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蒙蒙》财主莲子

8、谦谦

　　我越来越发现玉姜此人的不一般。

　　首先是她于做菜上的高妙。她自从来了清风山便自愿担起了炒菜做饭的活儿，炒的菜如同施了法般妙不可言。一道菜除五味极好外还可嚼出那么唇齿留香舌尖恨不得跳舞的至高境界，将掌勺的厨房戚婆婆气得半死——因着大家都争着吃玉姜的琼浆玉露，没有人肯收她的凡人饭食了。
　　其二便更加古怪了。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三师兄元隐——竟为了她下凡了。
　　我师兄话少，往往你说十句他微微一笑，你说百句他才略略张嘴。若那话没有用，他便不爱说，只是微笑。
　　我师兄对清风山庄的人都如此冷淡，外人更不用说。
　　但玉姜却是个例外。在她面前，我师兄仿佛变了个人。
　　元隐对玉姜的特殊照顾，刚开始我就瞧出了些端倪。

　　二月清风山上山花烂漫，十里蒙蒙，二师姐兴致勃勃地提议在杏花榭上摆酒。
　　这杏花榭坐落清风山顶，簇拥十里杏林揽尽人间春华，二月于此看景最美。云烟当真是个会享受的。
　　我在席间落座，悠哉地赏着杏花榭旁的杏花，看着山崖边的太阳摇摇欲坠，橙黄的光泽携着纯白的花瓣纷扬停在雕花凳面上。
　　十里杏花洁白如蒙蒙绛雪铺满人间，气势壮阔又浪漫多情，果真是老娘我栽下的杰作！

　　白茫茫飘雪中现出青色的人影，慢慢近了，我才看出是玉姜。她怀里捧了个篮子，进了花榭从篮里端出了几样小菜放在桌上。
　　“阿姜你不必做这么多吃的啊！”我边对着花糕酱鸭什么的狂流哈喇子，一边嗔怪，“大师兄出门了，石淳那泼猴也去武林山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玉姜温婉一笑：“吃不完明早当早饭吃，我明天就不烧饭了。”
　　“……”

　　我到的早，云烟在房里找一对鸳鸯镯磨磨蹭蹭，离觞他被戚婆拉去厨房做苦力。我在杏花榭里啃着烧肉，遥望见杏花林雪中飘过来一个气质超尘的人。
　　那人足踏杏梢随风而来，脚下运了我清风山庄的独门轻功“一味凉”，足尖只轻轻一点，便潇潇洒洒飘出去几丈远。远远的只瞧见雪一样的花色中素色衣袂翻飞，有如谪仙出世，满树杏花姗姗飘落未有惊澜。
　　我手中磕了一半的瓜子壳儿停了，怔怔看着花丛上头款款飞来的四师兄。那样如玉如花的素净君子，那般潇洒不羁的身姿，还有让人动心的温暖微笑——我竟有一种看见杏花花神的感觉。
　　半晌回神。
　　啊呸呸呸！杏花花神不是杨贵妃嘛！

　　我瞪圆了炊饼大的眼睛，看见我最最不苟谈笑的三师兄轻轻着地，肩上不经意带了几片花。
　　他落在我和玉姜面前，说了有生以来他说过最有感觉语调最最温柔的话——
　　“我来了。”
　　但我三师兄一双桃花眼对的不是我这个正吐瓜子壳儿的看戏般坐着的，而是美人玉姜。
　　我眼见玉姜微醺了俏脸不知所措，忙转过身去摆碗筷——其实早已摆好。
　　“啊哈哈，师兄好身手好身手，好轻功啊好轻功。。”我拍手讪笑，像个傻子。
　　不知今日三师兄是吃错了药？竟像换了个人！
　　“要说轻功我自然比不上石淳，他的‘一味凉’可是连大师兄都追不上。”元隐他虽同我在搭话，眼神却极飘忽，似是在看玉姜。
　　“啊哈哈正是正是。。”我感觉看见了个假师兄。。
　　“呀！忘记买酒了！”玉姜一个激灵。
　　“小师妹埋了些果酒，我帮你去拿吧！”
　　我鄙夷地磕着瓜子，斜眼看见三师兄眼睛里渐渐要溢出来的春水——绝对没有看错！
　　玉姜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下碎发，胸前的淡紫色玉坠耀着沉甸甸的光泽。
　　三师兄又殷勤地飞身取酒去了，我这才恍然悟出今日他最最可疑之处——
　　——我师兄是不怎么随随便便使轻功的！他习惯脚踏实地走路！
　　这便要从我师兄幼时说起了。

