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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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曰：“不然。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
——《史集》拉施特
亚历山德拉•亚科夫罗夫娜•苏季斯拉夫尔站在别落焦耳斯克的贝鲁泽罗草原上向着西方远远看去，秋风从她美丽的脸庞上吹过，吹动了黑色头巾遮掩下的金发。她闭上了冰蓝的双眼，深深呼吸着仿佛来带微微湿意的空气，想象着吹拂自己的是英伦三岛的海风，想象着自己还是不列颠尼亚帝国的皇后，还坐在迪内弗尔宫廷的皇后宝座上，还和丈夫儿女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唯一需要烦恼的只有那个总缠着丈夫的英格兰女王玛格丽特。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象。
亚历山德拉转过头来，是从楚德到威尔士再到现在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保姆，在自己沦为异教徒小妾的如今，也只有她敢私下地依旧用曾经最尊贵的头衔称呼自己。
“找到了吗？”亚历山德拉看向她苍老的面容。
“找到了，”老保姆颤抖着双手，从身上穿的蒙古袍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女主人面前，“我找到了那些流浪的野蛮人，哀求了他们的祭司才弄到这个药。”
亚历山德拉接过小布包，轻轻掀开一角，看着干枯的植物，低头嗅了嗅，随即被草药散发出的浓烈的刺鼻气味呛得连连咳嗽。
“陛下，您确定要喝这个东西吗？”老保姆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水，“祭司说了，喝了它，您以后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我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亚历山德拉把草药要用小布包重新裹好，看向遥远的西方，“卡琳、希格莉德、阿斯特拉德，他们就是我的全部，我有他们就足够了：今后我不需要更多的孩子。”她回头看向远处的蒙古包，嗓音里流淌着低低的恨意，“这也是最仁慈的方法，总比生下了仇人的孩子再掐死来的好。去给我熬药吧。”
玛格丽特攥紧了披风的领口，不顾秋夜的寒冷急冲冲地在不列颠尼亚东征大军前线军营里奔走，巴格的近卫军认得玛格丽特，不敢阻拦她，任由她走近皇帝的中军营帐。
原本玛格丽特已经放弃了，在战争动员的夜宴上巴格亲口宣称要御驾亲征救回皇后，自己与不列颠尼亚皇后之位失之交臂。但是现在，巴格辛辛苦苦发动的圣圌战却因为战争目的地库尔兰的丹格鲁舍•古奥斯图塔斯和爱沙尼亚的伊沃•巴勒恩两个大酋长先后带领族人全部改信天主教而偃旗息鼓，营救亚历山德拉的大军失去了圣圌战目标，正在原地整修。
抱着巴格也许会放弃营救亚历山德拉想法的玛格丽特心存侥幸，每天都给巴格写信，回信寥寥无几也不在乎。可是前不久爱尔兰国王去世，瓦•奥布莱恩家族新任女王赛奥奈德登基，有人在传言巴格陛下可能会娶这位女王，一来巩固英伦三岛的内部联盟，二来、在战事胶着的现在，陛下缺少军事人才，与爱尔兰女王结婚方便收拢一代战神邓加尔•瓦•奥布莱恩家族的子弟。
“如果我也有战功卓著的父兄和人才赫赫的家族势力就好了。”玛格丽特喃喃自语着走到了巴格的营帐前，心情有些失落，没有和巴格打声招呼就抛下英格兰私自前来前线军营，不知道巴格看到自己是高兴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
营帐里传来女人的欢笑，玛格丽特心头一紧，以她对巴格的了解，巴格不是会在军中和营妓厮混的人，而且目前战事不容乐观，也不会有女人敢在不列颠尼亚皇帝面前这么放肆，除非是个身份高贵到可以让巴格瞩目的女人……玛格丽特只觉得胸闷透不过气来，她颤抖的手撩圌开了营帐的门帘。
营帐内的灯火通明，巴格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并肩站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指指点点。
玛格丽特的目光从沙盘旁文件凌圌乱的书桌移到靠里面的狭窄行军床上，注意到被褥整洁，显然是没有什么不雅的事情发生过，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玛格丽特？你怎么来了？”巴格收敛了笑容，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没有人通报？”
