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白日梦女》狐狸果子

1、第 1 章

　　飞机的轰鸣声吵醒了一路睡得昏昏沉沉的李泽恩，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乘客飞机即将降落北京首都机场。将近13个小时的航程让人的精神十分疲惫，李泽恩拉开悬窗，窗外的北京正是将近日落之时，壮丽的夕阳美景染红了整片天空，但李泽恩看着这样的美景却无心欣赏，面色冷峻的等待着飞机缓缓落地，这个他离开了将近十七年的国家，熟悉又陌生。
　　仿佛上一秒他还置身在洛杉矶的电影片场，淹没在庞杂的工作人员群体中，下一秒，他就独自一人回到了中国，面临着未知的一切。他第一次来首都机场，推着唯一的行李箱走出来的他一时有些茫然无措。李泽恩还习惯的穿着一身成套的西装，一米八五的身高，常年锻炼积累下的精瘦身材，加上父母遗传下来的帅气脸蛋，让周围的很多人都以为这又是哪一位不知名的明星或模特，甚至常年蛰伏在机场的狗仔和街拍明星的粉丝，也迟疑的对着他按动着快门，好在刚刚打开手机，纪琳的电话就来了。电话里还是小时候那样熟悉的四平八稳的声音详细的指挥着李泽恩怎样走出机场，走到停车的地方，纪琳早早的就等在了那里。
　　好像十五岁时第一次随父母去到纽约，住到一个陌生的华人社区，也是比自己还要大一岁的住在隔壁的纪琳，这样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学校应该怎么走，超市应该怎么走，地铁应该怎么坐，怎么在快餐店点东西。虽然大学毕业后就选择回国发展，但不时就能来一次美国看望家人的纪琳对于李泽恩还是一样的熟悉，两人虽不像上学时那样经常在一起，但从小结下的情分还是能让两人不管相隔多长时间再见面，还是能像分别在昨天一样熟悉。况且还是纪琳一直劝李泽恩回国。
　　跟随着纪琳的指使，李泽恩很快就找到了等在停车场的她。今年已经33岁的纪琳，看上去依然像大学毕业时那么年轻，身材也保持着一样的纤瘦苗条，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岁月的沉淀，看上去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女孩了。如今已是国内电影圈知名制片人的纪琳，早已蜕变成标准的女强人范，梳着精致有型的发髻，画着不浓却恰到好处的妆容，初夏的天气里，她一身利落的蓝条纹衬衫配黑色铅笔裙，干练时髦，敞开的领口里一条闪闪的Tiffany&Co的细项链完美的修饰着她修长的脖颈，看到李泽恩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她脸上才浮现出宛如16岁时第一次见李泽恩的微笑。不论如何，即使千帆过尽，first love 永远是女孩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回忆。
　　“累了吧？”还不等李泽恩走近，纪琳就迫不及待的走上前问道。
　　“嗯……还好。”李泽恩道，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一直在睡觉。”
　　熟悉如两人，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客套和寒暄，李泽恩随意的把行李箱扔进纪琳新换的红色玛莎拉蒂的后备箱，坐上副驾的位置，看纪琳熟练的踢掉高跟鞋，换上车里一直备着的平底鞋，并一路絮絮叨叨的跟李泽恩谈论着最近自己的工作和即将去赴的一个饭局，一切似乎都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差别，那时的纪琳还是一个非常美式的young girl ，开着她老爸淘汰的二手沃尔沃来接李泽恩去同学家开party，穿着脏兮兮的鞋带永远系不好的converse 布鞋开着车，上身却是一身的粉色吊带小礼服，又在下车的时候换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高跟鞋，像灰姑娘一样瞬间变得女人味起来。18岁的姑娘总嫌自己女人味不够，变着法的用妆容和打扮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上东区的名媛，殊不知那样纤尘无华的青春才是她们最宝贵的财富。
　　“想什么呢，跟你说的你听见了吗？”纪琳一路只顾不停的说话，一个等红灯的时间才发现李泽恩根本没在认真听。
　　“嗯？听……没听见……”李泽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抵抗，毕竟跟纪琳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
　　纪琳无奈的笑了笑：“我刚才说，房子都给你租好了，一室一厅的公寓，客厅很大能给你兼做工作室用，房子里呢都是房东本来自带的家具，你先用着，不喜欢呢就跟我说，想买什么也可以跟我说，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跟我客气的对吧？”
