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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初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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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剪断面前这根红丝线时,果不其然,又听见了身后菀青的抽泣声。我扶额轻叹,转身看着菀青道:“此番又是为何而哭?”
只见菀青拿着手帕抽泣道:“安歌,你,你瞧,他们这对,对,对苦鸳鸯。呜呜,这女子的痴,痴,痴情一片,呜……”
我实在受不了她这番,敲了下她的头,冷声哼道:“我看你呀才是痴了,每次断红线你都哭一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这眼泪才会流完。”
“你看这女子,呜,”菀青见手帕都已浸湿,便拿起我的袖子拭了拭泪,抽吸了下鼻子,才缓过一口气道,“情郎已逝,她,她还一心相随,誓一生不再嫁。这番情就这么断了,多,多可惜。真是不知月老是怎么想的,这个坏老头。”
我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一脸嫌弃的看着她,“你这小丫头真是,唉,同你说了多少遍,多带点手帕,别总是拿我袖子。” 看着菀青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我掏出自己那块帕子,帮她拭去了眼角的泪,道:“缘起缘灭,这番情缘断了乃是天意,月老不过只是按着司命星君的册子来的,你又怎能怪他。再说了,这番缘灭代表的是另一番的缘起,有什么好惋惜的。”
菀青瞪了我一眼,“你呀,就是个不懂情为何物的家伙,我伤感的是这段情缘中的情,而非缘,你呀就是不懂情。真是不知道怎么被选为红娘的。”说完,又从上往下打探了一遍我,偷笑道,“月老不会是因为你的美色吧。”
给了她个白眼,道:“少不正经了,快走吧,把这最后一对解决了就完事了。”
“最后一对?是牵还是断呀?”菀青凑过来。
“王家三公子的牵情缘,这下开心了?快走吧,一会该要日暮了。” 我牵起菀青的手赶忙向前走去。她偷偷回看了一眼正在河边哭泣的女子,心中叹了口气,继而又快步离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红娘,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困惑我的问题还不止这一个,还有那块琴状的玉佩又是来自何方。
似乎我的记忆是从虚清寺开始的。
打小我就在虚清寺长大,听收养我的明鉴方丈说当年他外出游历到了云祁,见天降大雨便寻了一间破败的古寺想着留宿一夜等这雨停。谁知刚踏入寺门就听见一婴儿的哭声,他连忙循声找去,在一尊残像后面看见了一女婴。他瞧这女婴身上除了一块琴状玉佩再无任何身份标识,等了三天也不见有人来寻。适逢乱世,他想着或许是这孩子的父母被仇家所杀才将她放在这隐蔽之地。本想在山下寻户人家托养,但当时敌国将破城池,全村大部分人都逃了,明鉴方丈只得带我返回虚清寺,想着这孩子与佛家有缘,便将我留在了寺中。
我在虚清寺里一直长到十七岁,直到那天偷偷跑到寺庙外去看戏,回来时已经是天黑,我怕方丈的训斥,便想着翻墙过去。谁知道偏巧就砸到了方丈与一位留长白胡子的老人前,我连忙站起身,低着头,等着方丈的一番训斥。谁知方丈只是叹了声气,同那老头说我就是他要寻的那位姑娘。又同我说虚清寺与我缘分已尽,还是同这位老人离开的好。
我一直觉得肯定是方丈嫌自己太过顽皮,又总是参悟不了这佛经,想把这烫手的山芋赶紧扔出去才扯了个幌子说什么缘分已尽。不情愿的同这老头离开,之后方晓得原来这老头就是月老,想着让我来当红娘,每日为有缘之人牵红丝,为缘尽之人断红线。
或许这月老就是个人贩子,天天找些姑娘帮他做苦工。
不过人家找苦工好歹也是有一点要求的,你见过没双臂的马车夫或是不识字的老师吗?可偏偏这月儿老头就找了我这么一个完全不懂情爱的红娘。
她们都说安歌似乎就是先天缺少了情爱这一块,每每看见一对佳人的难舍难分我都无动于衷,哪怕身边的菀青都快哭的背过气了,我都理解不了这一切。这才特地为我配了一位感性至极的菀青,但似乎还是没有什么改观。我也曾逼问过月老无数次,甚至把织女送来的红丝线全部打了死结,将司命写的姻缘册扔进了火炉中,可除了把月老气的两眼冒星,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出来。最后实在受不了的月儿老头,给了我一句“这都是天命所定”便逃之夭夭了。
所以月老为什么要选我呢?
这可真是个未解难题。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王府门口,我看了眼手中的司命册,上边书写道“平阳王家三公子王三宝,年十九,壬戌年仲夏初七未时同其表妹秋半夏初见倾心,牵红丝双股,情定四十年许。”
这王三宝的情缘还真不错,一见倾心又许定终身,虽不知命格如何,但这情缘真真是叫人羡慕。
“菀青,你先去寻寻这表妹秋半夏的身影,应当就在这王府里。”说着掏出两股红丝,编织在了一起,将一头交给了菀青,“到时候你把这头套在秋半夏的脚上,若是有什么异动,扯一下红丝我就来找你。还有,一定记着在日暮前出来。”
菀青接过红丝,道了声“放心”便大摇大摆走进了王府。
我看了眼太阳,已然斜向西边,离落日还有两个时辰左右。这番要加快步伐了,不然天黑后能被人瞧见的话,还真不好解释为何在这王府中了。
想着便也走进了府中,却被这府中的景象吓了一跳。这王家只怕在平阳还真是大户,这这这庭院就有几间房大了。看着眼前这弯弯曲曲的回廊,只觉得头疼,下次一定要同月亮老儿提前要个地图,这么大个府邸,自己怎么去寻两个人呀。
回忆了下平日里听菀青说的些戏段子,一般来说这一见钟情的段子呀都是发生在什么后花园,这男女一来二去的眉眼相向就滋生了感情——虽然我一直觉着这是最不靠谱的,不过或许缘分就是这样,反正自己也无法理解。
想着便沿着庭院向后边走去。
我看着眼前这三条道,心里狠狠骂道这王家是把钱都花在了房子上吗?一道回廊生生弄出三个岔路,我看了眼天,叹了口气,又看了眼后路,这院子设计的这么奇巧难辨,偏巧自己又是个路痴,这下好了,回又回不去,只能往前走了。
可,朝哪个方向呢?
