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偏冷》其多

1、不算楔子的楔子

　　拜师修习兵刃之法时，师父说，刀乃兵器之祖，百刃之胆，你天资过人，修习刀法，最合适不过。

　　开始习刀后，师父常说，刀如猛虎，为百刃之胆，格架扫进，劈砍撩扎，勇猛威武，雄健有力，乃是战场之王。当时无甚文化的我，尚陷在他一连串的四字词语中一头雾水，他便一定要紧接着来句俗语，诸如“剑为君子佩，刀是侠客使。”、“刀槊之勇不可敌”云云，我当然无暇思考为何这些俗语有些与众不同，因为师父的结语紧随其后：习刀即是修人生。

　　那时我当真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每每师父的三段式习刀论一出，我都心神激荡，胸中强压着身为一个习刀之人的自豪感，不仅练刀时认真了许多，连走路都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试图走出一个刀客的豪情万丈。

　　当时年纪尚小，怀着对刀客生涯的脑补向往以及对自己拥有所谓的百年不遇习刀天赋的盲目自信，对我那有文化的师父十分言听计从，习刀很是用功。后来年纪大了些，心中除却武艺刀法，多了些其他思量，也曾很是闹过一阵，要弃刀不练回归正途，可彼时依旧太不成熟，几番挣扎纠结，到底没能斗过师父这头有文化的老狐狸，手中握着的刀终究没能放下。

　　又过了许些年，我依旧用刀，并且成为了一把很好的刀。

　　多年以后，师父从修罗场中把我带出，看着那一身伤痕满目血污，终于良心一痛，说了句真话：“百家兵刃中，最是刀为人所不屑，非草莽多不以刀为兵，刀虽坚韧耐战，却杀伐过度，是杀人利器也是害己利器，当初真真不该允你习刀，令你卷入这无穷杀戮中。”

　　我本想就着师父的话头，埋怨几句从前果然是骗我，就势讨些便宜，再就着这便宜讨价还价一番，让他老人家宽宽心，可看着他因着急懊恼而带上些泪意的眼睛，调笑的话却再说不出口，想到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让他操心没完，甚至还逼出了他难得一见的男儿泪，实在是不孝至极，心中便充斥着深深的愧疚之情。

　　想了又想，叹了又叹，良久我才憋出来一句话来：“师父总是对我说，习刀即是修人生。我就是命苦了些。”语毕又装作十分开心的笑了几下，不想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脸上瞬间扭曲僵硬，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良久的沉默，我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双眼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又长舒一口气，火烧火燎的喉咙虚咽了几下口水，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师父，我常听人家说‘非草莽不佩刀’，可见大多数人是看不起刀的。”窗外，三月灼灼桃花开的正艳，满目桃色好不热闹，让我想起许多的故人旧事，曾经也是这般的烈烈夺目，只是终究花开有时，花落有期，浓烈过后，空余无人问津的落差，只留下半分落寞一分孤寂。

　　神思转了几转，伤春了片刻，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心虚的回过头看着师父悲痛愤怒的脸，清清嗓子接着说道：“可经历了这么多起起落落，还差点丢了这条小命，我才明白，褒也好贬也罢，所有的高看与轻视，都并非兵刃刀锋之过，而是持刀之人的不甘与执着。”

　　一阵小风卷携着暖意划过三月的桃花，带走了不坚定的几朵，有一两朵随着风离开了，又有七八朵未能跟上风的脚步落入泥土。我看一眼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断刀，血液沾染的泥土附着在刀刃上。

　　“师父，这道理其实您早就告诉我了，只是徒儿愚笨一直不懂您的意思。”我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有文化的总结陈词：“习刀即是修人生啊。”

　　冶铁，铸模，灼烧，锻打，淬火，开锋。
　　高温中千锤百炼的铁，生噬人血而为刀。
　　刀本性热，刀锋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