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漪寂寞》夜妖

1、第 1 章

　　繁漪寂寞
　　——有感于曹禺《雷雨》
　　
　　夜妖
　　
　　她是多而密集的水涡，在那里缭乱变幻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追寻化作吞噬，吞噬生命里恍惚的时光，吞噬那些极美又极易破碎的景象，最后连自己的心也消逝无痕。
　　然而，她只是寂寞。
　　
　　繁漪的灵魂那么空荡无依，好像岸边随风的苇草；不知“今夕何夕”的无措驻扎在她的躯体里，占据得愈来愈多，于是她想用虚妄的自由填满它，填满她压抑着却从未放弃的执着追求。只是她错了，错在把愿望寄予一个不值得也无法依靠的人身上，那个人便是繁漪名义上的我儿子周萍。周萍是年轻的，或许拥有着年轻人无所顾及的激情，但他父亲多年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早已使他的心灵同样干涸枯寂，别说要去润泽别人，即使自己,还必须由四凤那充满阳光的纯真气息来抚慰。如此，繁漪还能央求到什么？是一味的畏缩犹疑，抑或幻灭后的心如刀割？
　　记得鲁迅《野草》中的过客永远走向未知，日将暮，他问老翁，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老翁答是坟，坟之后呢？不知道，但女孩说：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野百合，野蔷薇……繁漪所追寻的是不是一朵朵未知的野百合？她是不是想当一个拥有希望的女子？偏偏曾经是，也依然是人生的过客。
　　
　　有人说，一个自毁的人不可进天堂。我却分不清繁漪到底是选择浴火重生，或者勉强地追随毁灭，她总矛盾得令人心疼——
　　坚强而软弱。她守着冰冷无情的周家公馆，守着一桩桩与己无关的旧习，守着残酷势利的周朴园，守着一份她明知没有生机的安定，居然熬了一十八年。岁月的尖刀是怎样在她的心间划下一道道深痕？她又是如何在背着他人目光的角落里暗自舔着伤口呻吟？但是，她并没有倾心于死亡的解脱，仍旧努力着，正视着生命的轮回。或者，她亦明白，“我愿自己死时像春花将残似的哀而不伤”*可算作奢望的。
　　执着却踌躇。没有侍萍苟存在心底的乞望作为依附，只余下支离破碎的些许向往自由和幸福的天性作伴，繁漪的气息里渗透出丝丝凄凉。假想与现实终究无法融合，她被内心的热情渴求越缠越紧，再也逃不开去。这个曾受过“五四”洗礼的新女性睁大了双眼，要找到，要抓住一块浮木，漫长的年头是无可奈何的等待，但不言放弃。终于，她找到周萍，给予了一段无法启齿的“幸福”。可惜，美梦过去，回归的便为无尽的痛苦，一个人的变成两个人的，直至周遭每一个。繁漪想远离生命的囚笼，却踏入步满荆棘的陷阱。
　　敏感又偏机。灵魂的悸动支使着繁漪的勇往直前，完全不记得海市蜃楼霎时间烟消云散，希望是由自己的意愿催化而来。我仿佛望见一根绵延的细线，穿过天涯，跃临海角，没有边际可寻地伸向远方，一端是繁漪依循的方向，而另一端……我期望尽头是一个男人的肩膀，这或许对她有所安慰，但，却看不见。怎么可能不变得歇斯底里呢？怎么可能在变态的压制下不造就出变态的幸福？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追求的东西付诸东流？不，决不可能！繁漪的心经受着被毒蛇噬咬的痛苦。于是她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了。
　　
　　平静的生活陷落扑朔迷离的浓雾。
　　炽热的感情纠缠见不得人的阴晦。
　　美好的希望寄予虚幻不实的期待。
　　现实的一切毁在情非得已的恶梦。
　　我突然想忘记这样一个女人：周繁漪。因为她向我述说了她的真实可悲。
　　我呵斥着：
　　既然能固执着活下去，就不该苦守着残害你人生的东西；既然急于释放对自由的热情，就不该依仗周萍这种连自己也无法把握的人，你要相信自身的力量；既然胆大妄为犯下世人眼中的大错，就不该逃遁于精神治疗的虚壳。既然……
　　但，繁漪毕竟抗争了，奋斗了，在那个时代的纠葛中深深烙印。在心灵上，她比侍萍坦白，比周萍坚决，比周朴园清醒，更比天下汲汲营生、苟延残喘而不自知的人好得太多了——尽管，早一步醒来的人总让人憎恶。
　　罗兰说，“你所要的，老天都会给你，只要你努力。”
　　这对繁漪好像有些讽刺，又似乎在蛊惑。
　　我叹息着。
　　做回你那多而密集的水涡吧！忘记，忘记你的野百合。
　　旋涡吞噬一切，不包括自己，寂寞的自己啊。
　　
　　注*老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