“是我让他们别通报的。”玛格丽特看着有些消瘦的情人，心疼不已，“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说着，她靠近巴格，伸手想抚摸圌他如刀削的面庞。
巴格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玛格丽特愣住了。
“这位就是英格兰女王吧？”巴格身边的戎装少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转过脸来，压抑着心里的醋意：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新任的挪威女王布莉吉妲•英格林，”黑发少女没有如一般的宫廷女子那样行屈膝礼，而是像男士一样伸出手来，握住了玛格丽特的右手，弯腰在她手背上一吻，“因为巴格陛下正在前线带军作战，所以前来军营觐见，向自己的领主宣誓效忠。很荣幸见到您，玛格丽特•斯特拉森殿下。”
玛格丽特暗自撇了撇嘴，对于对方这幅模仿男人的做派在心里嗤之以鼻。她转向巴格：
“我想单独和你谈一谈。”
“不行，”巴格生硬地拒绝了，“我正在和布莉吉妲商讨重要的事情，你赶紧回英格兰去。”
“巴格……”玛格丽特双眼一红，还要再说什么，巴格已经伸手止住她：
“你擅自离开自己的封地，又在我军大营里私自行动，还不经通报就打扰朕，这些我们以后再慢慢算帐，现在你先回去。”
听到巴格用了冷淡的“朕”而非亲密的“我”，玛格丽特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布莉吉妲道：
“那她为什么能在你身边？”
布莉吉妲挑眉。
“朕说了，朕在和布莉吉妲商讨大事。”巴格不耐烦起来，冲着玛格丽特挥了挥手，“你只是一个女王，赶紧退下吧。”
“她也是女王，为什么她不退下？！”玛格丽特的眼中流下委屈的泪水。
“我在为陛下的军事行动提建议，”布莉吉妲如骑士一般右手按在心口微微一弯腰，“毕竟这里靠近挪威，必要时我也可以领兵冲锋陷阵。”
“那……那我也要……”玛格丽特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在情人的军事行动上帮到什么忙，不禁垂下头。
巴格长叹一口气：
“你赶紧回去吧，你好好治理英格兰，为朕把税赋收好，就是对朕最大的帮助了。”
“我对你而言究竟算是什么？”想到当初圌夜宴上卡琳对自己的冷嘲热讽，玛格丽特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
布莉吉妲走上前来，拿出一条手帕给她擦泪，玛格丽特恨恨地一把推开她，走到巴格面前，她用手背擦干了眼泪：
“我们分手吧。”
“我明白了，如你所愿。”巴格看起来十分平静，一点不惊讶，“不过我们还是朋友。”
亚历山德拉腰背笔直、姿态端庄地跪坐在蒙古包里，面前的烤羊肉、烙饼、奶茶和马奶酒一口没碰，她微微闭着双眼，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藏在衣袖里的念珠上，默默念着祈祷文。
那些信奉长生天的蒙古人男男女圌女老老少少在大声地唱着歌跳着舞、喝着酒吃着肉，用他们的语言粗圌鲁狂放地大声嚷嚷。亚历山德拉一句也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人生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号称“圣人”的酋长布拉喝得半醺，左手里还抓着灌满马奶酒的酒囊，右手在空中一挥，止住了众人的狂欢。
男女老少停下了吃喝玩乐，兴趣满满地听着大酋长的发言。
“是什么呢？”布拉的妻子给丈夫助兴问道，“我记得这是大汗问那颜不儿古赤的话吧？”
“是啊。”布拉踌躇满志地说道，“可是不儿古赤他们的回答，无非是骑马打猎之类的。大汗说，都不对。”
“那大汗认为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呢？”蒙古人一起问道。
“哈哈，大汗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战胜敌人、驱赶他们、夺走他们所有的财物，看着他们亲属以泪洗面，骑他们的宝马，干圌他们的老婆女儿！’”布拉一摇一晃地走向静圌坐一旁的亚历山德拉。
“不愧是最伟大的成吉思汗！”蒙古人们欢呼雀跃。
“所以嘛，”布拉一把抓起亚历山德拉，紧紧攥圌住她的肩膀，眯起小眼睛贪婪地欣赏着她美丽的面庞，“对于俺来说，能够把什么不列颠皇帝的老婆抓来当小妾，想怎么干怎么干就是最大的快乐！”
