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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四章 初逢知己人 这还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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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从未尝过情之滋味,而如今,他也没有爱人的心力了。
鲐背之年的黄药师厌世了。
生既无可恋,何妨赴死?
可黄药师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他唯一一次有自杀念头的时候,是在准备为女儿择定夫婿时。那时他是怎么想的?是了,他欠了阿蘅的,所以他该到下面好好补偿她,可后来的一番波折打断了他要陪冯蘅长眠的打算。
现在,他已经不想去陪她了。
也许,冯蘅已经转世投生?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
如果真有来世,黄药师觉得,冯蘅还是不要嫁给他了,这样对她不公平,而他,也想真正体会一下,什么是刻骨铭心。
生命的最后,黄药师再度回归桃花岛。
桃花岛,桃花不再,就如那昔日的人一样,终究是过往镜花。
于是,黄药师又开始侍弄起花草,一如几十年前,那时候他初入江湖,意气风发……
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黄药师终于体会到了死亡来临前疲惫乏力到不想动的感觉。
死亡的滋味又是什么?
没有体会过的人,永远只能去猜测。
而体会过的人,却再也无法详细解说。
黄药师以为,自己终于要体会到个中滋味了,可谁知当他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他东邪,堂堂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居然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
滑天下之大稽!
这还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当他可以睁开眼睛后,发现眼前最常出现的,是几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只是那些面孔比之记忆里,要年轻许多。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还有刚五岁的姐姐……
他带着记忆而来,即将再经历一次人生。
这一次,他大概能体会到前世没有过的感情了吧?想到前世最后的孤寂,黄药师只能无奈苦笑。隐隐约约的,黄药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可当他努力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时,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却无半分缺漏。这让黄药师很疑惑,然而既来之则安之,凡是顺其自然,不管怎样,这于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恩赐,不是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次,他是真的相信有前世今生了。
只是,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当你做错了事,荒废蹉跎了一辈子,或者你留有遗憾,至死犹悔的时候,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来过?
答案是,没有。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黄药师也不会真的带着记忆重新来过。
随着他年纪渐长,他关于前世的记忆也慢慢消散了,到最后,黄药师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前世。
此时的他,是黄固。
不是没想过将一切记录下来,可他毕竟太小了,就算黄家开蒙早,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何他一个三岁孩童竟写得一手好字,不弱于名流大家。
于是,五岁后,黄固就只是黄固了,一个天资聪慧,勤勉好学的孩子。
一切都按照它原本应该发展的轨迹行进着。
黄药师依旧拜了同样的师父历经了同样的故事,依旧离开了家门独自闯荡江湖,依旧放~荡不羁,得到‘邪怪大侠’的称号。
直到——
直到他再一次来到嘉兴,遇到了那场闻所未闻的‘比文招亲’。
一身青衣翩然,手中玉箫轻持,本该是一身绝世佳公子的打扮,可黄药师愣是在脸上套了一个丑陋不堪的面具。
说他是想泯然于众人,可他却意外地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说他是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可他偏偏极为低调,总是出现在角落里,让人不易察觉。
比如此时。
一个年轻公子撞到了一个女子的身上。
这本应该是一个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进而互诉衷肠的一贯戏码,可不知为什么,竟惹得黄药师驻足观看。
他想看看,这个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坏了名节’的江湖女子会做些什么。
是啊,这个世界,女子和男子撞到了一起,哪怕是意外,都算是坏了名节。
周围不乏有围观的百姓,却碍于女子的江湖人打扮,还有她身后同样打扮的两个人而止住了话头不敢上前,只能慢悠悠向前挪动。
这一幕看在黄药师眼里,倒十足有趣得紧。
而这趣味,在看到那年轻公子的面容后便化为了无趣。
那位公子,竟是个女子。
既然都是女子,这所谓的趣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黄药师见状刚想离开,却因听到了二人谈话的内容而忍不住再次驻足停留。
前面刚看到比文招亲的告示,后面就遇到了比文招亲的当事人,那位冯家小姐。
黄药师的注意力一直在这位勇于逃婚的冯家小姐身上,直到先前那位热心的女侠客随手将一片银叶子按进了桌子里。
银子质软,一个普通百姓用牙轻轻一咬都能将银子咬变形,可这女子却只用一只手就将这般软的银叶子在毫不变形的情况下按进桌子里,这是怎样可怕的内力和控制力?