　　元隐幼时原也同大多数孩子一样有过顽皮肆意的性子，他天资本来就好，不管是武功还是学问都一点就通，更兼他生得模样俊俏，习武一招一式姿态更是出众。小小年纪免不了得意一些。
　　但自他跟了擅医的左丘云游学习，性子便慢慢淡了。
　　左丘菩提是个出家的僧人，那时二十来岁，偶然路过清风山被师父强拽上了山作客。又因着二师姊和三师兄喜欢捣鼓药材，师父便顺理成章地将他二人甩给了左丘，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左丘没法拒绝。
　　左丘本是日晒雨淋的苦行僧，稀里糊涂带了俩孩子，无奈放弃了头陀行，但路途依旧被他安排得很苦。
　　两娃娃原本以为云游四方会好玩，没想到一路苦不堪言，食宿又差，左丘又完全没有七情六欲的冷淡模样。我二师姐熬了半年便一气之下跑了回来，只留下吃苦耐劳的元隐仍跟着左丘。
　　据跑回来的云烟说，一次他们露宿郊外，晨起去摘桃树上的桃子吃，她和元隐很自然地驭轻功一跃上树，却被左丘训诫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你二人小小年纪如此张扬外显，只知为己方便却不懂活得脚踏实地的道理——如何做到谦谦？
　　我二姐只左耳进右耳出，该上树还是上树，元隐却不知怎么听了进去，日后将这话当作处事之道，时时牢记。
　　所以，元隐不常驾轻功。

　　如果换做正常来讲，我师兄此时应该是慢腾腾地走过来，微微笑着问候一句“小南好啊”，便坐下该喝茶喝茶，该吃果吃果，断没有这些花样的！

　　之后的赏花会我赏得心不在焉，眼瞅着元隐与玉姜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
　　还不止这些……

　　一日我提拉着满包杏花瓣往厨房走，想着交给玉姜和戚婆做些杏花甜糕之类。走到廊下刚要进去，忽听见里边传来元隐的声音，不禁好奇，将那迈进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躲在墙角偷听。
　　——向来不进厨房的“元仙人”今日缘何进了灶间？
　　换做平日，他大约躲在房里潜心钻研医术啊药材的，哪有过进厨房的？

　　厨房里稀里嗦啰声不绝，我伸长了耳朵偷听。
　　“馄饨皮再擀得薄些。”这是玉姜的声音。原来元隐是帮她擀馄饨皮了。
　　“玉姑娘，你祖籍何处？”清风山上元隐是唯一一个客客气气叫她玉姑娘的了。
　　“南方。”
　　“……你喜欢吃杏子吗？”
　　“还行。”
　　“那……你爱吃什么水果？”
　　“枇杷。”
　　元隐沉默了一会儿，擀面的声响很大，像是将全力都运在擀面杖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元隐又沉默了片刻，没头没脑说了句：“枇杷果子的核儿可是吃不得的。”

　　我听了半晌，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那日吃馄饨时对着汤面儿直发呆。
　　莫非三师兄他看上玉姜了？不会吧！才半月不到，三师兄竟然有了意中人？三师兄可从没对一个姑娘这般好过。但玉姜是喜欢大师兄的吧！这该如何是好……

　　最后我得出了十分狗血的一个结论——这是个三角恋。

　　饭后消食散步我也忧心忡忡，为大师兄三师兄的情路担忧。
　　离觞见我愁眉不展，关切问：“小南你可是吃多了肠胃不适？怎么不高兴啊？”
　　我叹了口气，刚想向他抱怨便侧脸对上离觞清澈的眼睛，在圆圆的月亮下熠熠闪光。
　　唔…他在关心我……
　　如果一个人关心你的眼神胜过他身后的月亮，要不就是他的眼睛太美了，要不，就是他实在太在乎你了。

　　我忽然觉得一瞬便忘了一切忧虑，满眼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的样子，有些呆有些傻，关心我爱护我，满是真真切切的美好，美好的那么让人有满足感。
　　好像心里在对着他来来回回重复一句话，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管他人作甚，你是我的就够了。
　　你是我的就够了。
　　嗯，我比师兄他们幸福多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那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出处。真的是很好的一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