布拉妻子的脸色在众人的大笑中阴沉下来，眼中冒着妒火死死地盯着双眼紧闭面色冷漠的亚历山德拉。
“听说那个巴格还有三个姐妹、两个女儿和一个侄女，老圌子要全干个遍！什么狗屁大帝，‘大帝’这种称号也是一个鸟不拉圌屎的小小岛国能用的？”布拉的酒气喷在亚历山德拉的脸上，她厌恶地转过头去，“总有一天，俺们蒙古大军的马蹄会在大汗的带领下踏平整个欧洲。到那个时候，老圌子要把不列颠岛上的房子全拆了放羊！”
布拉一把把亚历山德拉拦腰扛在肩头，走出蒙古包：
“老圌子今晚继续干狗屁大帝的女人，你们继续喝酒吃肉！”
亚历山德拉手腕上挂着耶稣受难像十字架的念珠滑落在蒙古人铺在地上的毡毯上。
玛格丽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从卡累利亚前线回到英格兰她就后悔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该赌气一般轻率地提出分手：爱尔兰女王赛奥奈德•瓦•奥布莱恩结了婚，挪威女王布莉吉妲•英格林似乎更喜欢女人，盖拉远远嫁去了西西里，亚历山德拉还在蒙古酋长的手里，巴格身边最有机会的女人明明还是自己。不能放弃巴格，不想放弃他身边的地位，无论如何都要和巴格复合。
玛格丽特掀开被子坐起来，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光着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墨就开始给巴格写信。
“亲爱的，是我太冲动了，让我们和好吧……”
玛格丽特的心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让她感觉不到冬夜的寒冷，只顾不停地写啊写啊。夜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英伦三岛的湿气渐渐渗入玛格丽特纤瘦的身体里，留下难以消去的病根。
然而玛格丽特并不会知道，她包含深情的长信被送到曾经的情人巴格面前时，他正忙于开展对卡累利亚的圣圌战，还是做出对卡累利亚圣圌战、迂回到罗斯地区这个作战建议的布莉吉妲先发现了这封厚厚的来信。
巴格静静地看完长信，随手丢进营房里的火炉：
“这是不合适的。朕现在一心要救皇后，没工夫陪她玩这种低俗的套路。”
亚历山德拉艰难地坐起身，布拉发出震天的鼾声睡得死沉沉的，两个布拉的妻子派来监听的女仆也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亚历山德拉默默地拿过衣服鞋袜穿上，又拿起黑色的厚披风把自己从头裹好全身，静悄悄地走出蒙古包。
整个草原被夜色所笼罩，每个蒙古包里都发出鼾声与呓语，黑暗中能听见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偶尔还有绵羊温顺的咩咩声。
如果这个时候放一把大火，把这些蒙古人全烧死就好了。亚历山德拉心怀恶意地想到，随即黯然，自己手头一点反抗用的武器都没有，甚至连尖锐一点的东西也见不到。不仅如此，每次布拉侵犯自己，他的妻子都要派两个女仆来守夜，以防自己危害她丈夫或是吹枕边风。
亚历山德拉厌恶地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走向草原的边缘，通向大山的地方。
从小，她就知道在大山和草原的交界处，有一群神秘的流浪者，他们会制作草药，会占卜预言，甚至传说他们的祭祀和女巫可以通灵。从前虔诚的耶稣信徒楚德女伯爵亚历山德拉对此不屑一顾，直到某次在集市上微服出行却被一个拿着水晶球的流浪老妇人拦下来，预言她会成为全世界最尊贵的女人，拥有天才频出的后代，欧洲大陆上会因为她而掀起腥风血雨。
当时亚历山德拉又惊又怒，下令卫兵去捉拿转眼却发现老妇人已经消失了。
然而就在当天，亚历山德拉在楚德湖边遇见了同样微服出行的不列颠尼亚皇帝巴格，人生轨迹沿着预言走了下去。
草原的初冬夜晚分外寒冷，亚历山德拉裹紧了披风，远远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夜枭的一两声尖啸，随后是鸟类翅膀扑棱的声音极近地从她的头顶略过。
亚历山德拉本能地闭上双眼，再睁开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黑森林，回过头，似乎不过一瞬间就已经看不到草原。
我这是踏入了恶魔的领地吗？亚历山德拉感到自己的心脏扑通直跳。她在黑黢黢的树木间穿行，尽管她尽量注意自己的步子不发出声音，但是仍然觉得周围有人在监视着自己，可是定睛一看，又只能看到茂密的树木。
这时，密林间突然燃起小小的火光，亚历山德拉鼓起勇气怀着希望走向火光所在。
林间小小的空地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在火堆上架着一只汤锅在烧着什么。