　　李泽恩笑：“你也知道啊。”
　　红灯变绿，纪琳一脚油门又开了出去。车子很快就到了纪琳在东直门附近给李泽恩租下的公寓楼下。
　　李泽恩有些惊讶的打量着周围。想想他当年从北京离开时也不过五岁，那时的记忆虽模糊，但多少也记得一些，没想到二十几年的时间，北京已经完全变成了他不敢认的样子。
　　“你当时离开北京去上海的时候，也才四五岁吧？”纪琳早看出了李泽恩的心思。
　　“我们家当时就是住东直门这边啊，怎么现在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李泽恩感叹，“想想我这一辈子也是够了，颠沛流离的，最终绕啊绕的，又绕回北京来了，也算是种缘分。”
　　“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好好的在这工作生活吧。”纪琳将门禁卡和钥匙交到李泽恩手上，甜甜一笑，“附近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就有电影院和咖啡馆，特意给你挑的这个地方，方便你这个大导演以后搞工作。你先上去休息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一起吃饭。”
　　李泽恩乖乖的接过东西，又乖乖的目送纪琳离开，一直勉强上扬的嘴角才缓缓掉下来。
　　他把钥匙随意扔进口袋，拖着箱子转身走出小区，走到街边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什库教堂。”
　　五十多岁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坐在后面的李恩泽一眼，西装革履的，像是个西洋做派的人，便一打方向盘，奔上了北二环。
　　李泽恩的妈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当年他父母的婚礼，便是在这个全北京最美的教堂里办的。反正这话是妈妈说的，李泽恩也不清楚这里究竟是不是全北京最美的教堂，只知道父母在北京认识后，还没怎么交往，就脑袋一热，在教堂里私自请神父为俩人证了婚。移民美国两年后，父亲出轨，母亲也就放了他自由，自己一个人带着李泽恩过，但李泽恩知道，母亲一直都对父亲有感情。去年母亲病逝后，李泽恩才终于下了回中国的决心，回中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来看看当年让母亲脑袋一热就嫁给他那个倒霉爹的教堂，到底是什么样。
　　出租车停在教堂门口，李泽恩付好钱，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往里打量。主教堂尖顶耸立，果然很美很壮观，但大门口紧闭，一个女孩在门口和看门人絮絮叨叨的不知说些什么，李泽恩好奇的走过去。
　　此时早已过了教堂的开放时间，走近了，李泽恩才听清楚那个女孩在跟管理员说什么，随之一脸问号。
　　“求求您让我进去看一眼吧，这里是我父母年轻时结婚的地方。”
　　李泽恩：What
　　“我父母离婚后是我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带大，她总是跟我说当年她和我爸爸结婚的教堂有多么美。”
　　李泽恩：What
　　“我母亲生了很重的病，去世前就想再看一眼这座教堂，求求您就让我进去看一眼给我母亲拍张照片吧！”
　　李泽恩：Excuse me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管理员听了很是动容，将大门打开一道缝让小姑娘钻了进去，回头看见傻站在一旁的李泽恩，慈祥的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李泽恩心想，我把刚才那人说的话再说一遍你能信？
　　于是他急中生智：“我是她的哥哥，我们一起来的。”
　　管理员没多想，便也叫李泽恩跟进去了。
　　走进院子里，主教堂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是不可能进去了，外面绿色的灯光照的有些瘆人，晚上到教堂这种地方来，确实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动，李泽恩更好奇前面那个女孩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李泽恩把箱子放在门口，悄悄的跟过去，发现那个女孩正在一脸新奇的四处欣赏着，完全不像她刚才那么深情悲痛，李泽恩觉得她八成是在撒谎了。
　　女孩觉察到后面有脚步声，回过头，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进来了，不觉大惊，忍不住向李泽恩问道：“哎，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泽恩很鄙视得道：“你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那女孩一时没听懂：“我怎么进来的？我……”