黄药师开始回想,江湖上是否有这样一个女子?
很可惜,黄药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了有些怅然这世间高手辈出外,黄药师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他进了一家客栈,休息到比文招亲开始的时候,然后按照他原本所打算的那样,参与了进去。
之前决定去看比文招亲是因为好奇这比文究竟是怎么个比法,而现在,他则更想去看看,一旦有人赢了,那冯家却交不出小姐来,又会如何。
有那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在,黄药师丝毫不怀疑,冯家一定找不到人。
来到烟雨楼前,黄药师看了看那头顶的牌匾,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后,便大踏步走了进去。
刚一站定,黄药师便用目光扫视全场。
站着的人有很多,坐下的,却寥寥无几。黄药师一眼便知那座位怕就是给参加比试的人准备的。
如果是黄药师自己,他大概会找一个角落去看热闹,可当他在椅子上看到那一抹倩影后,心下一动,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那女子的身边,站定,坐好,放下手中的玉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看到女子望过来的目光,黄药师默然不语。
“这里这么多位置,阁下何必和我这小女子挤在一处?”女子声音清冷,语气却十分温和,似乎她本来就是一个温和的人。
黄药师抬眼看她,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暗暗赞叹一声这女子的好相貌。不过黄药师从来不是一个能被女~色~迷了眼的,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很快转移了视线,快得让人察觉不到他曾经关注过她。
“这座位你坐得,我便坐不得?”
很显然,黄药师并不打算换位置。
看着女子很快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黄药师忍不住开口试探。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坐着的,可全部都是来参加‘比文招亲’的。”
“那阁下也请注意了,这般面容丑陋,怕是来招亲,人家也是不会应许的。”女子不以为意,一句话就把他方才的话顶了回来,惹得黄药师心头好笑。
这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女子。
然而,黄药师自己终归是一个异类,所以他并不觉得女子来参加招亲有哪里不对,最多就是惊世骇俗了些,可别人不那么以为,尤其那些自诩文人骚客者,满口之乎者也的大义压下来,仿佛从踏入了这扇门开始,那女子就已经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听着他人对这女子的攻讦,黄药师的手比大脑转得更快,啪啪几下,弹指神通使出,就将出言挑衅的人和他的侍从打飞了出去。
希望她不会让他失望,黄药师在心里默默想着。
事实证明,黄药师确实没有失望,他终于遇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哪怕她是一个女子。
作为亲眼见证一个女子只用言语将另一个男子挤兑得只能耍赖般说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的人,黄药师表示,仁兄,女子难养,难不成你不是女子生养的?哦,原来你是两个男子养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愕然,却碍于他的身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挤兑他,倒是那女子,给了他一个微笑,很真挚。
黄药师也缓缓勾起了嘴角,只可惜有面具挡着,旁人看不出来。
听着女子一系列的言论,黄药师突然有一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藐视礼法,敢于做常人之所不能,敢于公然说些所谓大逆不道的话,这和自己何其相似?!
如果可以,他真想引她为知己,而他相信,她一定不会拒绝他。
多管闲事般再一次出手,获得了女子的感谢,哪怕知道对方并不需要自己帮忙,可他还是觉得这样有助于留给对方一个好的印象。如果以后能够有幸邀请对方的桃花岛,他一定要和对方好好品上一壶上等好茶,谈谈古往今来的种种,或抚琴一曲高歌一声,那该是何等畅快的事情!
这一切,在看到对方身影飘然远去后,化为眼底的一抹笑,荡漾开了感情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