亚历山德拉仔细一看不禁仅魂飞魄散，火堆旁散落着死去的动物尸体：老鼠、蟾蜍、蝙蝠，蜥蜴和蛇，一颗人类的骷髅和一只水晶球靠在一起，还有一些召唤魔物的邪恶法器，一旁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植物根茎。
“欢迎光临，尊贵的皇后陛下。”是女性的声音，黑斗篷站了起来，向着亚历山德拉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就是女巫吗？”
“怎么？您已经忘记我啦？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女巫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亚历山德拉迷惑的神色微微一笑，“我是当初在楚德的集市上给您算命的那个老太婆哟。”
“不可能！”亚历山德拉脱口而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当初是一个老妇人，怎么可能变成年轻女人……”
“我是女巫嘛，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女巫用一只大勺子在汤锅里搅拌，“您看，您不是一直想见我嘛？所以就从草原上瞬间来到了我的地盘，这就是魔法的力量哟。”
“魔法……”亚历山德拉喃喃自语，“魔法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女巫露出胜利的微笑：
“您的主已经抛弃了您，无论您如何祈祷也不回应您的心声，所以试试魔法吧，我主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女巫伸手从身边地上的袋子里抓出一只蝙蝠，从地上拿起一把尖刀，把蝙蝠按在地上，手起刀落，切下了蝙蝠的头，随后利索地把蝙蝠的尸体拿到汤锅上方，把尸体里的血挤到汤锅里，待汤锅冒出绿色的气泡她把蝙蝠的尸体扔到一旁。待汤锅里的绿色烟雾笼罩了林间空地，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双手十指张开、放在汤锅两侧深深呼吸了一口绿色的烟雾：
“说吧，不列颠尼亚帝国的亚历山德拉皇后陛下，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我想……我想再见到我的丈夫和孩子，哪怕只有一眼也好，我想回到不列颠……”亚历山德拉呆呆地看着女巫的作法，情不自禁地说着自己的愿望。
“……我主听到了你的心愿，尊贵的不列颠皇后，中世纪的海伦，战事的引发者，未来的女武神。”女巫睁开眼睛，金色的双眼闪烁着魅惑的光芒，“我主愿意满足你。”
“需要献祭什么吗？”亚历山德拉感到自己头脑昏昏沉沉，但是还有一丝清明提醒她恶魔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人类。
“请不要紧张，我主会在适当的时候亲自问您索取，或者根本不会找上您，毕竟现在、为了您，有许多国家改信改宗，许多领土被不列颠尼亚帝国纳入版图，无数的□□在战场上倒下，无数的灵魂在大地上犹豫彷徨，我主非常满意这样的状况：这都归功于您。”女巫站起来，走到亚历山德拉身旁，执起她的左手，在她的无名指上咬了一口。
亚历山德拉感到手指尖端像是被什么动物尖锐的牙齿咬破，女巫舔圌了舔手指上流出的血：
“契约成立，不列颠尼亚皇后亚历山德拉的灵魂将归于我主。”说完，她伸手在亚历山德拉眼前一挥，一瞬间，黑森林、火堆、巫术的物品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转头四顾，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还在蒙古人的营地里，不远处就是布拉的蒙古包，她身体一软差点倒了下去。女巫轻巧地扶着亚历山德拉：
“今后，您的帝国会遇见更加严峻的战事、会为继承人的选择烦恼，如果您内心无法做出决定，我主会再次出现帮助您。”女巫说着展开宽大的黑袍，轻圌盈地向亚历山德拉行了一个屈身礼，随即一个转身掩面，化作一只夜枭飞走。
冬夜的寒风吹过，亚历山德拉一个冷颤，本能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十字架念珠，却不知所踪。
“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启示吗？”亚历山德拉默默地裹紧披肩，对自己轻轻说道，“那么，我愿意等，等我丈夫来解救我，无论多少年我都愿意等。”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