　　“父母结婚时的教堂，父母离婚母亲把你带大，母亲重病想要再看一眼当年结婚时的教堂，我没说漏什么吧？”
　　“哦，那个啊，我瞎编的啦。”女孩毫无防备的笑眯眯的说，“我就是来体验一下生活，看看这么说究竟会不会让进来。”
　　李泽恩低头斜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体验生活？你是什么，作家？编剧？真低级……”李泽恩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之情。
　　女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这人真是过分！就算我就是个编剧，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低级！我好声好气的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招你惹你了！”
　　李泽恩心想，你还真是招我惹我了。
　　“就你这样的编剧，恐怕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听你口音也不是北京人吧，电影圈不好混，趁早收拾行李回老家吧。”
　　李泽恩的话就像一支支箭一样恰好戳到小编剧杨千花的痛处上。混了五年编剧圈也没什么像样的代表作，到处打着零工做着散活在北京要死要活的交着高昂的房租，承受着越来越贵的物价，为了所谓的梦想和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坚决不回老家做普通工作，就这么死撑到现在还在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杨千花，膝盖好痛。
　　“你！嘴巴那么毒，心里一定很苦吧！”杨千花试图反击道。
　　李泽恩云淡风轻的回击道：“还好，肯定不如你苦。”
　　一句话又立刻将杨千花刚燃起的小小斗志彻底浇灭。在跟人吵架这项技能上，她真应该跟闺蜜林奈学学。
　　好在杨千花心很大，性子也算温和，马上自己消解了怒火：“算了，我不跟你说了，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踩到了您哪根尾巴。我们大路两头，各走一边，谁也别碍着谁。”杨千花说着，就掉头往另个方向走去。
　　“回来！”李泽恩说。
　　杨千花紧急刹住迈了半步的脚，回头狐疑的看了看地下，自己也没掉东西啊。
　　“你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是你写在剧本里的内容吗？”
　　“是啊。”杨千花点点头，心想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李泽恩听了后不满的说：“不许你这么写。”
　　杨千花：您哪位？
　　“请问我写什么东西跟您有什么关系？”杨千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想今天真是撞邪了。
　　李泽恩一时语塞，也不好意思说那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缩影，只好胡乱找些借口：“这么写太俗套了，没有观众爱看的。”
　　“可是我觉得还好啊，也没见有其他影视作品这么演啊。”杨千花认真的回答道。
　　李泽恩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着急又说：“总之我不许你这么写！”
　　杨千花反而被逗笑了：“还我不许你写，你以为自己是霸道总裁啊，搞笑。”
　　“霸道什么？”李泽恩没听懂。
　　“霸、道、总、裁！”杨千花一字一顿的重复道。
　　“为什么是霸道总裁？”李泽恩很奇怪这个措辞，难道自己看起来像总裁吗？
　　“你连霸道总裁都不懂？”杨千花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傻子，“哎算了算了，没法跟你解释，你这人也太奇怪了，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我爸似的连这都不懂。今天大概是我撞邪了吧，出门没看黄历，我先走了，您慢慢逛吧。上帝保佑您。”杨千花马马虎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转身火速的溜走了。
　　而在美国生活了十多年对中国网络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李泽恩，还在纠结“霸道总裁”这几个字。
　　霸道……总裁？我就算霸道，也该是个霸道导演吧！嗯！霸道导演才对！
　　终于找到自己人生定位的李导演这才意识到小编剧杨千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