看样子只能用老方法了。伸手折了根梅枝子,闭上眼向上一抛,想着落在哪个方向就往哪里去吧。可刚闭上眼就听着左前方传来一声尖叫,又有人喊着“救命”,吓得我连忙睁开双眼,瞧着左前的回廊里忙着跑出几个丫鬟。
看了眼脚下,唔,那根梅枝子呢?难不成刚刚仍歪了?耸耸肩,算了,那就往左边去吧,反正,这个老方法也没对过几次。
我随着那几个丫鬟向前跑,绕了几个弯便豁然开朗,只见这王家的后花园正中心就是个湖,湖中还有着九曲莲台亭。本来是一片迷人的景色,可湖边那几个惊慌失色的丫鬟正是煞坏了风景,也不知她们围着那湖边作甚。
我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见一个丫鬟哭着说道:“刚刚三少爷不知被哪里来的一根树枝砸中了眼睛,在,在这石头上没站稳就直接摔到池子里去了。”
树枝?不会是我的那根吧?我看了眼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我有这么大力气,居然能抛这么远了?
惊恐中,突然听着后边传来脚步声,我连忙侧身,看着几个小厮冲过去,一个个跳下水,没用多久就把一男子拖上了岸。
这时右边传来一声惊呼,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青衣女子看着这边。我眯起眼细细辨去,这其中一个可不正是菀青吗。只见她手里拿着那红丝线,那线一直通向另一女子的裙下。菀青似乎也看见了我,连忙向我招手。
我跑过去,菀青指着那男子,问道:“这,不会就是王家三公子吧。”
咽了咽口水,干笑道:“还真是。”
“那他,怎么是倒在地上的?”
我干笑两声:“好像,也许,似乎,是我干的。”
只见声旁那女子急急忙忙跑到昏迷的男子跟前,似乎在哭喊着“三宝,三宝”。
我看着菀青,问道:“这不会,就是他表妹秋半夏吧。”
“巧了”菀青无奈着看着我,给我看了看手中的红丝线,“还真是秋半夏。”
看着西边的太阳只留半个,我只觉得一阵头疼。唔,看样子,这下我闯了大祸——这二人本来的一见倾心的因缘就这么被我搅乱了。
低头看着手中的红丝线,这下该怎么办呢?
是夜,我躺在旅馆的床上,想起白天的那桩祸事又是一个翻身,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那枝桃枝是从哪来,这番破坏了二人的姻缘,明日只得加班来想办法补好这姻缘,否则……这破坏他人姻缘之事,是要损自己的寿命的。
这方要想个法子让两人再次见面,而且还得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否则这有灵性的红丝线还会闹脾气,不乖乖牵住两人了。
又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脖子上的玉佩滑到了眼前。打小这玉佩就伴在我的左右,拿起尚有余温的玉佩,在烛光下细细观察。这玉倒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光下还隐约泛着柔和的白光,只是中间有着一条小小的红色裂缝,有时我也会猜想这深红色的不会是血吧。就是不知道是谁将这玉佩刻成了一把小小无弦琴。人家的琴都是有弦,唯独她是把无弦琴,也不知当年刻下这琴的是什么意思。
而且……我将玉佩翻了个面,看到背后刻了个小小的“徽音”。也许是说这是把好琴吧。
琴?
欸,我常在戏本子里看到这男子一般都喜欢弹着琴的女子,不如,我明日就扮作那秋半夏的模样去弹琴,要菀青将那王三宝引来,指不定这王三公子就喜欢上这表妹了呢。
想到自己这完美的计划,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嗯,这下就很完美了。
“啊~”伸了个懒腰,吹熄了床边的灯,闭上眼,想着明天的完美计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朦胧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想拿手揉揉眼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绑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唔,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敢绑住我,小心姑奶奶我断了他的姻缘。
白光突然减弱,一个黑色的影子挡住了门前的光,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位青衣男子正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抬起眼看他,却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很是熟悉。
难不成是我曾经牵了姻缘的男子?
他走到我的跟前,叹了口气,又伸出手朝我这个方向摸来。我又惊又怕,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居然想要摸我,可恨我动弹不得,不然一定给他颜色看看。
看着这手越来越近,我咬牙紧闭着眼,只觉得脸上一热——我知道这男子已经摸着我了,却听见他说:“阿音,你怎得这番执着。”
阿音?阿音是谁?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手在我眼前,轻轻抚摸着,那手势,那指法……像是,像是在弹琴。我猛地一惊,看着自己周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把琴,还是把无弦琴。
那青衣男子停了下来,看着我,道:“你莫怕,我这就来寻你。”
寻我?寻一把琴?
他拍了我一下,我只觉得眼皮一沉,模糊间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那玉佩,只觉得好熟悉,好像,像是我的那块无弦琴。只是他的是一块纯白的,没有那似瑕疵一般的红色裂痕。
唔,他的玉佩比我的好呢,不知什么时候遇见他看能不能同他换一块,也不知他这人小不小气。