。

      赵常明把印小天抱到了窑洞的大土炕上,自己坐了下来,將浸了水的白毛巾轻柔地放在印小天的额头上。这时又听见印小天虚弱的声音不住地念着“冷,冷...”,便在空地处生了些秸秆取暖。“主任还没找到吗?人都哪去了!”赵常明焦急的冲着他身边的刘宝祥吼道。“这...”

      这时,天都黑了,只听门外楚岳的声音飘了进来,“主任,您快来看看,这人到底怎么样了...”赵常明一下子起了身,一下把村主任拽了进去,“您来看看,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间病得这样重...”主任翻了翻印小天的眼皮,又仔细的瞧了瞧,突然间大声说道:“你们快出去,这人需要隔离,八成是疟疾啊!”

      赵常明的脸阴沉了下来,“那村医务呢?快找来救治啊!”主任喃喃说:“村医小孙到邻村出急诊去了,好几个村就这么一位大夫,你呆这儿这么久了,俺们这儿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这边也急!”赵常明声音焦躁。“你们都快出去吧,这人得赶紧隔离了,免得大家伙都感染了,小赵,你也别在这照顾了,快点出去吧。”村主任说道。

      “不,为什么不去找村医务...”大家伙儿都已经跟着村主任出去了,窑洞里只剩下了赵常明。“常明...你也...出去...会感染...”印小天终于艰难的眯了眯眼,“我其实...一直都...不能说,我...”印小天的声音终于微弱到听不清晰,“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常明赶忙把自己的耳朵覆到印小天的口边,只听到弱弱的“我...喜...”直到听到一个xi的音就再也听不清了。就在这时,两个壮汉用毛巾蒙了口鼻冲了进来,將赵常明从印小天身边拉开,一个将赵常明推到了门外,另一个正欲把印小天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你们干什么,人还没死呢,让我进去...”赵常明被壮汉死命拽着。“大兄弟,这人已经不行了,得赶紧转移,你要是也感染了,就又多一个了,那可不好办啊...”壮汉终于把赵常明拖出了老远。

      第二天一早,赵常明呆呆地蹲在窑洞门口,似乎蹲了一夜。村主任来了,村支书也来了,“那个...小赵同志,人都已经...哦,这张纸是他硬塞给昨天那俩汉子的,模模糊糊的说这是你的,还不让打开看,俺们觉得这应该遗言什么的,一定得交给你,其实俺们认得的字也不算多...”村支书把叠的方方正正的纸片片塞到赵常明的手中便立马走开了。

      赵常明颤颤抖抖的把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我需要你,我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重复这句话。”

      想起昨天那个怎么也听不清的xi的音,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顿时红了眼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兀自的嚎啕起来。

      只听得见耳朵两侧的风沙呼呼作响,似乎有那铃铛伴着的歌声,被风卷起,夹杂着黄沙漫天飞去:

      哎--想你哩,想你哩!

      口唇皮皮想你哩,实实对人难讲哩,

      三哥哥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

      本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纸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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